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爱的祝福。 ...

  •   小小身影,像一面旗帜从李秀霞眼中升起。只一瞬,陈圆满站起又立即蹲下,双手紧紧抓扶仅脚腕高的铁栏。在蹲下过程中她忽然看见对面楼树下有人影,是李秀霞!她热情挥手大叫:“李秀霞!”叫声嘹亮穿透楼宇。

      “李秀霞!”她大喊,喊声像鸟儿振翅从无阻拦的楼顶飞向四方,连小区背倚的山林也承接了这祝福般的喊声。像咒语复活了一颗沉抑许久的灵魂,她活泼自由在围网上挥手,激动得仿佛当即飞跃而下也不会伤损分毫。

      那从她肚腹上至胸膛从喉唇大吐而出的明亮声线,像冉冉吐出一颗耀灼太阳泼向大地。这声音来自她童年,来自她对与她相连的人的深情,更来自她先天就赋有的能量,显露于她初到人世的第一声洪亮啼哭,大家都赞她生猛有力,中气十足。

      “我小时候由阿甲带,我找不到阿甲时,就用力大喊‘阿甲!阿甲’,隔壁十楼八楼的婆婆阿姨都笑,那么大声,一听就是陈家孙女。”李秀霞抬头看那向她挥手的陈圆满,那么热切,那么晴朗坦荡像夏天万里无云的晴空。

      这一声声,招魂,从一个人口中呼叫出另一个人,从口中发射的声波是心的能量,来自这颗心的爱、期盼和恐惧、追寻和害怕失去,这些发心都由那能够跨越时空的声波组成彼此相连的线,我听见你了,在千千万万人之中,你唯独呼叫我,呼叫我的名字,呼叫我的身份,我是你的家人,朋友,爱人,你的喊声使我们界定亲疏和绑定相连。

      而我应一声,哎,我是,我在,就像在空旷无人之境中回你一声,你不是孤独一人存在于空旷之野,我为你停留,我和你一起携手同步行走,哪怕只有一段路程。

      据说,人类生命尽头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我再不能听见你确认我的声音,因此我不复存在,这个名字、这个身份的我正消失在不能再回应你的永久沉默当中,带着道别的祝福,重归永恒的虚无,重归永恒的圆满,在宇宙的子宫中重新走向下一个名字、下一个身份。

      那于千万人奔向我的喊声,是在这世间确定我的咒语,正如我回应了你,你也通过了我的回应确定了你,我们因此相连,将彼此解放于无人回应的孤独中,声音,多么伟大的发明。

      李秀霞仰头看,假设,将五年级的一个人,和三十岁的同一个人,视为两个不同的人,就像一条河流中两个永远不同的切面,是否就能尊重他人命运,互不干涉因果。

      但我们同属一条河流,五年级的陈圆满是三十岁陈圆满的上游,她带着活泼热情的质素在生命的源头聚源成流,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缘巧合成果,经历诞生最初的激情和发展壮大至川流不息至奔腾入海的渴望,期待与生命的原点、是终点也是起点汇合。

      三十岁的陈圆满在河流中游,翘首回望,回溯她生命最初充满活力的涓涓细流,带着与五年级时同样强烈的好奇和探索欲望,想知她这生命河流是哪一刻,由湍急的流动忽然转向枯竭和窒塞。她提起裤腿,赤裸双足,踏过锋利的石子和污泥,一深一浅,无知无畏地往上游走去,她要以生命赋予她的感官和灵敏,去明了她在这世界冲击出的高低起伏,这世界诞生她,她也以她的能量塑造她生命沿途的地形和气候,勇往直前,奔腾不息。

      如何辨认我是我?是否是在,我不再执着我是谁后,我才能在千万面孔的共性中认出我,我是千奇百怪又饱经沧桑的面孔之一,我的奇特是我生命的纹路,如同河道是这地球世界的皱褶和泪痕。忧伤时会落泪,喜悦时会落泪,打哈欠时会落泪,激动时会落泪,趟过河流的人,是赤身建筑和庆祝自己生命的人,以自己的生身之驱,浸泡在生死的液体当中,泪液是塑造自我的羊液,同样会引起心灵的痛、收缩和扩张,从孕育生命的洁净污秽中排一个新的我。

