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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空壳里的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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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医院走廊里那种带着消毒液尖锐气味的、试图掩盖腐朽却徒劳无功的气息。这里的空气,是另一种冷。一种沉淀的、绝对的、带着金属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冷。它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骨髓,凝固血液,让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吸入冰碴。
太平间。
林晚躺在移动担架床上,身上覆盖着一条薄薄的、浆洗得发硬的白布。白布下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血肉和灵魂的空壳。呼吸机那单调的「呼哧」声已经消失了,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发出极其微弱、间隔越来越长的「嘀——嘀——」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不甘的叹息,在空旷冰冷的停尸间前厅里空洞地回响。每一次间隔的拉长,都像在丈量她走向彻底沉寂的距离。
苏晴推着担架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她的手臂早已麻木,感觉不到床架的冰冷,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巨大的悲伤像铅块一样坠着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不敢去看白布下林晚的脸,那张曾经鲜活、后来只剩下痛苦和死寂的脸。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厚重的、深灰色的、紧闭着的金属门。门上方,一个长方形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灯箱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独眼。
门开了。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防腐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终结」本身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里面灯光惨白,一排排不锈钢的停尸柜镶嵌在墙壁里,柜门紧闭,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空气仿佛在这里凝固了,连时间都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示意苏晴将担架床停在指定位置。他的动作机械而高效,像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掀开白布的一角,快速核对了一下林晚手腕上的信息腕带,然后又无声地盖了回去。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金属滑轮的轻微滚动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玉梅女士在里面,B 区 7 号。」工作人员的声音平板无波,像从机器里发出的,「需要确认遗体吗?」
苏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寒风冻透的树叶。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通往里间的门,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确认?确认那个给予林晚生命、此刻却冰冷僵硬的母亲?确认那个林晚拼尽一切也没能守护住的至亲?这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她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摇了摇头,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冷风。她不能看。她怕那一眼会成为压垮林晚(如果她还有一丝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怕那一眼会成为她自己余生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她怕自己会崩溃,会在这片冰冷的绝望里彻底碎裂。
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拿出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那在这里签个字。遗体告别手续后续办理。」
冰冷的笔杆硌着苏晴同样冰冷的指尖。她看着家属确认栏那一行空白,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担架床。白布勾勒出林晚瘦削得可怕的轮廓,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的光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跳动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苏晴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我朋友……她还没……」
「我们会等。」工作人员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见惯了生死边缘的挣扎,「这里……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等待死亡彻底降临的时间。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苏晴心上。她不再犹豫,颤抖着在那份冰冷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像垂死者的抓痕。
签完字,工作人员接过文件,示意她可以离开,或者去旁边的家属等候区。
苏晴没有动。她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僵立在担架床边。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落在白布下那微弱起伏的胸口(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起伏的话)。监护仪上那微弱的「嘀」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证明林晚还「在」的东西,尽管那「在」已是如此的脆弱和虚幻。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担架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冰冷的椅子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隔着那条硬邦邦的白布,握住了林晚那只没有输液、同样冰冷僵硬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松弛,指关节突出,带着一种毫无生机的冰凉。
「晚晚……」苏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林晚手背上,又迅速被白布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阿姨……阿姨在里面了……她……她不用再疼了……」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得发痛。
林晚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间隔越来越长的「嘀」声,证明她似乎还「听」着。
苏晴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林晚身上那件被血污和抢救弄得脏污不堪的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那个曾经装着那枚带来毁灭的戒指的地方,此刻空荡荡地塌陷着,像一个被剜去心脏的伤口。
戒指……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再次噬咬着苏晴的心。那枚刻着另一个女人名字的、冰冷的铂金圈,此刻正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深深嵌在林晚破碎的胃里!医生的话冰冷地回响:「留置观察……穿孔风险极高……」这哪里是观察?这是判了缓刑的酷刑!那东西会一直在里面,日夜不停地折磨她,提醒她所经历的一切背叛、痛苦和彻底的失败!
