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金浔木

13、第 13 章 用完了

　　用完了膳，二人便出了客栈。

　　此为三关，除却冠绝南桑的春风楼常有贵族，街上多的是商贩，或大或小，楼盘高低冥迷。

　　他们赶着巧，这几日恰是育花节，遍地一眼望去的蛊摊子瞅不到头。

　　“明日商宴，皇商都去。”贺偃归将视线从稀奇古怪的瓶罐上收回。

　　“几日难见，需得在你走前施针。”

　　李元漪买下甜糕，走快了点，“嗯。”

　　将贺偃归落在后边。

　　“嘁，这人。”贺偃归嘲笑几句，翻看出新打造的那副银针。

　　泛着泠泠蓝光，通体非银非铜，比之从前更细更软。

　　二人从那繁盛的街走过，入了人群稀少的小巷，又豁然开朗至码头。

　　揽着手坐上了游湖的船。

　　“金木水火土，此为火门。”一入了内，李元漪便松开了手。她指指船底。

　　“倒反天罡。”贺偃归吐槽。时而搅动下船桨。“那水门岂不在火海里。”他压低声音。

　　李元漪欣慰点头。

　　贺偃归睁大了眼，哑着声。“那这一条条线上去，人还完整么。”

　　“若真只牺牲你一个，便能直入金门。自然不错。”李元漪笑。

　　“…”贺偃归想张口嚷嚷，学那聒噪的狗朝人狂吠。

　　“现下无人，莫不是骗人的，我那货可怎么办。”他走出船舱，又拿起许期架势，长吁短叹，手下却把着桨，给扒船底的人偷弄了个漩涡。

　　一个小气泡浮出水面。

　　他兴致大发。

　　“郎君，莫恼。人应了自是会来的。”十五娘温温和和地安抚，剥了橘子走出来，喂到人嘴边。

　　“嗯～”“到底是娘子喂的，香。”许期调笑着压沉声音。左手若无其事地…划着小漩涡。

　　“郎君…”十五娘嗔恼。

　　“又无人。”许期笑得痞。再度嗅挨上。

　　船徐徐，至了湖中央，两方已瞧不见陆地，春初的树不再那般秃，但周遭仍寂荒得很。

　　不知何时，湖上起了雾，三米外水难辨，空气粘腻，一片茫然中，偶有水滴湖面的声。异香袭袭。

　　“郎君。”十五娘生了怯，往许期怀里靠。

　　“装什么神弄什么鬼！人！”许期自己也怕，揽着人的手都冰凉。（其实热得慌）

　　无人应答，雾如饕餮，销声匿迹。只这一方小船于茫茫水中，斩水而行。

　　忽得，一声唳空，船上猛地震荡。漏了水。一道爪子抓陷入船板，带着船往不知处迅疾滑动。风雾呼啸。

　　“啊！”十五娘涂有丹蔻的指陷进了许期衣里。

　　“啊啊啊啊啊啊！”却听比之更为惨烈的长号声起，许期将身一躲开，自个抱头一屁股栽到了地上。

　　李元漪正沉浸于扮演恐惧中，愣是被吓得一抖，连带着脚上一重，牢牢实实，形似水鬼缠魂。“.......”她低眼，只看着了蹲着的贺偃归。“……”她微挪了下脚跟，示意自己无事。

