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森莓信号

1、初识 九月的

　　九月的北安市，暑气依旧蒸腾，空气里浮动着新生入学的躁动与喧嚣。北安一中校门口，人流汹涌，像条汹涌的河，裹挟着一张张写满憧憬或茫然的新鲜面孔，拍打着涌入那道象征新起点的校门。

　　夏昕逆着这股人流，艰难地稳住身形。她身上那件崭新的校服外套袖口被汗水洇湿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小圈。她手里高高举着的“高一（1）班”指示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攒动的人头间倔强地指引方向。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有点痒，她飞快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背蹭了一下。

　　“同学！高一（1）班这边集合！”她的声音清亮，努力穿透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安心的温和。

　　几个拖着行李箱、脸上挂着迷茫的新生循着声音和牌子挤过来，夏昕立刻扬起一个标准的、极具亲和力的微笑，熟练地接过其中一份入学资料，低头核对信息，手指在表格上快速划过。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破了新生报到的热闹背景音，从侧后方那排枝叶浓密的香樟树后飘了过来。

　　“……求你了…钱真的…没有了……”一个细细弱弱的女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

　　“少他妈装可怜！”另一个声音拔高了，尖利又蛮横，“上周怎么说的？今天再拿不出来，你以为还能跑得了？”

　　夏昕核对表格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隔着稀疏的枝叶缝隙，她看到三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女生，围着一个缩在树根旁、穿着同样崭新高一校服的瘦小女孩。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学姐，染着几缕刺眼的紫色头发，正用力推搡着那个低着头的女孩，女孩怀里紧紧抱着的新课本散落了一地。

　　周围的新生和家长脚步匆匆，目光掠过那角落，又迅速移开，仿佛那里只是空气。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压上夏昕的心口——那种看到别人陷于无助时，自己无法袖手旁观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资料和指示牌一把塞给旁边一个刚被她引导过来的高个子男生。

　　“同学，帮我看一下牌子！”没等对方反应，她已经挤出人群，朝着那片树荫快步走了过去。

　　“学姐！”夏昕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镇定。她径直走到那个紫发学姐和缩成一团的女孩之间，身体微微侧向，有意无意地将女孩挡在身后。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平静的坚持。

　　紫发学姐被打断，不耐烦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夏昕，眼神像刀子：“你谁啊？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我是高一（1）班班长夏昕。”夏昕报出自己的身份，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这位同学是我们班的。现在是开学报到时间，有什么事，是不是可以等开学后，找老师或者教导处解决？在这里拉扯，影响不太好。”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目光扫过周围几个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

　　“班长？呵，好大的官威啊！”紫发学姐嗤笑一声，旁边的两个跟班也露出讥诮的表情。紫发学姐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夏昕脸上，带着烟味的呼吸喷过来，“新来的，不懂规矩？少拿老师吓唬人！她欠钱不还，天经地义！你算哪根葱？想替她还？”

　　夏昕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偏开头，避开那股难闻的气息，眉头蹙紧，语气依旧平稳：“欠债还钱是道理，但方式方法是不是可以商量？这样围着同学，解决不了问题。如果真有纠纷，我们可以一起去找老师调解，或者……”她的目光落在女孩散落在地的课本上，“或者至少，让这位同学先去报到注册？耽误了时间，对谁都不好。”

　　她的话有理有据，姿态不卑不亢。紫发学姐一时语塞，被堵得脸色发青。周围驻足观望的人似乎也多了一两个。

　　僵持中，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突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夏昕一眼，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盛满了惊惶和无助，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

　　紫发学姐显然被夏昕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和周围逐渐聚焦的目光弄得有些下不来台，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她猛地伸手，不是推夏昕，而是狠狠地去抓夏昕身后那个女孩的胳膊：“走！跟我们去那边‘好好’说！”

　　“别碰她！”夏昕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身体猛地一横，手臂格挡出去，试图隔开那只抓向女孩的手。

　　她的动作很快，但对方更快。混乱中，夏昕只觉得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低头一看，小臂外侧靠近手肘的地方，被紫发学姐手指上尖锐的金属装饰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几颗细小的血珠正迅速渗出来。

