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猎》龙马精

36、立场

　　仿若回到当初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他手持长剑，站在高高的塔楼尖顶上，宛如战神降临。一轮皎洁圆月挂在身后，周身散发着如霜的月华，衣裾翻飞，俊朗无双。他冷静的面对仇敌们的叫嚣，不气也不恼，只是慢慢舔去刀锋上的血迹，势在必得的盯着那些佞邪之徒。

　　就是那种凌厉的眼神，只一眼便俘获了他的心。

　　之后他故意制造亲近的机会，不惜取走地狱火海中被封印的屠魔剑，更放出消息诱他来盗取。阴差阳错中他居然把自己当成了弱小的初生血族，硬是带着自己离开布洛赛良德。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可惜之后他不得不暴露真实身份。柔弱无助的小血族一下子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上古长生者，心高气傲的血族王子觉得自己被骗了，他并没有忽视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愤怒。

　　他们再也没有更亲近过，哪怕他很快就原谅自己，再见面时，那一声恭敬的“前辈”永远拉开了他们的距离。他匍匐在自己脚下抬头仰望，眼中除了恭谦再无别的感情。

　　而现在，眼前这个小家伙有着跟他父亲一样的脸。时间过得可真快，他还记得这孩子幼童时的模样，挪动着圆滚滚的身体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的叫自己“小庚叔叔”（喂，是小庚哥哥吧？），不管捉到什么蝴蝶爬虫统统往自己怀里塞，一不留神就弄成个小泥猴，他以前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替小家伙换衣服。现在小家伙居然也有那样的心思了，而且比他父亲更……一个爱沾花惹草的小花心鬼。

　　他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不多时，顶着一头杂乱白发的老管家现身了。

　　“您有什么吩咐，主人？”

　　“赛巴斯丁，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赛巴斯丁看了一眼在椅子里打呼噜的小主人，心里顿时明了。他呈上始源那串红宝石项链，恭敬地说：“少爷送给您的。”

　　“真是固执，他已经知道石棺中的是假人了？”

　　“没错，主人。”

　　“难怪呢……”他忍不住笑意吟吟，又觉得在赛巴斯丁面前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低下头轻咳了两声，“难怪一路都缠着我，还捉弄我。害的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了。”

　　“主人？少爷真的喜欢您啊，他用这串项链交换您的蓝宝石戒指，不就是——”

　　“你不明白，我说的是另一个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可这有什么区别吗，主人？不管您的身份怎么变化，您还是您，独一无二的。少爷喜欢的是您，又不是您的身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韩庚不悦的从赛巴斯丁手里抢过红宝石项链，最大的吊坠已经拆下来镶嵌在龙之血的剑鞘上，但那原本就是龙之血的剑魂。现在这些细碎的小宝石是当时他特意配上去的，他把龙之血的剑魂卸下来做成一条项链，转手送给他的心上人。明明是自己为他取来的。

　　“我才不要。”他嫌弃的把项链丢进赛巴斯丁怀里。

　　“主人——”

　　“赛巴斯丁！别怪我无情，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全心全意……我……得到过教训，而且也知道爱上他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真会变成那样，那我宁可从一开始就跟他保持距离。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所以我希望他能爱上另一个我，一个彻彻底底的平凡人。这样我们就不会搞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您是说哪个诅咒吗，主人？”

　　“够了，我累了。”他起身往床边走，赛巴斯丁跟在他身后捡起他甩在地上的衣服和鞋子，把它们整齐的摆放在床尾。

　　“把他搬过来吧，睡在沙发上会着凉的。”他让出身边的空位，赛巴斯丁吃力的拖着始源成熟后的强壮身体搬到床。

　　“晚安，主人。”他低下头，余光瞄到主人用自己的被子把他和小主人裹到一起，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打，仿佛他怀里的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小毛娃儿一般。哄他入睡已经变成了习惯。

　　唉……哪怕是以前那位也没有让主人如此在意过。其实主人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差一个点破的机会而已。

