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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布莱克家没有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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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古勒斯·布莱克坐在书桌前,一张羊皮纸平整地摊在桌上,羽毛笔在空中悬停,墨水在笔尖凝结成一滴泪珠。
时间一久,墨珠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笔尖坠落,在“亲爱的西里斯”这个称呼上晕开一道深蓝色的泪痕。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窗帘永远拉着,隔绝开麻瓜,隔绝开阳光,隔绝开月光,隔绝开新鲜的空气,仿佛布莱克家族的人不需要这些也能够生存。
属于他的小卧室里没有点灯,凌晨时分是继承人应该睡觉的时候,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利用“荧光闪烁”带来的微弱光芒给家族叛徒写信。
雷古勒斯的魔杖尖发出一点微光,堪堪能够照亮羊皮纸和羽毛笔,书桌上的几本书——那是他本该在NEWTs前复习的课本,而他本人在忽明忽暗的地带里。
他盯着课本旁的墨水瓶,瓶里深蓝色的墨水浓缩到发黑,想起一年前他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黑墨水的墨水瓶,那时候沃尔布加的表情里混杂着愤怒与失望,比任何惩罚都令人窒息。
“布莱克家族的成员应该更小心些,”她总是这么说,“这是纯血统的体面,布莱克从不犯错。”
又一滴墨珠落下,这下那个陌生而亲昵的称呼彻底被晕开的墨掩盖住了。雷古勒斯从抽屉抽出新的羊皮纸,认真地摊开,羽毛笔再次接触纸面。
「亲爱的哥哥西里斯,」
他的笔迹颤抖,完全没有平常的沉稳与工整。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只通过一丝缝隙泄入一点,落到地面上像是一抹家养小精灵无意间洒落的白霜。伦敦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但就连醉汉的喧哗都无法穿过这间施了层层咒语的老宅,传不进他的耳朵。他的卧室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呼吸与羽毛笔摩擦纸面的声音。
拿着魔杖写信不方便,雷古勒斯终于把魔杖放下,开了一盏银质小灯。他还记得那是西里斯七岁时送给他的圣诞礼物,附赠的贺卡上写着“给我的弟弟雷古勒斯”。银质小灯的光也很微弱,但最起码不会摇晃了,照亮的范围扩大到整张书桌。
书桌右上角放着一个相框。雷古勒斯十六岁前,里面放着的是他和西里斯的合照,那是他十岁时送西里斯入学时在国王十字车站前拍的,照片里两个黑发灰眼的男孩站在霍格沃茨特快前,一个头发凌乱、笑容张扬,一个衣着整洁、神情腼腆。那是他最珍视的一张合照。
西里斯离家出走、被除名后,里面的照片悄然变成了雷古勒斯和父母的合照。雷古勒斯把那张与兄长的合照夹在日记本里,时不时会拿出来看看。成为食死徒之后,连“看看”的次数都变得极少。
雷古勒斯看着相框。玻璃反射着银质小灯的微光,变得有点像面镜子,雷古勒斯从模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亲爱的哥哥西里斯,」他重新写道,下笔的力气比平时更大,有几次差点戳破纸面,「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
他又停住了。笔尖洇染出黑色的一点,像黑袍的颜色,像黑暗的颜色,像他想象中即将要去的岩洞的颜色。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请不要为我哀悼,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雷古勒斯想到西里斯离家出走那一天。他的哥哥,大声讽刺了一通,把家里所有事物都骂了个遍,那么决绝地摔了门,像一声枪响,像战争。连回头看一眼的举动都没有。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你弟弟一样安分?"西里斯烧照片时,沃尔布加这样质问小天狼星。
"因为我还有脑子思考!"十六岁的西里斯怒吼着回答。
那时雷古勒斯十五岁,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攥着一张全家福——西里斯把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撕掉,在沃尔布加面前烧毁,只用了一个烈火熊熊。
“你哥哥是个叛徒,”奥莱恩对雷古勒斯说,“现在你是布莱克家族的继承人了。”
他成了那个“完美的布莱克”——斯莱特林的找球手,纯血统的骄傲,黑魔王的追随者,食死徒中的新星。每个头衔都像锁链一般缠绕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紧到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
