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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定价 … ...

  •   云昭那天晚上还是没睡着。
      爷孙俩沉默的同意了她的提议,冲上心头的喜悦瞬间驱散了所有的不快。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她就来到了张大爷家的土屋。

      可令云昭没想到的是,有人已经在了。

      空地上,肖和已经坐在竹凳上。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在他身上洒下淡金色的光。伴随着动作的“沙沙”声,那种沉静又安稳的气质悄然弥漫在山间。

      动作干净利索,薄如蝉翼的竹屑静静在空中翻飞。云昭看的入神,不知不觉走了过去。正在这时,肖和忽然抬起头,无声地看了她一眼。

      云昭立时停下脚步。
      像只丛林里受惊的小兽,见到了远处的猎人,唤醒了一种想要逃跑的本能。

      她环顾左右,最终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子,略显僵硬地坐了下来。

      石墩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牛仔裤料传来,让她躁动的心跳稍稍平复。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和那本写满数字的小本子。村里的信号时断时续,总在那一两格之间反复横跳。

      “嘎吱——”
      一声沉重而滞涩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她转过头,看见张大爷正推门出来,嘴里叼着个烟斗。烟锅里没有火,只是习惯性地含着。浑浊的目光扫过空地的瞬间,恰好与云昭的视线撞上。

      见到她,眼神里仿佛闪过一秒钟的错愕,紧接着又变成直白的审视。
      停顿了一秒,又移开,落到孙子肖和身上。

      肖和仿佛对爷爷的出现毫无所觉,手中的篾刀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定地划过竹青,发出规律而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张大爷没说话,只是走到屋檐下惯常的位置,慢吞吞地蹲下,将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又塞回嘴里,就那么沉默地叼着,目光在云昭和她膝盖上的手机、笔记本,以及孙子手下逐渐成型的竹盒之间来回逡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混合着竹木清香、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旱烟叶的陈腐味。

      云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重新锁定手机屏幕,手指用力地戳着刷新键,仿佛这样就能从虚无的网络里戳出几个订单来。沉默像一层粘稠的胶质,包裹着这清晨的空地。

      “女娃,”张大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打破了胶着的沉默。他叼着烟袋,视线落在云昭身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起挺早。”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听不出情绪。

      云昭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平稳:“嗯,想早点把店铺的事情再完善下。”

      张大爷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哼。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肖和手下那个初具雏形的竹盒。那盒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边缘的毛刺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这盒子,”张大爷叼着烟袋,下巴朝肖和的方向努了努,“咋样?”

      这问题来得突兀,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谁。她看向肖和,肖和依旧低着头,篾刀翻飞,仿佛没听见。
      云昭只好接话:“……挺结实的。”她斟酌着词句,目光扫过那些翘起的竹丝和略显粗糙的接口,脑海里又闪过那些精美的竹编图片。

      “结实?”张大爷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嘲讽的光,“结实顶个屁用?能多卖几个钱?”他这话像是问云昭,又像是自言自语。

      云昭心头一紧。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大爷,结实是基础,是保证核桃仁完好的关键。但想卖上好价钱,光结实还不够,还得……好看。”她拿出手机,翻到收藏的精美竹编图片,站起身,走到张大爷和肖和之间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把屏幕对着他们,“您看,像这样的,花纹精细,打磨光滑,甚至刻点简单的竹叶子,看着就上档次,人家才愿意掏钱买感觉。”

      肖和停住动作。他抬起头,篾刀悬在半空,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工艺品图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一个浅淡的川字。他没有立刻去看爷爷,只是沉默地观察着。

      张大爷伸长了脖子,眯缝着眼凑近手机屏幕看了看,随即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呵!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他指着图片上那些繁复的纹路,“编成这样得耗多少工夫?竹子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着的!脆皮子一样,装点核桃怕不是路上就颠散架了?白瞎功夫!”

      他转回头,看向肖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孙子,甭听她瞎咧咧!就按咱的法子做!结实耐用是正经,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节气过了核桃都捂馊了也卖不出去!”