　　次日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把他们的被窝晒得暖融融的。窗台上的女贞和紫藤萝开得正好，晨风带进来一股淡雅的花香。始源醒来的时候发现小庚依偎在自己怀里，头贴着他的胸膛，两只手收在胸前，像温顺的小动物般蜷缩着。他拨开小庚脸上的发丝，亲了亲，怀中人也幽幽转醒，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早上想吃什么，老师？”

　　“伊座肚&#%**@……”

　　“让我做主吗？呵呵，那我要吃……”他把手探到下面捏了一下，小庚吓得缩了起来，立刻清楚的嚷嚷起来：“热狗，热狗！吃热狗配牛奶。”

　　“好啊，热狗有两根，牛奶让我挤一挤就有了。”

　　“讨厌鬼！不……啊哈……不要……”

　　他们躲在被窝里玩了个天翻地覆，若不是早上有课，始源一定会压倒他做到最后。无奈时间紧迫，他们只好饱餐了一顿热狗加牛奶。他磨磨蹭蹭的下了床，勾过放在床边脚凳上的水蓝色法袍，镜子里出现一张神清气爽的少年脸庞。他左右照了照，满意的说：“这个长相看久了也挺顺眼的，我很帅吧，老师？”

　　韩庚无力的朝他丢了个枕头，转过身默默忍受身体一波波的余韵，双腿还在颤抖。

　　“我走了老师，晚上回来继续哦！”

　　始源大笑着，一路小跑着冲出教师宿舍。转眼之间，他从一个饱受冷落的雅客变成了凡德萨的风云人物，路上遇到他的学生都友好的跟他打招呼，奇洛昨天编了一首“老虎英雄左拥右抱”的歪歌，许多人一见到他就开始唱，疯疯癫癫的歌声陪了他一路。

　　他原本是要去上实战课的，可到了集合地点内特却告诉他几位大导师找他有事，他又急急忙忙赶去校长盖伊的办公室。盖伊，芙基，马尔斯，阿德里克四位导师都在，马尔斯正在汇报他们在雾之国遭受血族攻击的事，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始源也立刻收了心，安安分分的站在一旁。

　　导师们都觉得这次诺费勒和雷夫诺的联手大有文章，他们一个擅长使用幻术，另一个群体性很强，又善于诅咒，但这个组合的攻击力却不强。通常雷夫诺的搭档会是凶猛的布鲁赫，雷夫诺的搭档会是乔凡尼或者雷森布拉此类冷静的智慧派。

　　“他们这次行动一定是有什么目的，绝对不是单纯的杀戮。”

　　“这的确不像是他们一贯的作风，这件事还没完，这几天要辛苦各位加强防备，也许凡德萨会有一些不速之客光顾。”盖伊把目光停在始源身上，始源心虚的低下头。

　　导师们讨论了一会儿又把谈话内容转移到他身上。原来凡德萨还从来没有过智者级别的学生，始源现在的身份跟老师一样高了，他的教学也成了很大问题。

　　“依照你现在的程度如果还跟一帮小孩子一起上课会让老师难堪，有没有想过做老师？”

　　“做老师？可我还不够资格吧？”

　　“放心吧，之前有了奇洛这个例子，相信你也可以做得很好。能力强大的血猎就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觉得你可以先从导师助理做起。这样你可以一边辅助导师的指导任务，一边提升自己的实力，你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始源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一直觉得奇洛会提升为导师是因为他和内特的亲密关系，而且他的战斗实力确实是最适合做实战课老师的人选，可他自己呢？他有自知之明，现在他的实力不比领域者强多少，能通过那个智者测试大部分是靠了运气。他不明白盖伊为什么会对自己委以重任，他不是一直都反感自己的吗？

　　“怎么样，愿不愿意留在凡德萨，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几位导师一起友好的看着他，始源想起外面那些崇拜自己的学生，想起他的铁哥们奇洛和内特，还有那个一直默默陪着他的“图书管理员”，世界变得很美好。他爽快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那天在树林里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血族，虽然因为小庚和家族仇恨的关系和他们敌对，但心里却无法产生排斥感，相比面前这些外族，他在与血族相处时更加舒服自然，尤其当自己的利剑刺穿他们的身体，那些血族的眼神会让他觉得不安。