　　“嘶……”夏昕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伤口。

　　“夏昕！”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清亮女声。

　　一个同样穿着崭新高一校服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把扶住夏昕的胳膊，气势汹汹地挡在夏昕和那个受惊的女孩前面。来人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带着一点天生的微卷，眉毛挑起，眼睛又亮又大，像两颗灼灼燃烧的小太阳，此刻正喷着火怒视着紫发学姐她们。

　　“你们想干什么？欺负新生？还动手伤人？”她的声音又脆又响，瞬间吸引了更多人看过来，“保安！这边有人闹事！”她直接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许薇的出现和毫不客气的指控，让紫发学姐脸色彻底变了。她狠狠剜了夏昕和许薇一眼，目光扫过越来越多围观的新生和家长，又落在远处似乎正朝这边张望的保安身影上。

　　“行！你们有种！”紫发学姐咬着牙，手指点了点夏昕，又指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你等着，还有你，什么班长夏昕？咱们走着瞧！”她撂下狠话，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很快消失在混乱的校门口。

　　人潮的喧嚣声浪重新涌回来，淹没了刚才那片刻剑拔弩张的寂静。

　　“你怎么样？”许薇立刻转向夏昕，抓起她捂着胳膊的手，看到那道渗血的划痕，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帮人渣！”

　　“没事，小划伤。”夏昕摇摇头，疼痛让她微微抽气，但更让她担心的是那个女孩。她转过身，蹲下去帮林薇捡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林薇拼命摇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谢谢…谢谢班长…谢谢这位同学……”她接过夏昕递来的书，抱得更紧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叫许薇，高一（1）班的。”许薇爽快地自我介绍，弯腰帮忙捡书，“以后她们再找你麻烦，别怕，找我们！还有班长呢！”她朝夏昕努努嘴，语气里满是仗义。

　　夏昕笑了笑，看着小姑娘苍白的小脸，心里沉甸甸的。她轻声说：“先别想那么多，快去报到吧，别耽误了。”

　　小姑娘感激地点点头，又看了夏昕手臂上的伤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班级集合点走去。

　　“啧，开学第一天就挂彩，你可真行！”许薇扶着夏昕站起来，看着她胳膊上那道刺眼的红痕，撇撇嘴，“不过，够帅！班长大人，我许薇跟定你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眼神亮晶晶的。

　　夏昕无奈地笑了笑，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捕捉到不远处两个刚刚从校外方向走来的身影。

　　两个男生，都穿着北安一中的校服，身形挺拔，在人群中异常显眼。其中一个，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姿态随意得近乎懒散，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玩世不恭的弧度。阳光落在他微卷的栗色短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也照亮了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他正侧头和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眉眼飞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张扬气焰。

　　而走在他旁边的那个男生，气质截然不同。同样是好看的眉眼，却显得更为明朗爽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容干净，像秋日里没有一丝杂质的晴空。他听着同伴说话，不时点头，笑容爽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周身散发着阳光般温暖又明亮的气息。

　　夏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阳光爽朗的男生吸引了一瞬。他周身那种明朗坦荡的气质，像一道暖流，奇异地抚平了她手臂上那点火辣辣的痛感和心底残留的一丝后怕。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多看了那么几秒。

　　“看什么呢？”许薇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睛顿时一亮，“哇哦！质量不错嘛！左边那个…啧，有点拽，右边那个看着顺眼点！阳光帅哥！哪个班的？”

　　夏昕猛地回神，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没看什么，走吧，得赶紧回去，班里人该等急了。”她拉起许薇，快步朝高一（1）班的集合点走去，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刚才那个阳光笑容，仿佛在脑海里短暂地定格了一下。

　　身后，那个双手插兜、姿态懒散的男生——于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恰好捕捉到夏昕匆匆转身离开的背影，以及她身旁那个高马尾女生亮得过分、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他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丁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陈淮。

　　“喂，淮哥，”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刚过去那俩女生，看见没？那个扎马尾的，看你呢。”他指的是许薇。

　　陈淮顺着他的目光随意瞥了一眼，只看到两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刚开学，收敛点吧你。走了，赶紧去报到，别磨蹭。”