      “跳下来吧。证明你有勇气。”

      李秀霞仰头望,只要你不怕粉身碎骨,你就能在踏步腾跃的飞升中感到你不受左右、百分百由我掌控人生的自由意志,在这一刻你用你身驱在地面绽开新地形。

      她仿佛理解了她的绝望之源,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众多事件的无能为力,像泉眼受轰然砸下的连番巨石堵塞,涌出的泉水是泪,是血,生命受到强力压迫而变形。——但她说,没关系,我可以和巨石比命长,我会溶蚀这些石头,以我源源不断的生命,哪怕我会骤然中断、萎缩、枯竭,我不怕。这也是我生命,我意志,我如石般顽强的斗志。

      小小陈圆满在围网上,大力挥手,呼喊,叫声穿越楼宇,撞向山林,激起一群飞鸟。——我要生命。

      李秀霞转身离去。

      她曾经有个愿望是,离开小镇,永远不再回来。但如今阴差阳错重回故地,像重温旧梦,不是噩梦,也不是好梦,是关于再平凡不过一天的一个梦。这个梦日日重复编织,命运的大手操纵个人的意志偶尔间心血来潮,在细微的地方变换编织手法,梦还是那个梦,梦里装着的人,渐渐深了眼纹,白了头发,各自沿各自梦的纵深走去,像带着期待穿越隧道迎接光明,洒满光明的一个圆。

      各人有各人的梦,各人的梦在爱中交织,呕心沥血的峥嵘人生,谁也是自己梦的国王,却愿意为彼此血肉交织的一份爱而摘下王冠,成为导航的智者,成为疗伤的巫医,哪怕在自己的人生梦中,也曾经历波折,也曾遭遇翻覆,走吧,往前走吧,我以爱之名祝福你。

      这不仅是单独个人的爱,更是人类集体的爱,源自生命诞生最初的神的一簇必然火光,或偶然袭击地球的一场风暴,一场地震,一场遮天蔽日的火山爆发,或天外来客的一次陨石投掷,在剧烈变动中积聚的能量爆发,唤封沉睡已久的求生意志,从一个激活授予使命的细胞一分为二。

      因为一个太孤单,需要携手同度的同伴,因此我分裂出你,你聚集成我们,成长、成长,往生命需求我们的方向成长。生命没有不足,生命自是完美,在这生生不息之中,造物的爱——自爱,相爱,由已及人的爱代代传承。

      李秀霞走在小镇中,一步一个脚印,马镇曾是她不愿回头的梦,但重温旧梦,竟遏不住步步深情,和她一起长大的小镇,陪她一起长大的人群,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中在她眼中留守旧地,但其实,人人各自都一步一个脚印,踏出各自的漫漫人生路,他们的命途在陈圆满的回首中交织,却谁也不能阻止谁踏步前行,只能衷心祝福,小心慢行。莫愁前路无知己,这一程,我们就相送到这里了。

      李秀霞停在十字路口。

      “其实我看见猫了,”她说,“它就在陈圆满楼下,在我脚边不远处草丛晒太阳,晒到毛发松香一只猫,一只母猫。”

      “那你为什么还装模作样四处找猫,是你动了恻隐之心不愿杀那只猫了吗?”

      “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只是不想心狠手辣错了对象。”陈圆满看倒数的红灯,红色小人一闪一闪,闪动速度急迫加快,像跳帧,像一个完整的人,在心须过路的等待中不停佚失片断,无关重要的片段,和重要关头的片段,统一在失去面前手足无措,只好等待,等到红灯变绿,道路放行,人生通畅。

      有段时间陈圆满分不清红绿灯是为行人还是为车流准备,老师只教,“红灯停绿灯行”,如果红灯是车流人流齐齐停,那么大家都相安无事不会发生车祸,但如果绿灯允许车和人齐通行,那么过路的车向过路的人撞来,怎么办?交通灯不是闯大祸,越指挥越乱了吗?