　　也许这就是血族的天性吧，如果那时没有发生意外，父亲没有选择避世而是跟其他血族一样出来战斗的话，会是怎样一番局面？他会跟面前这些血猎们持剑相对？也许他会有两个更加适合的血族朋友，而不是人类和精灵？不，如果和血猎对立的话就会跟小庚敌对，始源立刻断了这个可怕的猜想。

　　所以现在的一切是最完美的了，他要跟小庚站在同一阵线，要留在凡德萨！

　　他是继奇洛之后第二个破格提升的血猎老师，同时也是最年轻的智者血猎，前途一片光明。只要一想到这些，他的嘴角便不自觉上扬，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他拿着教师申请函去教工室，只要把这份信函交给学监他就是凡德萨的老师了。

　　马奇盯着申请函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又还给他。“我不能接受。”

　　“什么？怎么了？”

　　“你忘记了校长签名，盖伊这家伙一定又忘记了，他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晃神。”

　　“那我现在去找他。”

　　“等等。”

　　马奇把他叫回来，始源颇有些不解，自他升级成智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不友善。也对，这个侏儒学监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自己。

　　“你是真的打算留在凡德萨吗？你真的想当血猎？”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马奇盯了他一会儿，表情逐渐缓和下来，“我送你的魔界史你没有看完吧？真快，一转眼你都变成老师了，那以后也不会看书了，是不是？”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始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变成老师之后应该会更有空才对吧，有时间当然要多看看书。他很怀念以前跟小庚两个呆在图书馆里一边喝下午茶一边看书的时光，他花了三年的时间终于学会古希伯来文，只是魔界史实在太有挑战性，他看完前面两本就放弃了。谁想知道侏儒王的妻子得脚气而死这种无聊事啊？

　　看见马奇胡子一动似乎又想说什么，他敷衍了几句转身就走。马奇看人的眼神很锐利，有一种跟他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的气势，说实话，始源有点儿怕他。

　　他拿着申请函返回校长室，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咆哮。

　　——别傻了！我拒绝！

　　芙基的声音？始源觉得很诧异，真没想到好脾气的芙基也会发火，而且对象还是，盖伊？

　　“我看蠢的是你吧，芙基。和血族对抗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劝你还是跟我合作，别再犹豫了，再这么下去对你绝没有好处！”

　　“那你准备怎么对待那个孩子？你让他当了老师，这是陷阱对吧？”

　　“要看你怎么想了，我必须把他留在凡德萨。”

　　“如果他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

　　“芙基，我劝你最好是想清楚，你的立场是什么。对付黑隐士——”

　　“没什么可想的，我的立场一开始就很清楚！我看你是脑子被烧坏了吧？应该是我劝你回头才对，你可是凡德萨的校长！”

　　始源听见脚步声立即躲开，变成一只蝙蝠挂在角落里。芙基很快便走了出来，他很愤怒，走路的时候胡子一抖一抖的。

　　对付黑隐士，盖伊要对付小庚。他故意把我留在凡德萨到底为什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陷阱？真是想不到，盖伊居然和血族是一伙的，他还想要劝服芙基也倒戈。对了，芙基教授刚才对盖伊发火，他可真够勇敢的，盖伊可是炽尊。不过这也好，起码知道芙基教授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可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等了一会儿，灵敏的听觉捕捉到办公室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声，盖伊也在气头上。他一个劲儿的对小茶壶凯特尔发火，始源时不时听觉瓷器碰撞的声音。等到他终于气消平顺了，始源才变回原样，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进校长办公室。

　　“还有事吗？”盖伊在处理公文，他已经恢复镇静，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若不是刚才亲耳听到，始源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面瘫男也会有破口大骂的时候。

　　“学监说这上面需要您的签名。”

　　盖伊很快在那信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交还给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始源看着他盖在半边脸上的刘海，隐约觉得他是在掩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