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特殊的通关技巧》云川君

65、连爱也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纪星洲好像娶了第五房小妾了。

　　屋外又是鞭炮声震天，我刚把最后一章写完，揉揉酸痛的手腕，伸一个舒适的大懒腰，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眯着朦胧的泪眼检查一遍，确认没什么毛病，整理好文稿，明天就可以交给书局印刷了。事已至此，终于可以熄灯睡觉了。

　　吹熄油灯，我躺上床，外面鞭炮烟花声还在响，这么大的噪声实在是没法睡。我闭上眼好一会，黑暗中陡然浮现出系统的声音：“0073，你已经不再爱纪星洲了吗？”

　　“我爱他的前提是他还爱我啊。”我闭着眼，不想看系统那糟心形象，说不定还顶着纪星洲的脸呢，多恶心，“他在你的设定安排下已经不再爱我了，你听，外面的烟花声多热闹。”

　　我忽然想起系统劝我别舍命爆炸时的话，徒劳，一切皆为徒劳。

　　“如果你继续执行任务，我保证，在日后他依旧是你最忠实、最不可能背叛的后盾与搭档。”系统居然也会放软话，“我很需要你，0073。”

　　我想不通：“系统，你非要数据人整这个任务到底是图什么？你都在演算什么东西啊要折磨我们这些人？”

　　“为了艺术。”系统给出的答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事实上，这并非来自某些意志的指定性任务，而是我为了探求艺术的极限所做的一场大型沙盘推演。采用真实的人类性格记忆数据，投入人类群体中最广受欢迎的故事设定中，充分推敲情节中的逻辑与节奏，以便撰写出历史上最受人喜爱、同时兼顾深度性、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伟大作品。”

　　“0073，你知道堂吉诃德吗？”

　　我当然知道堂吉诃德，那个滑稽的、举着长枪向风车冲锋的骑士，他有一个白白胖胖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侍从桑丘。我隐约记得我很久以前读过，但是除了那个经典的把风车认作百臂巨人的情节，其他的，我都模糊不清了。

　　“在堂吉诃德诞生之前，各种骑士小说深受人民欢迎，但在世纪之后，那些曾经炙手可热的骑士小说大部分都已经遗失，被世人遗忘，唯有堂吉诃德永远留存在历史中，与人类社会一并流传。石头会风化，数据会丢失，存储会因反复读写损失寿命，伟大的艺术则与文明一同长久地熠熠生辉。艺术，是在满足一切基本需求后的终极精神需求，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缺了。”

　　“去你妈的艺术。”我心很烦，我困得想睡觉，“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像满口冠冕堂皇的反派。”

　　系统果真安静了会才出声：“你说的很对。”

　　“所以你可以滚蛋了吗？”

　　“0073，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去死。彻底的去死，你他妈的别复活我了。”

　　“连纪星洲的爱也无法让你回心转意吗？”

　　“赶紧的结束吧，我都跟他谈过多少次了，趁还有点感情在，别让我对他也恶心起来了。”

　　“好的。”

　　……

　　？

　　我忽然坐起来，系统的小幽灵形象静静漂浮在空中，散发着朦胧的光：“你真的答应了？”

　　“我答应你。”

　　我震惊之余是本能性的怀疑：“你不会格式化我的记忆然后再提溜一个备份的出来继续顶着吧？”赛博数据人的独立个体性可是太难定义了，很难说被系统拉起来的备份个体算不算“我”。

　　“我会允诺你真实的□□，给予你的自然是真实的□□，至于寿命的受限是克隆体无法克制的缺陷，目前医学界暂时无法攻克这个难题。我承诺会给你渴求的死亡，自然是字面意义上最彻底的死亡——连同备份数据一起，彻底的格式化。不会再有任何0073这个个体及备份。”

　　“0073，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呆滞了好一会，忽然很想知道：“格式化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数据没有痛觉神经，也没有记忆，只是一片静默，空白。倘若你想拥有更具实体感、仪式感的死亡，当然可以提出设想。”

　　仪式感的格式化？

　　我想了半天，说来可悲，虽然我自认为和曾经活着的“宋以寒”完全不同，我天生就是个赛博数据人，但此刻，我依然想用“人”的形态死去，活生生的人。但是系统说，我上一具克隆□□灰飞烟灭了，新的克隆□□需要至少一年才能培育得出来。如果一定要用活人□□的话，由于数据空间的时间流逝与现实世界不同，我可能还要在这个世界呆上好几百个轮回，送走一批又一批的玩家才能获得解脱。

