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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铃惊魂夜 雨水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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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沿着义庄屋檐的缺口缓缓滑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深浅不一的叹息。
苏瓷将最后一方白布覆在那具无名尸首上,指尖残留的蜡油在麻布边缘洇开一圈淡黄印记。她下意识搓捻手指,细碎的蜡屑簌簌落下,与满地香灰融为一体。
"第七具了。"她对着空荡的停尸房低语,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胀。
墙角铜壶滴漏的水面映着摇曳的烛光,子时已过。
苏瓷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铜匣,拇指轻抚匣底暗纹,"咔嗒"一声轻响,三枚银针如花蕊般绽出。
她拈起最纤细的那支,转向最里间新送来的女尸。
尸体覆着粗麻布,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青。
苏瓷掀开麻布时,一股混着沉香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她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尸体紧握的右拳上。
"死前痉挛?"银针轻轻拨弄僵直的手指,针尖触及指缝的刹那,尸体内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铮"鸣。
苏瓷瞳孔骤然收缩,急退半步。
尸体的拳头倏然弹开,一枚青铜铃铛滚落在地,发出清越的声响。与此同时,背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咔"声。
她不及回首,侧身向左闪避。
三枚细如发丝的钢针擦过耳际,钉入对面木柱,针尾犹自颤动不已。
定睛看去,原本摆放刀具的木架已然翻转,露出内里寒光凛凛的箭槽。
"连环扣。"她呼吸微乱,右手迅速探向腰间皮囊。
尸体腹腔内突然响起齿轮咬合之声,苏瓷面色骤变,甩出皮囊中的磁石,"啪"地贴在尸体腹部。
"滋——"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中,尸衣下鼓起一个游动的包块,最终在磁石作用下归于静止。
苏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银针轻挑尸衣。
只见死者腹内嵌着精巧的铜制机关,八根细若游丝的金线连接脏腑,中心齿轮已被磁石牢牢制住。
"天工阁的'牵机'..."她指尖微颤。这是能将人五脏绞碎的阴毒机关,素来只用于处置叛徒。
铃铛突然又响。苏瓷蓦然回首,见门口立着个修长人影。
月光描摹着他腰间玉带的轮廓,官靴上的云纹昭示着五品以上的官阶。
"大理寺办案。"来人声如冷泉漱玉,鎏金腰牌在暗处泛着微光,"姑娘好俊的身手。"
苏瓷心头一紧。此刻她长发披散,却穿着男子制式的粗布衣衫。
借着摇曳的烛光,来人应当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刻意压低嗓音:"大人夜闯义庄,怕是不合规矩。"
"比不得姑娘擅动尸体的胆量。"那人轻笑,靴底碾过地上的青铜铃铛,"夤夜私拆官案证物,该当何罪?"
苏瓷眯起眼睛。来人面容隐在阴影中,唯见左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牌边缘——这是个值得玩味的习惯。
"小的只是例行验看。"她让声音带上几分惶恐,"这具尸体送来时便..."
话音未落,尸体腹部的机关突然"咔"地脆响。苏瓷心头一跳,本能地扑向门口那人:"当心!"
磁石震落,铜制机关骤然爆裂。数十枚细针呈扇形激射而出。
苏瓷拽着那人衣袖滚到门外,听得身后"夺夺夺"的入木声。
她压在对方身上,嗅到一缕清冷的沉水香。
"姑娘好沉的手劲。"身下人慢声道,温热气息拂过耳际。
苏瓷这才惊觉束发带已松,青丝如瀑垂落。她慌忙撑身欲起,却被一把扣住手腕。
那人食指精准按在她脉门上,力道恰到好处地令人难以挣脱。
"指腹薄茧,是常年摆弄机括所致。"他声音带着探究,"能识得'牵机'的,姑娘与天工阁有何渊源?"
院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苏瓷左手悄悄探向袖中暗袋。
那人却似有所觉,扳指在她腕间轻轻一磕,酸麻顿时窜上臂膀。
"不必费心。"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外间是金吾卫,你那些精巧玩意派不上用场。"
火把的光亮已漫进院落。苏瓷突然屈膝顶向对方腰腹。
那人闷哼松手,她趁机翻身而起,却见他从容自怀中取出一物。
青铜光泽在月下一闪——竟是与尸身手中如出一辙的铃铛。
"认得此物么?"他轻晃铃铛,内里传来奇特的机括声,"三日前,户部侍郎暴毙,手中攥着此物。两日前,太常寺少卿溺亡,腰间悬着此物。
今夜这位..."他瞥向停尸房,"教坊司的琵琶娘子。"
苏瓷脊背生寒。她自然认得,这是天工阁的"骨铃",专用于...
"召集死士的传信铃。"那人缓缓起身,掸去衣袖尘埃,"每具尸身都在召唤什么人——比如姑娘你?"
金吾卫已涌入庭院。火光中,苏瓷终于看清对方面容——剑眉下生着双含情目,唇角天然含笑,此刻却凝着冷意。最惊心的是右眼角下一点朱砂痣,宛若泣血。
大理寺少卿萧砚,朝野皆知的"玉面阎罗"。
"带走。"萧砚漫不经心地挥手,目光却锁住苏瓷每一寸表情,"好生查查这位...验尸的先生。"
苏瓷被押着经过他身侧时,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沉水薄荷香。
她瞳孔微缩——这是天工阁秘制的"清心散",专解百毒。
萧砚似察觉她的惊疑,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姑娘方才用的磁石,掺了南海玄铁吧?"他指尖掠过她袖口,拈起一粒几乎不可见的黑尘,"巧了,本官近日所查案中,亦有此物。"
苏瓷心头剧震。
南海玄铁是父亲独门配方,这世上本该只有...
"大人!"金吾卫匆匆呈上个油纸包,"尸身腹中发现此物!"
萧砚展开纸包,里面是半张焦黑的图纸,隐约可见齿轮纹样。
他眼神陡然锐利,转向苏瓷:"作何解释?"
苏瓷盯着图纸边缘那个梅花状缺口,脑中轰然——那是她七岁时刻在父亲图纸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