      肖和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回到自己膝上半成品的竹盒上。他用粗糙的手指在棱角处用力摩挲了几下,又掂了掂盒子的分量,指节在盒壁上敲了两下。最后,他用篾刀的刀尖,轻轻点了点构成盒壁的厚实竹片。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掠过爷爷带着怒气的脸,最终落在云昭写满坚持和期待的眼中。

      “费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像山涧里沉底的石头,“易碎。”

      他用目光指向图片上那些精细的编织处:“不实用。”
      结论清晰而简短,仿佛不容置疑。

      “怎么不实用?”云昭急了,肖和直接的否定让她感到一种被挑战的焦躁,“线上卖东西,隔着屏幕,人家摸不着闻不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包装。包装好,感觉东西就金贵。这叫提升附加值,支撑溢价。”
      她再次试图用数据模型说服他们,语速飞快:“你们看这个案例,同样的山核桃,换了精美包装后,价格能翻一倍还多。城里人认这个,我们定价空间就大了。”

      张大爷“呸”地一声吐掉嘴里并不存在的烟沫,一脸不屑:“翻一倍?抢钱咧!俺看你是想钱想疯了。核桃就是核桃,还能镶金边变凤凰?”
      他转向肖和,语气强硬,“孙子,听见没?别瞎耽误功夫!就按老样子!”

      肖和沉默着。他没有再看爷爷,也没有看云昭。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篾刀和砂纸,将那些粗糙的毛刺慢慢磨平。
      片刻间,那种稳定而富有规律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张大爷看着肖和磨盒子的动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股气,像一头不太满意却又无可奈何的老牛。
      他重新蹲回墙角,叼着没点火的烟袋,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云昭几乎是被那沉默推着离开空地的。

      回到借住的小屋,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瞪着斑驳的天花板。

      “实用……实用……”
      她开始喃喃自语起来,指尖烦躁地划过手机屏幕,最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款极简但设计感十足的竹制收纳盒上。线条流畅,只在边角处做了微妙的弧度处理,没有任何繁复花纹,却透着一种高级感。

      一个念头猛地钻进脑海。

      她翻身坐起,打开设计软件。

      她飞快地勾勒着草图:还是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她想保留着肖和坚持的骨架,还想她要精致感——棱角是圆弧状,盒盖边缘设计一道浅浅的凹槽。最后在盒盖中心设计了一个小小的竹制徽章。

      “这样总不算虚头巴脑了吧?”

      第二天,她顶着微肿的眼圈,带着连夜赶出来的设计图,再次踏进张大爷家的院子。

      这一次,她没有急于展示手机图片,而是把清晰标注了尺寸和细节的设计图,放在了肖和手边的工作凳上。

      肖和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篾刀,目光在纸上的绘图流连,在那小小的徽章设计上停留了片刻。他眉头依旧微蹙,随即拿起一块废竹片,似乎在模拟那个小徽章的制作。

      张大爷叼着空烟袋踱过来,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图纸,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折腾啥新花样?盒子不都一个样?”

      “大爷,您看,”云昭压下紧张,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盒子还是那个盒子,骨架没变,保证结实。就是把边角磨圆滑点,拿着不剌手。重点在这儿,”她指着那个小徽章,“就加这么个小东西,用边角料就能刻,嵌上去,不费多少事,但看着就精神,跟别家不一样了。”

      张大爷眯着眼,浑浊的目光在图纸和孙子手里的竹片上来回扫,半晌,又哼了一声:“瞎讲究!多一道工就是多一道钱!”

      肖和却放下了图纸和竹片,重新拿起篾刀,对着手边一个即将完工的、棱角分明的原版竹盒,开始细细打磨它的边缘。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尝试那个磨圆的细节。

      云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肖和在思考她的话,有机会!

      趁热打铁,她立刻抛出下一个问题:“大爷,那……这盒子,咱们定个什么价合适?我查了市场,普通竹盒装山货,大概在15到25块一个。咱们这个加了点小心思,质量也更好,我想……定价在35到40块,你们看行吗?”这是她精心计算过的,既留出了利润空间,又在她认为的合理溢价范围内。

      “多少?!”张大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空烟袋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三四十?!你咋不去抢?!核桃才卖几个钱?一个破竹盒子要三四十?金子打的?!”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云昭脸上:“俺们以前编个筐篓,换点油盐酱醋,顶天也就十块八块!你这女娃,心比天高!这价鬼才买!核桃捂烂了也卖不出去!不行!绝对不行!顶多……顶多二十!”