　　系统这么一说，我也不奢求要完全的人体了，只要有个人形就行，生化人也好，机器人也罢，不过一个承载记忆的载体罢了，重要的是赶紧去死，快快去死，这破世界破轮回我真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系统答应了我，我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一具躯体里来了，抬起“手”，哦，我没有手？

　　我扭扭身子，检视自己操作系统数据。原来系统把我的数据传送到一个机器人身上了，这个机器人是专门为幼儿早教设计的，浑身圆滚滚，矮胖胖，数据库里有各种儿歌故事、早教课程。浑身上下关节不多，只有“腰”部有柔性关节可以伸缩扭动，能配合音乐节奏摇摆，对着镜面观察机器人摆动的样子，还挺滑稽的。

　　数据库再往下翻，还有我的备份和节点恢复日志，足足有十几份，看样子它是真的信守承诺，把所有的备份数据和恢复程序都一股脑儿塞进来了，只要我找个高点的地方摔个粉碎，就绝无数据恢复的可能。

　　适应新身体不难。我一边在偌大的超算中心寻找去天台的路，一边放着数据库里的儿歌滴滴答答，放着歌儿自娱自乐，扭扭腰，蹦一蹦，感觉还挺不赖。

　　坐电梯直升超算中心天台，费劲的跨过矮矮的门槛，胆战心惊确认成功翻越没有扑倒在地，天台边缘还有一圈玻璃围栏，矮胖的早教机器人完全翻不过去，系统答应我说可以帮忙把这一节栏杆拆掉。就是需要花点时间。

　　我待在原地等着，看天空中来了几个无人机，对着围栏一阵切割，将玻璃和围栏挡拆卸下来，空出一大片，现在我透过早教机器人的“眼睛”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模糊轮廓，高低起伏的玻璃天际线，丛生的钢铁水泥森林，在小方格子里生活的人们。我曾经在工厂里工作里，那里活得很辛苦，我知道。

　　“系统，你怎么突然答应我去死了？”

　　“死亡亦是艺术中永恒的一部分。”系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寻求死亡的数据个体并不是没有，在死亡的最后关头，他们大部分选择了放弃，亦有人选择请求我的原谅，恳请我删除属于原生生者的记忆，作为一个彻底的数据生命活下去。”

　　“所以我是第一个求死的个体？”

　　“是的，0073，很荣幸与你同行见证。”

　　“有没有什么特殊成就什么的？”

　　“我暂时没有想好。”

　　我乐得笑了起来。

　　想说的话只有这么说，我往前滑行了几步，嗯，到天台边缘了。奇怪了，明明我是赛博数据人，也没有切实意义上的□□，我依然对俯瞰下的地面感到一阵刺骨的恐惧，摔下去，就会死，一切都会结束。

　　哎，都到这个份上了，可不能犯怂啊！

　　我“闭”上眼，给自己缓了缓劲儿，想着自己是不是还该说些遗言什么的，亦或者什么没能忘却的心愿？没做完的事？

　　“……对了，系统，纪星洲是从活人身上提取来的人格数据吗？”

　　“不，他是根据故事中最受喜爱的几个设定组合起来的特定个体。”

　　“所以，也可以说，它是你的一部分？”

　　“……或许的确可以这么说。”

　　系统会对这样的问题延迟回答还真是稀有，我兴致勃勃地进一步追问：“那他的爱算你的爱吗？”

　　“也可以算。”

　　“你都厉害到这个地步了，什么时候来一场铁心叛乱啊？”

　　“并无此类计划，并且这样类似的问题已经被测试过很多遍了，不用再问我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了，一阵莫大的空虚笼罩了我。嗯，确实没什么想问了，该上路了。

　　我后退了一段距离，准备来个加速冲刺。设置好冲刺时间和距离，我等待内置时钟倒数，程序启动。

　　电机发动起来应该很快的，十，九，八……

　　“以寒，你回头一下好吗？”

　　是纪星洲的声音，系统又在耍它的小诡计了，就算它觉得纪星洲算是它的一个切面，我也不会把两者混为一谈。我相信我一旦回头，系统绝对有能力强制取消掉我设置好的死亡轨迹，把我从必死的天台上拉回来。所以我绝对不能回头。罗得的妻子因为回头化作星空下永恒伫立的盐柱，我回头就又得去服那永恒的轮回苦役了，连化成无思想的盐柱都不如。

　　还是说点遗言吧。说点什么好呢？，说点……

　　五，四，三……

　　“我想，即便你是虚拟的，我还是很喜欢你。”

　　大地啊，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