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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签在血迹上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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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尖锐的监护仪报警声,像一把失控的电钻,疯狂地钻进林晚混沌一片的意识深处。那声音撕破了黑暗,带来一阵灭顶的剧痛和窒息感。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粗暴塞进狭小管道里的破布娃娃,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剧烈摇晃、挤压,每一次挤压都让胃里翻江倒海,带出更多滚烫的液体。
「呕——!」
又是一口温热的、带着粘稠质感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出!视野里一片血红,伴随着刺眼的白光和扭曲晃动的影子。
「按住她!侧头!清理呼吸道!」
「心率 180!血压 70/40!快!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平衡液 500 快速静滴!」
「准备气管插管包!通知血库备血!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血生化!」
「肾上腺素 1mg 静推!快!」
冰冷、急促、带着绝对权威的命令声在耳边炸响,像冰雹一样砸落。无数只手在她身上动作,按压、擦拭、穿刺、固定……冰冷的金属器械触碰到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氧气面罩粗暴地扣在脸上,冰冷的气流强行灌入灼痛的呼吸道,呛得她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
眩晕感如同实质的黑色海啸,将她彻底淹没又卷起。意识在剧痛、窒息和无数嘈杂的声音中沉浮、破碎。她像一叶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孤舟,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灭顶的灾难。
「……晚晚!晚晚你撑住!看着我!别睡!别睡啊!」苏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了冰冷的命令和仪器的尖啸,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一根微弱的丝线,试图将她从深渊里拽回。
林晚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血色和晃动的白光。苏晴那张布满泪痕、扭曲变形、写满惊恐的脸在眼前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她想说话。想问问苏晴,母亲怎么样了?想告诉苏晴,她看到了……看到了陈屿的「新开始」……那个刻着「Elaine」的戒指是真的……胃里的碎玻璃在疯狂地切割她……好痛……
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引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更多的温热液体涌上喉咙!
「别说话!晚晚!别动!医生在救你!撑住!求你了!为了阿姨!为了阿姨你也要撑住啊!」苏晴死死抓住她那只没被固定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腔的哀求,更像是绝望的呐喊。
阿姨……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剂强心针,带着冰冷的电流瞬间刺穿林晚濒死的麻木!母亲还在 RICU!在垂死挣扎!她不能死!她死了,母亲怎么办?那个刻着「Elaine」的戒指怎么办?陈屿那个混蛋的「新开始」怎么办?她不能就这样带着满身的屈辱和碎玻璃死去!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带着毁灭性恨意的求生欲,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在她残破的躯壳里燃烧起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味!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那灭顶的眩晕和窒息感,对抗着胃里疯狂搅动的碎玻璃!
「呃啊——!」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她被氧气面罩覆盖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身体因为极致的对抗而剧烈地痉挛、绷紧!监护仪上疯狂飙升的心率似乎因为这股意志的注入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波动!
「好!有反应!继续!平衡液加压!肾上腺素追加 0.5mg!准备插管!」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专注。
冰凉的液体以更快的速度注入她的血管。尖锐的喉镜片撬开了她的口腔,深入咽喉,带来一阵强烈的异物感和窒息般的剧痛!她本能地剧烈挣扎!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却被数只有力的手死死按住!
「固定好!快!」
「声门暴露!导管!」
「进!好!固定!接呼吸机!」
一根冰冷的、粗硬的塑料管被强行插入了她的气管!异物入侵的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眼前瞬间一黑!随即,一股强大的、带着节奏的气流通过管道强行涌入她的肺部!每一次「鼓气」都带来胸腔被强行撑开的胀痛感!