「前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自从那以后,我一直羡慕你的勇气,不是羡慕格兰芬多,而是勇气本身。你能挣脱枷锁,而我,自愿戴上了它。」
雷古勒斯把笔暂且搁下,看向书桌左上角摆着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面具,代表食死徒,黑底银纹,边角处一个蛇形的图案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曾经为得到它而骄傲,在手臂上烙上黑魔标记时甚至感到荣耀。那是他十六岁生日当天,黑魔王赐予的“礼物”。
“优秀的布莱克,”黑魔王的红眼睛盯着他,“你的忠诚将会得到回报,布莱克家族将因你而荣耀。”
他以为“回报”会是纯血统的光耀,会是麻瓜的臣服。直到他一次次看见麻瓜或麻种巫师在钻心咒下扭曲尖叫,直到他一次次听见他的堂姐贝拉特里克斯疯狂的笑声,直到克利切满身是水哭着回到老宅的那一天。
「我发现了黑魔王的秘密,一个足以摧毁他的秘密。现在我要做一件勇敢的事了。」
走廊外传来开门的声响,他的笔尖瞬间颤抖,近乎毁了那张羊皮纸。
“雷古勒斯,”奥莱恩敲了敲门,“还不睡吗?”
“起来喝口水,”雷古勒斯回答,声音平静得超乎想象,“准备回去睡了。”
奥莱恩回房睡了。雷古勒斯松了口气,把刚刚手忙脚乱捏得发皱的羊皮纸展开,叹了口气,抽出新的羊皮纸。时间还早,还有一小时给他写信。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这一次,墨水流畅地倾泻而出,仿佛他早已在心中写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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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西里斯,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请不要为我哀悼,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事实上,这是我短暂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做出选择。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常爬上阁楼,等待日出吗?我总是害怕被母亲发现,但你从来不在乎。你说过,布莱克家的窗帘太厚了,如果我们不自己去找阳光,就会永远活在黑暗里。那时我以为你只是讨厌那些绣着家谱的窗帘,现在才明白你的意思。
我羡慕你的勇气,西里斯,不是羡慕格兰芬多,是羡慕勇气本身。当你骑着飞天摩托离开家时,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你,既希望你能回头,又害怕你真的回头。因为如果你回头,我可能会忍不住跟着你一起走。但我不像你,我没有那么勇敢。你能挣脱枷锁,而我,自愿戴上了它。
现在我要做一件勇敢的事了。不是作为布莱克家族的继承人,不是作为斯莱特林,不是作为食死徒,而是作为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你的弟弟。
我发现了一个关于黑魔王的秘密,一个足以摧毁他的秘密。我不能在信里详述,因为我不知道这封信会经过多少人的手才能到你那里。但请相信,当你知道真相时,你会明白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克利切会告诉你一切。好好对待他,他是我唯一能信任的。
还有,西里斯,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从未责怪过你离开。我只是责怪自己不够坚强,不能像你一样打破让人喘不过气的枷锁。但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既能忠于自己的良知,又不完全背叛这个给予我姓氏的家庭。我为我的姓氏自豪,不是为了那些疯狂血腥而骄傲。
我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如果真有天堂,我想布莱克家的人恐怕都去不了。但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们能做一对普通的兄弟,在没有家谱挂毯的世界里,一起等待日出。
你的弟弟,
雷古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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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笔,记起他们曾经一起在阁楼玩耍,西里斯会变出小小的烟花逗他笑,而他会偷偷把家养小精灵做的饼干分给哥哥。在一切都变得复杂之前,在西里斯开始被沃尔布加责骂之前,在西里斯对家里的所以嗤之以鼻前,他们像世界上每一对亲兄弟一样亲密无间。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沉默和敌意?