　　两人也汇入新生的人流，朝着各自班级的方向走去。

　　---

　　高一（1）班的教室里，桌椅崭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油漆味。班主任老刘是个四十多岁、头顶有些微秃的男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强调着校规校纪和新学期注意事项。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昕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臂上的划痕被校服长袖遮住，只留下一点隐隐的刺痛感。她坐得笔直，认真听着，时不时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几句重点。班主任宣布班委暂定名单时，念到她的名字“班长，夏昕”，她平静地站起来，朝老师和同学们微微鞠躬，脸上是温和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丝毫手臂有伤的痕迹。

　　“副班长，许薇。”老刘继续念道。

　　“到！”旁边响起一个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许薇刷地一下站起来，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大大方方地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掠过某个方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坐下。

　　夏昕顺着许薇刚才视线停顿的方向，不着痕迹地侧了侧头。

　　教室后门附近，最后两排的位置。那个阳光爽朗的男生，陈淮，正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坐姿端正，脸上带着专注的神色，似乎听得很认真。而在他旁边，靠窗的那个座位……

　　是那个气质张扬的男生，于一。

　　于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背脊微弓，下巴几乎搁在课桌上。他的眼睛半阖着，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卷的栗色短发和半边侧脸上，暖融融的，却没能驱散他身上那股懒洋洋的、万事不入心的气息。他显然没在听讲，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放空状态。

　　夏昕的目光只在陈淮身上短暂停留，确认了他的位置和名字，便迅速收了回来，重新投向讲台。她心里想着早上那个女孩，不知道她坐在哪里，有没有被早上的事情影响。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充满了桌椅挪动声和喧闹的交谈。

　　“喂，新同桌！”许薇用胳膊肘碰了碰夏昕，朝于一和陈淮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兴奋，“后面那俩，陈淮和于一，打听过了！陈淮，实验初中升上来的，人缘超好，篮球打得据说也不错。至于那个于一嘛……”她拖长了调子，撇撇嘴，“实验初中的‘风云人物’，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听说脾气爆得很，成绩嘛，垫底是家常便饭，但架不住家里……嗯，你懂的。总之，是个惹不起的‘拽王’。”

　　夏昕收拾着文具，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陈淮那张带着明朗笑容的脸，又掠过于一那副百无聊赖趴在桌上的样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找找那个女生。

　　然而，麻烦并没有因为开学而消散。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刚响过，夏昕正低头整理书包，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带着一股劣质香水的刺鼻气味，被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啪”地一声，拍在了她的课桌中央。

　　夏昕抬起头。

　　早上那个紫发学姐，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课桌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身边依旧跟着那两个跟班。教室里还没走完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夏班长，”紫发学姐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刻薄的笑意，“下午放学，后门出去右拐，第一个巷子口。我们姐妹几个，想跟你‘好好聊聊’，报答你早上多管闲事的情分。你要是不来……”她故意顿了顿，目光阴冷地扫过夏昕的脸，“那我们就只能去找那个小贱人‘聊聊’了。她看起来，可比你好‘聊’多了。”

　　说完，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夏昕盯着桌上那张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纸条，手指一点点收紧。她不怕自己，但她无法想象那个瘦小的女孩再被她们缠上会怎样。那个女孩惊恐的眼神和颤抖的身体，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昕昕！别去！”许薇一把抓住夏昕的胳膊，脸色都变了，“她们肯定没安好心！我们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夏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异常平静，“她们既然敢直接来教室堵我，就不怕老师。现在告诉老师，她们转头就能去堵那个小姑娘，老师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她们要找的是我。”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也没看，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是……”

　　“薇薇，”夏昕打断许薇，看着她焦急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放心，学校后门人来人往，她们不敢真把我怎么样。最多……吓唬吓唬我。我去了，把话说开，让她们以后别找林薇麻烦。”她拍了拍许薇的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先走。如果……如果我二十分钟还没给你发消息，你就去找老师，去那个巷子。”

　　许薇急得直跺脚：“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目标更大。你留在外面，我反而安全。”夏昕语气坚决，眼神里有种许薇从未见过的执拗，“听话，薇薇。”

　　许薇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担忧。

　　夕阳把校园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喧闹了一天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夏昕背着书包，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教学楼后门。右拐，第一个巷子口。那是一个连接着居民区后街的狭窄通道，两旁是高高的围墙，此刻行人稀少，光线迅速变得昏暗。