「自主呼吸微弱!呼吸机辅助通气模式!参数调整!」
「血压回升!85/50!心率 150!稳住!」
在呼吸机有节奏的、冰冷的「呼——哧——呼——哧——」声中,林晚像一具被接管了呼吸的破败机器,被动地起伏着。意识在剧痛、窒息感和药物作用下沉向更深、更混乱的黑暗。但那股由恨意和绝望点燃的求生意志,像黑暗中唯一燃烧的火种,顽强地支撑着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清明。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急诊抢救室里的紧张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监护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逐渐趋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虽然依旧危险,但不再是悬崖边缘的崩溃。
林晚躺在抢救床上,像一具被彻底掏空、仅靠机器维持的躯壳。呼吸机的管道连接着她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被机器接管,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额头的纱布被汗水、血水和抢救时的混乱弄得污秽不堪。脸上、脖子上、胸前病号服上,到处是喷溅状和擦拭留下的暗红色血污。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转动,证明她还活着。
苏晴瘫坐在抢救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比林晚好不了多少。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滑落。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
「暂时稳定了。」主治医生摘下手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他看向苏晴,眼神凝重,「急性上消化道出血,考虑应激性溃疡可能性大。失血量不小,还在等血。脑震荡症状明显,头部伤口二次裂开。情况依然非常危重,必须严密监护,随时可能再次恶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毫无生气的脸,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另外……心理冲击显然是巨大的诱因。家属……要特别注意。」
心理冲击……巨大的诱因……
苏晴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当然知道那冲击是什么。那张照片……那个「新开始」……陈屿那个畜生!她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恨意和泪水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医生……谢谢……谢谢你们……」苏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医生疲惫地点点头,交代护士继续严密观察,然后转身离开了抢救室。
死寂。只有呼吸机单调的「呼——哧——」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冰冷的抢救室里回荡,像在为一场尚未结束的死亡进行倒计时。
林晚涣散的瞳孔,无意识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自己盖着的、沾满暗红血污的被子上。一张被揉得有些皱、同样沾染了几点暗红血迹的白色纸张,静静地躺在那里。
是那张护士之前放下的病危通知书和抢救措施预签单。
「周玉梅……病危……可能……最后机会……」
这几个冰冷刺目的字眼,瞬间穿透了她麻木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母亲!
她猛地挣扎了一下!身体因为无力而只是轻微地弹动!呼吸机的管道被牵拉,发出警报声!
「晚晚!别动!」苏晴立刻扑到床边,按住她,「别动!你不能动!」
林晚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模糊不清的声响,被呼吸机面罩阻挡。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张沾血的纸,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哀求和无助。
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她的心像被巨石砸中,沉甸甸地坠下去。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染血的病危通知书。纸张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着死亡风险的条款和冰冷的签名栏,像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晚晚……」苏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无力,「阿姨她……李主任说……」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刷手服、戴着口罩的护士冲了进来,是 RICU 的护士!她的眼神快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抢救床和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语速飞快地对苏晴说:「周玉梅家属!快!病人情况急剧恶化!血压测不出!心跳骤停!正在抢救!李主任让我立刻带家属过去!可能是……最后时刻了!快!」
最后时刻!
这四个字像四道惊雷,狠狠劈在林晚和苏晴的头顶!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呜咽!被呼吸机面罩覆盖的脸瞬间扭曲!监护仪上的心率再次疯狂飙升!血压急剧下跌!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晚晚!!」苏晴惊恐地尖叫!
「病人情绪不能激动!镇静剂!」旁边的护士立刻喊道。
但一切都太晚了。
林晚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她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被苏晴按住的手!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的爆发力!
她不是要拔管子。她的目标,是苏晴手里那张染血的病危通知书!
沾满血污和冷汗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然后,她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能量,颤抖着、痉挛着,将那张纸猛地按在自己胸前同样沾满血污的被单上!
另一只被苏晴按住的手,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苏晴的束缚!她的手指在污秽的被单上胡乱地摸索着,沾满了暗红的血渍!
一支被遗忘在抢救车托盘边缘的圆珠笔,被她颤抖的、沾满血迹的手指抓住!
「晚晚!你要干什么?!」苏晴被她的举动惊呆了,声音带着哭腔的惊恐。
林晚根本不理会。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被按在胸前的病危通知书上那个冰冷的签名栏。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剧烈颤抖,呼吸机的警报声尖锐刺耳!额头的伤口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混着冷汗涌出!
她用那只沾满自己鲜血和污迹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在那张同样沾染着母亲(也许)和她自己鲜血的、象征着死亡通知的纸张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
两个字,如同用血书写,扭曲、颤抖、力透纸背,深深地印在惨白的纸张上,也印在暗红的血污里。像一道用生命刻下的、绝望的符咒。
笔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她名字落下的瞬间,她全身紧绷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身体猛地一软,瘫倒下去。涣散的瞳孔里,最后一点疯狂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监护仪上的心率像断线的风筝,陡然下跌!血压瞬间跌至测不出!
「晚晚——!!!」苏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快!抢救!肾上腺素!快!」医护人员再次扑了上来!
混乱的抢救场面再次上演。冰冷的液体,尖锐的命令,仪器的尖啸……
林晚躺在那里,像一具彻底失去灵魂的躯壳。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被机器维持着一丝微弱的生命体征。那张被她用血签下名字的病危通知书,依旧被她无意识的手死死地按在胸前,紧贴着那枚藏在病号服口袋深处、刻着「Elaine」的冰冷戒指。
她的意识沉入了最深、最黑暗的冰海。
最后时刻的通知。
签在血迹上的名字。
还有胃里那永无止境的、如同碎玻璃疯狂搅动的剧痛。
这就是她所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