　　踝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将人紧钉在原处。

　　船被拉近，却未及岸，而是砸上了一道天壁。船水咕嘟颤响，直叫摇得天昏地暗。

　　“...郎君，人来了。”十五娘俯身，将手递出，拉了人起来。

　　许期紧攥过人手站起，干咳几声理了衣领。

　　“装神弄鬼。”他骂了句，腿还软巴着，再憋不出其他词。

　　船板被放下，上头人扶着十五娘安稳走上，“姑娘下盘真稳，到底是习舞的。”几个小妹称赞道。却在许期昂头背手跟上时，将板子收起了。

　　一麻绳梯被放了下来。“劳烦公子走这了～”上头人轻蔑，显然是瞧不惯适才那作态。

　　贺偃归一边盯着绳梯，估摸如何能显得笨拙。一边“恼羞成怒”，一指头怼去船上人。还未大开骂口，便见她已领着十五娘走远。只余另两人撑沿看戏。

　　这下好了，许期蔫吧了舌头，苦了脸，踩上颤巍巍的绳梯，一步一荡地在空中学水草。

　　待到好不容上了船，已是累得头冠歪斜，粗喘狼狈。

　　他猛推开内门，又是骂口未开，便被一肉墙反弹了回去。

　　倒也难为贺偃归一米九的个，对上这人都还差了半头。

　　这般高，贺偃归欣喜有加。可拉开山弓抵小半个队。

　　“你你…什么鬼！”许期瞟了门前人一眼，畏畏缩缩绕进了屋内。见十五娘端坐于桌侧，好吃好喝供着。又要发作。

　　“公子于这按了手印，货我等自会去拿，钱，亦分毫不差。”其中主家白面细脸，文文弱弱，说起话来眼眯成缝。“只是闹了事生意便做不成，后头人难免怪罪。”

　　许期吞了口唾沫，猫着脑袋乖坐了过去。

　　“郎君…”十五娘见他来，忙站起身去扶人。却被狠瞪了一眼。

　　“…”她垂眼低眉。

　　“你等届时卷了货跑，我找谁说理去。”“我后头那位，自然不好惹。”许期作势也学起样子。

　　“上头的意思，我们只是照办。”“或，公子自己说和。”细面人话音落，几个壮汉往许期身边一杵。

　　许期不过纨绔，得了这美差也是钻了空子，捡的芝麻粒大小的好处。所谓上头人，不过是朝堂里那位一层层吩咐下的传话……

　　“懒，懒得与你纠缠。”许期嘴硬，舌头却打了结，手已然乖乖摁了印。

　　一刻也不愿多留，拿上纸据就领十五娘走了。

　　这次走的倒是船板，破船被转换了条新的。二人刚踏上，后头便忽生的力将船推远了。花船连同异香消失在了迷雾中。

　　船徐徐减速，随水而行。

　　船舱里，一派祥和。

　　贺偃归盯着李元漪的脸，誓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端倪来。果不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瞧出了那唇角一丝弧度。

　　“……”贺偃归眯眼。“不许笑。”

　　李元漪看来，笑弯着眼。活像个豺。

　　“不过，好在我从未按过手印。”贺偃归凑近来，压着声，好似得逞的顽童。

　　“你没有？”李元漪似是意外。

　　贺偃归懵了。“…何意。”

　　李元漪短吸了口气，“罢了。”本打算借此算计一遭。

　　“啧。”“又背着我算什么。”得亏此时不能大了声说话。

　　李元漪摇摇手上团扇，其上珠玉轻叩。“郑伯克段于鄢。”

　　这典故贺偃归倒知道，虽说他仍不知怎么算计....

　　但李榭知，她总知。

　　于她，沙盘矩阵所行每一步，所遇每一变，都能谋算。

　　贺偃归坐回身，凝望着李元漪。

　　小时他慨她学识，大时他慨她智识，这人，似生来便应受极目仰望。如天峰杉林，自应孤高。

　　江水悠悠，见水鸟自林中乍起，落湖石亭然而立。

　　世人怕她，怨她，又需她，如水鸟厌湖泥污秽，又仰仗其圈养游鱼。

　　他不耻于世人，自己却又不过世人。

　　故而与她同坐。恨怨总生亦自惭形秽。

　　雾清清淡淡，其中杉林，别有一番意趣。

　　只于李元漪而言。

　　“殿下。”那份印有指纹的纸据被递上。

　　“拓印好了？”桑错懒懒抬眼。

　　“连同货物清单一同誊抄好了。”下人回禀。“只是货物由他们派人去，我们无法借此探查航线。”