　　巷子深处，三个倚着墙的身影被拉得老长阴影处还有几个男生。紫发学姐嘴里叼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看到夏昕独自一人出现，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得意的笑容，将烟头随手弹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哟，夏班长，挺有种啊？还真敢一个人来？”紫发学姐走上前，另外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围了上来，堵住了夏昕的退路。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她们身上劣质的香水味和烟味充斥。

　　夏昕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来了。有什么话，说吧。但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找林薇麻烦。”

　　“找不找她麻烦，那得看夏班长你的‘诚意’了。”紫发学姐冷笑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夏昕的脸颊，力道带着侮辱性，“早上那股子正气呢？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现在怎么怂了？”

　　粗糙的手指刮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和强烈的屈辱感。夏昕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冷了下来：“你们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紫发学姐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让你长长记性！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她猛地扬起手，朝着夏昕的脸颊狠狠扇了下来！

　　夏昕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身体绷直，等待着那预想中的疼痛。

　　然而，那记耳光并没有落下来。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紫发学姐的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和紫发学姐的痛呼。

　　夏昕猛地睁开眼。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来人穿着北安一中的校服，背影宽阔而充满力量感。他一只手正牢牢钳住紫发学姐刚刚扬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那学姐的脸都痛得扭曲起来。

　　夏昕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下意识地抬头，想看清救命恩人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戏谑、懒洋洋的熟悉嗓音，从巷口的方向飘了过来，清晰地钻进夏昕的耳朵里：

　　“哟，陈淮，可以啊？这么快就英雄救美了？”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怎么着，看上人家新班长了？”

　　陈淮？！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夏昕混乱的脑海。是他！那个男生！他来救她了？巨大的惊愕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下意识想抬头看清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陈淮时——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皂角气息的宽大校服外套，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瞬间罩住了她的整个脑袋！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喂！你……”夏昕惊慌失措地低呼出声，本能地伸手想扯开蒙住头的外套。那布料很厚实，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又有些陌生的气息，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视线被剥夺，听觉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操！于一你他妈疯了？敢管老娘的闲事？！”紫发学姐尖锐刺耳的怒骂穿透布料，刺得夏昕耳膜生疼。

　　“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夏昕附近，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三个堵一个高一新生，谁他妈更疯？”

　　话音未落，激烈的打斗声猛然爆发！

　　拳头砸在□□上的闷响，骨头撞击墙壁的钝响，女生的尖叫痛骂，还有男生压抑的、带着狠劲的喘息……各种混乱的声音在狭小的巷子里激烈地碰撞、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黑暗中的夏昕紧紧裹挟。

　　她僵在原地，心脏在黑暗中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外套蒙着头，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视觉上的恐惧，但那近在咫尺的暴力声响却更加清晰地钻进耳朵，带来更深的惊悸。她一动不敢动，双手紧紧抓住蒙在头上的校服外套边缘，指节捏得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混乱中，她听到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一声更重的闷响和某个女生凄厉的惨叫，然后打斗声似乎骤然减弱了。

　　“滚！”一个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男声响起，冰冷得像淬了寒冰。夏昕心头一跳，这声音……似乎不是陈淮那清朗的音色？她无法确定。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夹杂着不甘的咒骂和呻吟。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罩在头上的校服外套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点粗粝感的手猛地扯开。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有些刺眼。夏昕急促地眨着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明亮。

　　映入眼帘的，是陈淮那张带着明朗笑容、此刻却微微皱着眉头的脸。他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有些凌乱，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有些不稳。他关切地看着夏昕：“班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真的是他！夏昕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和后怕的情绪填满。她连忙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没…没事。谢谢你，陈淮同学！”

　　陈淮似乎松了口气，摆摆手，笑容重新变得爽朗：“没事就好。这帮人太嚣张了！”他转头，看向巷子深处，“喂，于一，搞定没？”

　　夏昕这才顺着陈淮的目光看去。

　　那个气质张扬的男生——于一，正从巷子深处阴影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他微微低着头，随意地甩了甩右手，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性。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不羁的轮廓。他走到陈淮身边，抬起眼皮，目光随意地扫过夏昕惊魂未定的脸。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刚刚处理完的、无关紧要的物品。随即，他扯了扯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又浮现出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几个废物，能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目光掠过夏昕，落在陈淮身上，“走了淮哥，饿死了。”

