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9、共学 时光倏

　　时光倏忽，秋尽冬来。不过转瞬之间，凛冽寒风便席卷了整座校园，带走了最后一点余温，沉沉隆冬如期而至。
　　连日碎雪连绵不绝，簌簌落在图书馆古朴的窗棂上，积起一层薄薄的莹白。
　　窗外朔风呼啸、天寒地冻，室内盏盏暖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穿过落雪的玻璃，晕开一片朦胧温热的雾霭，堪堪隔绝了屋外的漫天寒凉。
　　阅览室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笔尖摩挲纸页的细碎声响，混着风雪轻敲窗沿的低吟。
　　江晨靠窗而坐，窗边漏进来的冷风丝丝缕缕浸进衣物里，冻得他握笔的指尖泛着通红的薄色，指节冰凉发僵。
　　摊在桌上的物理竞赛题集铺满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在台灯冷白的光线下泛着生硬的冷光。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电磁学难题，草稿纸上写满杂乱的算式，几番推演尽数作废，眉心越皱越紧，心头堵着一股解不开的烦闷。
　　正当他沉陷在瓶颈里、无从下手时，一缕干净凛冽的雪松味信息素毫无预兆地漫了过来，强势又克制地裹住了他周身的寒气。
　　不用抬头，江晨也知道是陆修。
　　下一秒，一件带着滚烫体温的羽绒服被人随手丢在他肩头，布料沉甸甸的暖意瞬间压住了渗入骨缝的冷意。
　　“蠢货。”
　　冷淡平直的声线骤然响起，没有半分温柔，带着惯有的不耐与嫌弃，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陆修语气硬邦邦的，半点听不出关心，“天冷不知道多穿，冻僵了手，晚上刷题效率更低，纯粹白费功夫。”
　　说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一推，一个保温杯稳稳滑到江晨手边。杯口热气氤氲，朦胧了杯身可爱的小熊图案——这是江晨上周随手抽奖换来的廉价杯子，他自己都懒得常用，偏偏陆修天天带着，次次装满温热的饮品。
　　陆修径直在他对面落座，黑色毛衣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肩线，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银色项链，摩托车样式的细小吊坠悬在胸前，在暖光里轻轻晃动。
　　他神色淡漠，眉眼清冷，周身气场疏离，一副懒得多管闲事的模样。
　　江晨乖乖捧起杯子抿了一口热可可，醇厚的甜香顺着喉咙淌进心底，驱散了满身寒意。
　　他抬眼偷看陆修，对方摊开的课本边角早已翻得卷毛磨损，扉页上红笔写的“错题本”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透着生人勿近的利落。
　　“卡在这了？”陆修扫过他满是涂改的草稿纸，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基础公式都用混，上课听什么了。”
　　话音落下，他却主动俯身过来，执笔的手伸到纸页上方。笔尖利落划过凌乱的算式，精准点出错误之处，袖口顺势滑落，小臂内侧那道陈旧的淡粉色旧伤，在暖灯下清晰显露出来。
　　“用洛伦兹力公式重新推导。”他语速极快，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点耐心，“思路死板不知道变通，竞赛题不是课本原题，死套公式永远做不对。”
　　两人的指尖在纸面不经意相触，微凉的温度相碰的瞬间，江晨后颈的腺体骤然微微发烫。
　　可陆修像全然没有察觉，神色波澜不惊，指尖不停，飞快在草稿纸上罗列新的解题步骤，低沉的嗓音带着雪松般的清冽，尾音平直冷淡：“把磁场强度拆成两个分量，先分解再代入，步骤记清楚，别下次又错同一处。”
　　他嘴上句句都是数落，笔尖却把每一步推导写得细致清晰，连易错点都悄悄标注了出来。
　　江晨压下心底的悸动，勉强移开目光，余光却恰好瞥见，讲题时一直露在外面、同样冻得发红的手背，被陆修不动声色、飞快地藏到了桌下。他不肯显露半分凉意，更不肯承认自己也挨了冻，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强势的样子。
　　窗外风雪渐盛，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朦胧了整片夜色。阅览室里的学生陆续收拾书本离开，偌大的屋子愈发安静。
　　陆修忽然合上书，动作干脆，脸上依旧是淡淡的、不耐烦的神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随手丢在江晨面前。
　　“拿着。”他语气敷衍，别扭得很，“楼下只剩最后一个，我顺手拿的，我不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浪费。”
　　油纸包拆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金黄软糯的薯肉冒着氤氲白雾，香甜的气息瞬间漫开。
　　江晨咬下一口，滚烫的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所有寒凉，恍惚间生出几分安稳的暖意。
　　“吃完赶紧把题解完。”陆修眼神故作严肃，语气强硬，半点温柔不露，“别吃两口就偷懒，今天这道题必须吃透，不然明天的真题你根本跟不上。”
　　他随手捏起两块红薯皮，在桌面草草摆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琥珀色的眼眸明明映着满室暖光、藏着细碎温柔，嘴上却依旧硬撑：“笑什么？赶紧吃，磨磨蹭蹭的。”
　　江晨低头轻笑，视线无意间扫过他摊开的课本，书页夹缝里，一张小小的纸条露着边角。字迹依旧凌厉挺拔，和他冷硬的语气截然不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考最好的大学，带江晨看极光。
　　风雪彻夜未歇，深夜的校园街道空旷寂静，满地积雪被路灯照得雪亮。
　　两人并肩踩着厚雪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轻柔的声响，一路绵延。
　　陆修目视前方，神色冷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无波：“明天早点来，我找了套竞赛真题，难度不低。你基础差，多刷多练，别拖后腿。”
　　话音刚落，身前落雪微动，江晨微微踮脚，轻轻拂去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雪粒。
　　温热的指尖擦过眼睑的瞬间，陆修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耳尖悄然泛红，却硬是维持着冷淡的神色，头也没偏，只故作不耐烦地低声道：“干什么？毛手毛脚的。”
　　路灯拉长两道挺拔的身影，影子紧紧交叠，深浅相融，错落的脚印在纯白雪地上蜿蜒向远方，延伸向无人知晓的漫漫未来。
　　回到家中，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夜色温柔。
　　江晨坐在书桌前，想起方才陆修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陆修发来的消息，字句简洁生硬，毫无多余温度：【早点睡，别熬夜刷题，明天起不来没人等你。】
　　他抱着陆修下午悄悄塞给他的暖手宝，暖意融融，满心都是细碎的期待，指尖轻快地回了个软乎乎的表情包。
　　而另一边，房间台灯亮着一方清冷光晕。
　　陆修盯着屏幕里可爱的表情包，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又飞快绷回冷淡的模样，假装毫不在意。
　　他低头继续翻看整理好的竞赛笔记，一笔一划，认真标注着重难点，把所有易错点、解题技巧都整理得详尽无比。
　　嘴上总嫌他笨拙、拖沓、基础薄弱，句句数落、事事别扭，可私底下，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规划、所有奔赴未来的底气，全部都只为和江晨并肩而立，奔赴同一个远方。
　　夜色渐深，风雪安然。
　　江晨揣着满心温柔的期待沉沉睡去，梦里是大雪漫天，是并肩刷题的朝夕，是两人约定好的璀璨未来。
　　另一边，陆修收好笔记，熄了台灯。少年清冷倔强的心底，藏着最执拗、最滚烫的执念——嘴上从不说偏爱，从不讲温柔，却愿倾尽所有，披星戴月，带着他的江晨，一路奔赴山海，共赴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