　　桑错指尖扬了一扬。纸据未过他手，“放回去，手脚断干净。”

　　待人走后，“那奸细，问出什么。”他指尖不规则点着。

　　“审了一夜，吐出不少东西。”下属将密函递上。

　　桑错翻开，其上密密麻麻一页，事关航线及这些年脱出的皇家秘事。“他潜伏多年，却今朝暴露。”此话并非问句。

　　“殿下恕罪！”那人重重跪下。

　　“有谁看过他。”

　　“陈风。”

　　“呵。”稍许，“杀了。”

　　“是。”

　　这边贺偃归勤恳划着船。李元漪虽未睡着，然听着水声亦不觉松了眉。

　　“娘子。”

　　忽得一声唤。非来自贺偃归。

　　李元漪睁眼，走出船舱。便见着了岸上的人。

　　桑错。他一身暗衣泛紫，后头侍卫乌泱将岸口占了。

　　“十五娘子。”他伸手。

　　十五娘自是没应，收紧了许期握来的手。

　　桑错倒不在意，“呀，许公子。”才瞧见人般，然偏笑得温厚。

　　“殿下竟然亲自来迎。”许期嘿嘿一笑，迈步上岸，将十五娘牵起。

　　桑错未回，他生得邪魅，模样好得令人发指。

　　然想冲他脸下重手的，不少。

　　“十五她身子不适，原想着先回客栈休息一二。晚些再会。”贺偃归拟着许期样，讪笑。

　　李元漪的蛊毒还未抑住。

　　“是么。”桑错睨眼看来，却偏身让出宽顶马车。

　　“…这”“罢了罢了。”许期见状，笑呵呵一拂手，便拉着十五娘上了车。

　　帘帷落下。

　　桑错身侧人得令，领人往许期的商船去。

　　帘子厚实，周遭暗得连光都不曾有。无人再入。李元漪亦抽了手，却换来一紧。

　　她看去，却只能触及一片玄黑。

　　收蜷的五指被贺偃归撑开，迫使掌心相贴，严丝合缝。内力自其中周转。

　　既无法施针，只能如此代替。

　　李元漪自也是懂了。只视力暂无，故触感额外强劲。贺偃归的手，又糙又硬，指腹指根处，皆是茧子和疤，偏手心又烫得很，叫人手麻。

　　“……”她闭上眼，五指被全全撑开，收拢些都疼。偶有扭动，还会擦触到那如峰骨节。

　　这时，掌中内力便会忽得强劲些，冲得她一抖。

　　“…你别动我。”贺偃归暗哑的声摩挲着人耳根，本就闭塞的空气凭地糙粝。

　　李元漪未回，她的手禁不住收紧，即便只三成内力，远不及那日寒池，然身体仍泛出丝丝疼意，一缕一缕缠绕内腑。偏周身又烫得很，烧着，烘着，直教人面上泛红，脑子亦晕晕然。

　　车内落得寂静，颠簸的路却未让手心分开一丝。

　　“…毒发了？你…很烫。”贺偃归忽得开了口，干巴巴。

　　李元漪呼吸一顿。

　　“热。”到底是她，此话落，已然调整好了。

　　“…”“正常。”“………”贺偃归语气自然，只黑暗中神色却怪。他时而会紧紧手，毕竟李元漪回了话后便松开了手，只要一放，她便会溜走。

　　马车便这般徐徐至了二关。

　　连同，其他赴宴的皇商。

　　车马一时将关口赌得紧，各家揣的礼在车外钉呤当啷，不过一时，他们默契让开了道。

　　只为腾地于那玄黑马车。

　　镶玉金纹，一看便知。

　　世子桑错。

　　只这次奇了，那马车后竟还跟着一辆，皇商们消息灵通，许期二人刚踏上国域，他们在宅中便知了。

　　要说怎拜帖递了便石沉大海，原是与世子交情颇深，瞧不上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