　　他甚至没有再看夏昕一眼，仿佛刚才出手的人不是他，仿佛夏昕只是一个需要陈淮处理的附带品。他双手插回校裤口袋，率先朝着巷子口走去。

　　陈淮对夏昕抱歉地笑了笑：“班长，你也快回家吧，天快黑了。以后小心点，最好别一个人走这种地方。”他叮嘱完，快步跟上于一的脚步。

　　夏昕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身影融入街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火中。陈淮阳光爽朗的背影，和于一那副懒散不羁却莫名让人感到压迫感的背影，在她脑海中交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紫发学姐手指的触感，以及……那件从天而降的、带着陌生体温的校服外套的粗糙质感。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夏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混乱和手臂上隐隐传来的刺痛，也快步走出了这条让她心悸的昏暗小巷。

　　---

　　城市的晚高峰刚刚过去，街道上依旧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红色光带。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夏昕走出校门没多远，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一些。心有余悸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巷子里那混乱的声音和黑暗中的恐惧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手臂上那道细细的划痕，在布料摩擦下，也隐隐作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点熟悉的懒散节奏。

　　夏昕下意识地回头。

　　于一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几步开外。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给他微卷的栗色短发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有些冷硬。他似乎没看夏昕，目光随意地落在前方地面晃动的影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只是顺路”的疏离感。

　　夏昕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巷子里那件从天而降、带着他体温的校服外套，想起黑暗中那个低沉冰冷的“滚”字……虽然最终站在她面前的是陈淮，但于一的存在感，无法忽略。

　　“于同学，”夏昕转过身，主动开口，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清晰，“刚才……谢谢你。”她的目光真诚地落在于一脸上。无论他态度如何，他出手了，这是事实。

　　于一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她，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掠过路边的栏杆。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谢我干什么？”他语速不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懒散，“路见不平？我可没那么闲。”他停顿了一下，下巴朝夏昕身后陈淮离开的方向随意抬了抬，“陈淮看见你被堵在那儿，才过去的。”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说完，他不再看夏昕，脚步也没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夏昕微微一怔。所以，还是因为陈淮？她看着于一擦肩而过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她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距离走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转入一条相对僻静、两旁栽满高大梧桐树的街道。路灯的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在地上斑驳跳跃。夏昕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心里还在想着林薇的事情，想着明天该怎么跟班主任提一下，又不会让那个小姑娘难堪。

　　走在前面的于一，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依旧双手插兜，微微低着头，但插在右边口袋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指尖在布料下蜷缩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一直默默跟在他斜后方的夏昕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于一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上。校服外套的袖口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微微晃动。就在那袖口缩上去的一瞬间，借着前方一盏稍亮些的路灯光芒，夏昕清楚地看到——

　　少年右手手背指关节的位置，赫然印着几处明显的、带着暗红血丝的擦伤淤痕！那淤痕在他偏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两处破皮的地方，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夏昕的心猛地一跳。

　　巷子里的画面瞬间冲进脑海——拳头砸在□□上的闷响，骨头撞击墙壁的钝响……还有刚才于一甩手的动作……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脚步加快，两步就追到了于一身边。

　　“于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在安静的梧桐树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于一停下脚步，侧过身，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又怎么？”

　　夏昕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不耐，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上，直接伸出手指了过去，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你的手……受伤了？”

　　于一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插在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脸上那点不耐烦的神色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冷漠和疏离。他扯了扯嘴角，语气硬邦邦的：“关你屁事？蹭了一下而已。”他试图转身继续走，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不行！”夏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步上前，直接拦在于一面前，仰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的眸子，语气异常认真，“伤口得处理，感染了就麻烦了！我知道前面路口右转就有一家药店！”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光芒，像夜空里突然亮起的星子，坚定得不容回避。手臂上的划痕似乎也在隐隐呼应着，提醒着她忽视伤口的后果。

　　于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拦路和眼中那份执拗的光芒弄得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少女仰起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的坚持，像某种柔软又坚韧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撞了他一下。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那层刻意伪装的冷漠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撇开视线，不再看夏昕灼灼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哼，算是默许。

　　夏昕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带路：“这边，很近。”