雷古勒斯折好羊皮纸,用黑色的蜡封缄,然后轻轻呼唤:“克利切。”
随着一声轻微的爆响,年迈的家养小精灵出现在他面前,网球般大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雷古勒斯少爷,”克利切的声音嘶哑,“克利切不想让少爷去那个可怕的地方……”
“我知道,克利切。”雷古勒斯温柔地安抚,将信递给小精灵,“请把这封信藏好,交给我的哥哥西里斯——只有西里斯回来时,你才能给他。但要小心,别让母亲发现。”
克利切的耳朵耷拉下来,大滴的泪水砸在地毯上:“克利切明白。但是雷古勒斯少爷为什么要——”
“不要说出口。”雷古勒斯打断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诅咒。”
克利切颤抖着接过信,把它贴在皱巴巴的胸前:“克利切会保护它,用生命保护它!”
雷古勒斯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卧室——墙上的斯莱特林旗帜,书架上整齐排列的黑魔法书籍,床头柜上那个永远指向“纯血统荣耀”的家族指南针。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符合“布莱克”的标准。
“走吧,克利切,”他说,“在日出之前完成这件事。”
他将站在那个阴森可怖的岩洞里,面对黑魔王设下的恐怖屏障。他会自己喝下那盆魔药,用假挂坠盒替换掉真正的魂器,然后让克利切带着真品离开,而他自己将留在那里,与阴尸为伴。
这是他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件事。
雷古勒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挂坠盒——他临时翻找出来的,布莱克家族最不起眼的传家宝之一。他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两个黑发男孩站在格里莫广场的台阶上,一个大约七岁,一个五岁,都穿着正式的礼服,却偷偷勾着小手指。
“西里斯,”他轻声说,“这次换我先走了。”
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那里靠近心脏。而挂坠盒被他放进巫师袍的兜里。
窗外,伦敦的夜空开始泛白。又是一天即将开始,但雷古勒斯知道,布莱克家不会有真正的日出。
当克利切带着他幻影移形时,雷古勒斯想着,布莱克家从来不需要日出。他们活在永恒的黑暗中,被自己编织的阴影所吞噬。而他,即将成为尝试挣脱的人,即使代价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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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布加·布莱克挥动魔杖,雷古勒斯房间里的抽屉一个接一个自动拉开,里面的物品漂浮到空中,像一群受惊的鸟儿。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灰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雷古勒斯·布莱克已经失踪两个月了,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当《预言家日报》上登出雷古勒斯·布莱克的失踪寻人贴时,她放声痛哭——她终于也失去了她的第二个儿子。
等到又一个月过去,血缘魔法也无法追踪到雷古勒斯,沃尔布加终于放弃——转而决定给雷古勒斯留下来的痕迹做个“净化”。
“没用的东西都烧掉。”她对站在角落里的克利切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剩下的重新收进抽屉。”
克利切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但他不敢让它们落下。“是,女主人。”他深深鞠躬,耳朵几乎碰到地板。
沃尔布加的魔杖尖喷出一簇蓝色火焰,在空中形成一个旋转的火圈。第一件飞向火圈的是雷古勒斯的魁地奇杂志,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接着是他的巧克力蛙卡片收藏,那些会动的著名巫师画像在火焰中发出无声的尖叫。
火焰吞咽着空中那些物品,沃尔布加灰色的眼睛锐利地扫描,经常把一些东西从火焰里抽出来,丢给克利切,有时候应克利切要求给烧毁的物品施一个还原咒。
克利切颤抖着手指,开始整理那些被女主人认为“值得保留”的物品——雷古勒斯的学院徽章、纯血统家族谱系图、几本黑魔法书籍、各种课程的课本以及夹在其中的作业。
每拿起一件,克利切都能想起雷古勒斯触碰它们的样子:雷古勒斯用手指抚过斯莱特林徽章上的蛇纹,雷古勒斯在深夜就着烛光研读那些晦涩的文字——
“动作快点,克利切。”沃尔布加厉声道,“今晚之前必须清理完毕。”
“是,女主人。”克利切加快动作,但当他翻开雷古勒斯的魔药课本时,一封信从书页间滑落。信封上用优雅的斜体字写着“致西里斯”。
克利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雷古勒斯在走之前把信封塞入那本书,叮嘱克利切要保管好,而克利切一直没动它。
他知道不该隐瞒,但这是小主人的笔迹,是小主人命令他保管好的……克利切迅速将信藏进自己破旧茶巾的褶皱里。