      那段时间陈圆满不敢独自过马路,身边的大人走她就跟着大人走,如果身边没有大人,就绕路到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察看车流再奔跑冲过。而且头顶有红绿灯,眼前又有红绿灯,她到底要看哪盏灯呢?后来无师自通,如同许多问题随成长迎刃而解,才分清头顶红绿灯为车准备,眼前红绿灯为人准备,大家都遵守同一规则看不同的灯。

      单红绿灯就造成她持续的困扰,小朋友在大人设立规则的世界里通行,真不容易。毕竟除了红绿灯,还有那么多等待她发现和经历的明规则和潜规则,例如作业一定要写完,要听老师话,考试要向一百分努力,不合格就是不聪明或不努力或不聪明及不努力学生,不是设定目标的大人们期望培养的小朋友。

      但那些默认一加一等于二天经地义确凿无疑的大人们早已遗忘,对世界崭新的小朋友而言,一加一,不单止是一支彩色塑料棒加一支彩色塑料棒,而是塑料棒的蓝色加绿色等于什么颜色,是一个无穷宇宙加另一个无穷宇宙,会爆发时空诞生的伟大能量。

      但是你问,一加一等于几?你要求她记住你学过的一加一等于二,宇宙的无穷变化在此刻扼杀,你还要求她背九九乘法诀。小朋友真是生存艰难,还要花心思来哄因她不遵守规则而生气的大人们,对比小朋友们,大人真是多愁善感、情绪不稳,发烂渣和玻璃心交替进行、单打和混双时刻准备。

      “我不确定猫是不是同一只。”李秀霞走过斑马线。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死了?”小黑解谜。

      “我不确定,”李秀霞往前走,“我现在不确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举目四望,眼前是记忆中她童年时的马镇,从今往后到她三十岁的二十年间,她读过的幼儿园和小学都拆为废墟建成新楼,小镇范围扩大,通过将田野变成楼盘,吸纳了周边乡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住进高楼成为城镇居民,让他们从平地带院子的独栋小楼拔高住进高层,要辟路爬山登高才能看见的青山绿水好风景,搭上电梯就能轻松在六十秒内一览无遗。

      这样的变化就如吊着电梯厢笼的钢绳,使人快速离地的同时造成不安全感,人不再脚踏实地,不再有土地耕种,不再种下种子期待风调雨顺时的收获。多、多、多。大家想要更多的钱,更多对生命的掌控,更多对驱逐恐怖的自信,人变得空心,在上上下下的人生厢笼中摇晃,命悬一线,相信那一线保证他们不会坠落,提携他们向上攀高。

      那一线不是由土地种出的种子构成,而是由机器和烈火膂力绞制钢丝组成,人不再信赖自己对土地和气候的感知,而只能依靠双手双脚和智力情商在水泥和沥青之上掘出自己的地位,那一线是金钱的线,不是自己和大地合作的成果,而是自己和世界用价值和价格交换的产物,多少年的生命,可换来高空中多少层的高枕无忧,连死后都不再睡入大地,而是装在小小四方格里围种人造的柏荫,死亡只有二十年的居住权。

      她也是变化中的一员,她的细胞、她的新陈代谢、她吸入呼出的空气,变。她就如这空气,在变化的吞吐中身不由己,参与社会的循环运作,空手来,也空手去,在人间吸收和散发热量,偶尔成为有用的热能,或传递过敏物质激活排除异己的免疫系统。

      忽然她不知道她是谁了。是李秀霞?是陈圆满?还是荡失的无名无姓丢了身份的时空旅客?她在这一刻,和在下一刻,有什么区别?她在这个时空,和在另一个时空,又有什么分别?她忽然对自己的局限生出无限怜悯,在途经她的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之中,她似乎发现她也是途经无数个她自己的过路人,经历她的这刻,经历她的那刻,她不是她全部集合的收集者,她是她的经历者,她是李秀霞,她是陈圆满,她也是所有途经她的人,她目光所示是她心的外化。

      她经历着她们所在的时时刻刻,但也可随时抽身,去体验她欣喜和好奇的下一个流动的时刻,如纵身入河,在流动中畅泳,她是体验河流的人,她也如此体验着她的生命之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