巨大的愤怒和恨意如同岩浆在苏晴胸腔里翻涌,烧得她浑身发抖!陈屿!那个畜生!他凭什么?凭什么在毁灭了晚晚的一切之后,还能带着那个 Elaine 在伦敦的阳光下面带笑容地开始「新生活」?凭什么让晚晚独自承受这地狱般的痛苦,甚至连死都要带着他肮脏的烙印?!
她攥紧了林晚冰冷的手,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稍稍清醒,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林晚此刻的「存在」——一种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只剩下无边痛苦和绝望的存在。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太平间前厅的灯光惨白恒定,照不亮任何角落的阴影。只有心电监护仪那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的「嘀——嘀——」声,像丧钟的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苏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连续的打击、巨大的悲伤、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昏沉的边缘时——
「呃……」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呻吟,从白布下传来!
苏晴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扑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覆盖在林晚口鼻处的白布一角!
林晚的眼睛竟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无物,里面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执念!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某种不顾一切的渴望而剧烈收缩着!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艰难地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流声!那只被苏晴握着的手,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力量,死死地反抓住了苏晴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苏晴的皮肉里!
「晚晚?!你想说什么?!你想干什么?!」苏晴惊恐地喊着,泪水瞬间涌出。林晚眼中的光芒让她害怕,那是一种濒死前的回光返照,带着毁灭性的执拗!
林晚的视线没有聚焦在苏晴脸上,而是死死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越过苏晴的肩膀,死死地钉在那扇通往停放着母亲遗体的里间的、厚重的、深灰色的金属门上!
她的喉咙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她抓着苏晴的手,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力,拼命地指向那扇门!指向门的方向!
「妈……妈……」破碎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音节,终于从她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呐喊!
她要见妈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被痛苦彻底撕裂之前,她要回到那个给予她生命、也是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身边!她要亲眼确认,哪怕那确认是冰冷的、残酷的终结!她不要隔着冰冷的金属柜门!她不要孤零零地躺在这条通往死亡的走廊里!她要到妈妈身边去!即使那里是永恒的寒冰!
「不!晚晚!你不能!」苏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巨大的恐惧让她失声尖叫!她死死抱住林晚挣扎着想要坐起的身体,「你不行!晚晚!你会死的!你撑不住的!阿姨……阿姨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求你了!别动!」
但林晚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本源的最后爆发!她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苏晴的怀里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挣脱那层薄薄的白布和身上连接的管线!喉咙里发出凄厉的、非人的嗬嗬声!心电监护仪上的警报瞬间尖锐地爆响!心率狂飙!血压暴跌!代表血氧的数值像雪崩一样直线下跌!
「病人剧烈挣扎!快来人啊!」苏晴绝望地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压制住林晚。
闻声赶来的工作人员和值班医生冲了进来。场面瞬间一片混乱!约束带被再次加固!镇静剂被紧急推注!但林晚的身体在药物起效前依旧在疯狂地弹动、痉挛!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瞳孔里的光芒如同燃烧的鬼火,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的执念和令人心碎的哀求!
「妈……让我……去……妈……」她破碎的呼唤淹没在嘈杂的警报和混乱的人声中。
更多的药物注入她的血管。那疯狂挣扎的力量终于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散。她瘫软在担架床上,身体不再动弹,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但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睁着,空洞的瞳孔深处,最后那点执拗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只是凝固了,像两颗冰冷的、绝望的黑曜石,依旧固执地对着那扇深灰色的、隔绝了生死的门。
那扇门,像一道巨大的、冰冷的伤口,横亘在她生命的尽头。
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的光点,在疯狂地跳动了几下之后,骤然拉成了一条绝望的、冰冷的直线。
「嘀————————————————」
尖锐、悠长、毫无起伏的蜂鸣声,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太平间惨白冰冷的空气中,凄厉地、永恒地拉响了。
苏晴呆呆地看着那条直线,看着林晚依旧圆睁着的、凝固着最后执念的眼睛。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尖锐刺耳的蜂鸣,和她灵魂碎裂的无声巨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颤抖的、冰冷的唇,轻轻印在林晚同样冰冷的额头上。
那里,曾经温暖,曾经鲜活,曾经布满汗水,曾经裂开伤口,曾经流淌过血与泪。
现在,只剩下永恒的冰冷。
空壳里的向日葵,终究没能等到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