　　药店明亮的白炽灯光驱散了梧桐树下的昏暗。夏昕目标明确，很快拿了一瓶碘伏消毒液、一包棉签和一盒透气创可贴去结账。她付钱的动作干脆利落，没给于一任何掏钱包的机会。

　　于一靠在药店门口冰凉的玻璃门框上，看着夏昕在收银台前忙碌的纤细背影，眼神有些复杂。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出了药店，夏昕指了指路边人行道旁一条供行人休息的石凳：“坐这儿，我给你处理一下。”

　　于一没说话，依言走过去，在石凳一端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开。他伸出右手，摊开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几处擦伤和淤青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指关节红肿着，破皮的地方渗出一点组织液。

　　夏昕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出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蘸上深褐色的药液。

　　“会有点疼，忍一下。”她低声说，声音放得很轻柔，像是在安抚。她左手轻轻托住于一手腕下方，稳住他的手，右手拿着蘸满碘伏的棉签，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朝着其中一处破皮的伤口点去。

　　棉签的尖端带着凉意和药水特有的刺激性气味，即将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夏昕的手腕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巷子里那些混乱的声音、黑暗中等待耳光的恐惧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指尖有些发软。

　　就是这一下微小的颤抖，让棉签的尖端偏离了目标，带着碘伏的深褐色药水，一下子戳在了伤口旁边红肿的淤青上！

　　“嘶——！”

　　于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只手下意识地往回一缩，眉头瞬间拧紧，额角似乎都跳了一下。那一下猝不及防的刺痛，尖锐无比。

　　“啊！对不起对不起！”夏昕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连忙道歉，懊恼得不行，“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查看，又怕再弄疼他，动作僵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于一痛得龇牙咧嘴，缓过那阵尖锐的痛感，抬头就看到夏昕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慌乱和歉意，路灯的光落进去，像碎了一池星光。

　　刚才那点因为疼痛而升起的火气，奇异地被这双眼睛浇灭了。甚至，心底某个角落，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点痒意的情绪轻轻挠了一下。

　　他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痞气和调侃意味的笑容，眼神直直地锁住夏昕慌乱的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

　　“班长大人，”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抽气还带着点哑，却清晰地钻进夏昕耳朵里，“公报私仇啊？”

　　“我没有！”夏昕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急于辩解，“我是怕你疼…手才……”

　　“怕我疼？”于一挑了挑眉，打断她，眼神里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深了，还夹杂着一丝锐利的探究，“我看你下午盯着陈淮看的时候，手可稳得很呐。”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夏昕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蘸着碘伏的棉签还悬在半空，深褐色的药液凝聚在尖端，欲坠未坠。她托着于一手腕的左手也忘了收回，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路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于一半侧着身，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牢牢地钉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眼底却没了刚才的懒散和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伪装的平静，直抵她竭力隐藏的心事。

　　夏昕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猛地窜上脸颊，耳朵烫得厉害。心跳声在寂静的梧桐树下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指尖都在发麻。下午教室里，她确实……多看了陈淮几眼。难道都被他看见了？他怎么会注意这个？

　　巨大的窘迫和一种心思被看穿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想解释，想说不是他想的那样，可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甚至不敢再去看于一的眼晴，只能慌乱地垂下眼帘，盯着他手背上那几处狰狞的伤口，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安地颤动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碘伏的微涩气味和梧桐叶的清香，也带着一丝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张力。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于一看着她瞬间爆红的脸颊、慌乱躲闪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底深处那点锐利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忽然抬起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动作快得让夏昕来不及反应。

　　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握住了夏昕托着他右手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腕！

　　夏昕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撞进于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的掌心温度很高，烫得她手腕处的皮肤一阵战栗。

　　“抖什么？”于一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探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目光紧紧锁住她，“夏昕，你老偷看陈淮，当我瞎？你老看他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夏昕心上。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温度灼人，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让她动弹不得，也让她心底那点极力隐藏的秘密无所遁形。夜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呼吸和心跳。夏昕拨了拨头发“没什么就觉得他很眼熟，像我的一个小时候的朋友，倒是你来看我干什么”于一笑了“看你傻，上午都吓成什么样了，还逞英雄。”夏昕把握这棉签的手使劲往下一按，看着于一因为疼皱起的眉头，狡黠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