      “大爷!”云昭也急了,“不能这么算,这是包装,是提升价值的,城里人认这个设计感。二十块连工钱都勉强,怎么持续发展?我们还要……”

      “发展个屁!”张大爷粗暴地打断她,转向肖和,语气斩钉截铁,“孙子,听爷的,就按老样子做,盒子顶多卖二十。多一分都别想!她爱卖不卖!”

      说完,气呼呼地背着手,走到墙角蹲下,一副拒绝再谈的姿态。

      肖和停下了打磨的动作。他看了看气得直喘粗气的爷爷,又看了看脸色涨红、满眼不甘的云昭。他拿起那个被他磨圆了边角的半成品盒子,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弧线上摩挲了两下,又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沉默地拿起图纸,再次看了看那个小徽章的设计,目光深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图纸小心地折好,放在一边干净的工具箱上。然后,他重新拿起篾刀和竹料,开始制作下一个盒子。这一次,他依旧选择了厚实的竹片,但下刀时,似乎刻意控制着角度,为后续打磨出圆润的棱角留出了余地。至于那个小徽章……他暂时没有动。

      云昭的心沉了下去。定价权,张大爷死死攥在手里,寸步不让。肖和,依旧在沉默中。

      接下来的日子,云昭几乎天天泡在张大爷家的小院里。她不再提“溢价”“附加值”这些词,只是默默帮忙整理竹篾,递送工具,偶尔在肖和打磨盒子时,指着某个棱角小声说一句:“这里……再圆一点点?”肖和有时会看她一眼,手下微微调整角度,有时则仿佛没听见,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

      张大爷的冷眼和时不时的冷嘲热讽成了背景音。云昭学会了充耳不闻,把全部精力放在和肖和那无声的角力上。她甚至偷偷买来了更细腻的砂纸,在肖和休息时,自己拿起那些半成品盒子,一点点、无比耐心地打磨着每一个可能带来精致感的细节,尤其是盒盖边缘那道浅浅的凹槽。

      肖和看到了,没阻止,也没帮忙。只是在她笨拙地差点划破手时,默默递过来一副磨得发亮的旧手套。

      空气里弥漫着竹屑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旱烟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云昭的汗味和肖和身上那种沉静的木工气息。

      终于,在云昭磨得手指发红、肖和砍劈竹片的声音持续了无数个清晨之后,第一批竹盒,完成了。

      十几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整齐地码放在院角的木桌上。虽然依旧带着手工制作的粗犷痕迹,。但棱角确实被打磨得圆润了许多,握在手里不再硌人。盒盖边缘那道浅浅的凹槽,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微妙的光影分割线,增添了几分设计感。
      最关键的是,每一个盒盖中央,都牢牢地镶嵌着一枚小小的竹制徽章——有的是简化的竹叶脉络,有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线条简洁有力,带着山野的质朴气息,却又透着一种精心设计后的独特韵味。

      那是肖和在某个深夜,借着昏黄的灯光,默默刻出来的。没有图纸,全凭感觉和白天云昭打磨时的专注模样。

      张大爷背着手踱过来,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盒子,目光在那小徽章上停留了一瞬,撇了撇嘴:“哼,净整些没用的。”但他没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反对,只是挑剔地拿起一个盒子,用力捏了捏盒壁,又掰了掰盒盖,才略带一丝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盒子,叼着烟袋走开了。

      云昭站在桌边,看着眼前的第一批成品。它们远不如网店图片上那些工艺品精美,甚至可以说有些土气,但那份沉甸甸的结实感,却带着这片山野的气息,带着肖和沉默的匠心,也带着她近乎偏执的坚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枚竹叶徽章冰凉的表面,心中五味杂陈。

      第一批竹盒,终于诞生了。看着承载着大山的希望的山核桃,云昭心中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可未知的忐忑却正从她的眼底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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