沃尔布加正专注于焚烧雷古勒斯的学生袍,没有注意到克利切的小动作。火焰吞噬了绿色与银色的布料,吞噬了雷古勒斯在霍格沃茨七年的痕迹。
最后一本雷古勒斯少年时期的日记被投入火中,火苗舔抵着泛黄的书页。沃尔布加终于放下了魔杖。房间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火焰缭绕着释放温度,却无法驱散阴冷。
“把剩下的东西都放回抽屉,然后打扫干净。”沃尔布加命令道,转身离开时黑袍翻涌,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乌云,“从今天起,这间房保持关闭。”
克利切深深鞠躬,直到听见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直起身。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保没人看见,然后从茶巾中取出那封偷藏的信。
信已经烧毁了一大半。他没能完成雷古勒斯的指令。他试图用还原咒,但怎么也无法把失去的那部分补回来。
“坏克利切!坏克利切!克利切没有完成雷古勒斯少爷的命令!”他往墙上撞,却再也没人会第一时刻阻止他。
“克利切会保护好它,”终于自我惩罚完的小精灵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克利切会替雷古勒斯少爷保管好最后的信……虽然只剩一部分。”
他将信仔细折好,藏进自己简陋小窝的最深处。在那里,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阴影无法触及,沃尔布加的命令无法生效。在那里,雷古勒斯?布莱克最后的残缺言语得以幸存,像一颗拒绝沉没的星辰,在布莱克家永恒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
克利切关上雷古勒斯房间的门。他仿佛听见两个男孩的笑声从遥远的过去传来,穿过厚重的窗帘与木门,穿过生与死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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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后,西里斯·布莱克终于回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这个他十六岁前生活的老宅,令他感到厌恶的地方。
一个家养小精灵套着脏兮兮的枕头套,从厨房的角落里冲了出来。
“少爷!”克利切嘶哑地喊道,声音里混合着多年积攒的怨恨和某种奇怪的期待,“坏少爷终于还是回来了!”
西里斯皱起眉头,看着这个他从小就讨厌的家养小精灵:“闭嘴,克利切。我不是回来听你唠叨的。”
但克利切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声咒骂着退下。相反,他颤抖着从枕头套深处掏出一个烧焦的信封——只有一角还保留着墨绿色,上面的布莱克徽章依稀可辨。
“小主人留给少爷的,”克利切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克利切答应过要交给少爷。”
西里斯僵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个几乎被烧毁的信封。他能认出这是沃尔布加的杰作。
信封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西里斯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里面的信纸只剩下一小部分,边缘焦黑卷曲。但雷古勒斯整齐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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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哥哥西里斯,
……不在人世……选择。
……日出……找阳光……讨厌那些……
……回头……那么勇敢……枷锁……自愿……
……勇敢的事……作为雷……布莱克……弟弟。
……关于……秘密……但请相信,当你……
……一切……唯一能信任……
……从未责怪……良知……背叛……疯狂……
……如果有来世……一起等待日出。
你的弟弟,
雷古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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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封信,又开始嘲讽“那个疯婆子”和“妈妈的乖宝宝”。信纸被他抖了几下,随手丢在自己房间的桌上——他的房间倒是从来没被碰过,除了积尘积灰,与离家出走前没什么两样。想来是沃尔布加觉得“纯血叛徒”肮脏至极,在他被除名后直接封锁了这个房间。
信头的称呼“亲爱的哥哥西里斯”淹没在灰尘与黑暗里,布莱克老宅的窗帘依旧拉着,紧到没有光能钻进去。
窗外,夕阳西沉。布莱克家依然没有日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