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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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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药?不过是早年无聊时自学了些方子,却不小心毒死了家里的小白狗。那几天,小白一直不吃不喝,我便翻书找了个补气血的方子,自己胡乱配了药。当时年幼,许多药材都认不全,只能照着样子胡乱搭配,如今才知道其中几味药被我换成了剧毒之物。小白被我强行灌下药后,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可好景不长,两天后它便死在了狗窝里。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又找了些小动物试药,果然,它们服药后先是精神焕发,随后在某天突然猝死。六妹撞见了我试药的事,威胁我若不给她几颗药,便去告发我。无奈之下,我只得给了她五六颗。
过了四五天,府上没听说有动物突然死亡。我以为六妹只是图个新奇,直到那天,我听到了长工阿健猝死的消息——他是六妹的亲生父亲。
我不想再给她药,却又怕她报复,只得谎称需要时间配制。六妹倒也不急,只是笑眯眯地说:“我可以等。”她今年虚岁十五,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笑起来时小脸圆嘟嘟的,可爱极了。只可惜,这张娇俏的脸皮下,裹着的却是一颗蛇蝎般的心。
定安公主的比武招亲定在了一月之后,擂台要摆上五天。这一月内,文武百官家中符合条件的子孙、各地方的青年才俊,全都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京城内也因此忙得不可开交,搭台、打扫、请戏班、招杂耍,热闹非凡。从比武招亲的前三天开始,皇上开了宵禁,算是给全国放了个假。男女老少都涌上街头,爹爹也难得给我们放了几天假。我揣着赵姨娘给的银子,在街上闲逛,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街上吃的、喝的、玩的,还有杂耍卖艺的,平日里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全都出来了,好不热闹。春草兴奋地挽着我的手臂,左瞧瞧右看看,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
“小姐!小姐!那边有个耍猴的,您不是最喜欢小动物了吗?咱们快去瞧瞧!”春草指着远处一群人围起来的地方,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苦笑一声,由着她拽着我走。我平日里虽总在院子里养些小动物,但那些都是用来试药的。大概是因为业障太多,它们见了我大多躲得远远的,不愿亲近。我心里清楚,久而久之,虽仍喜欢,却已习惯性地避开它们。不过,看着春草如此高兴,我也就随她去了。
我们挤到耍猴的地方,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春草侧身想往前挤,我一把拉住她,教训道:“一个小姑娘,跟一群臭老爷们挤来挤去,成何体统?”说完,我掏出几枚铜币递给她,叫她找前面的人换个好位置。这小妮子倒是机灵,专挑穿得破烂的换,没一会儿便换到了最内圈的位置。她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圈内是个消瘦的小老头,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但人却站得笔直,脚步轻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一手拿着铁圈上下翻飞,指挥猴子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另一手还能下叉、翻跟头,引得周围阵阵喝彩。那猴子更是令人称奇,足有半人来高,不像其他杂耍的猴子被铁链拴住,眼神也不似畜牲,反倒像个人。
猴子听老爷子的指令,再一次穿过铁圈,一个跟头翻到了我面前。我与它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愤怒、厌恶,还有未褪的野性。下一秒,它猛地朝我扑了过来,嘶吼着,周围人群一哄而散。我被吓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耳边只剩下春草的尖叫和老爷子的呵斥。最后,我在一片混乱中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春草家的床上,脸上敷着一层凉丝丝的绢帛。那耍猴的老头正坐在床头收拾东西,见我醒了,连忙开口道:“小姐,您醒了?给您敷的是我家祖传的膏药,我以我这剩不了几天的命发誓,绝不会留下一点疤痕。出了这档子事儿,照理说我该宰了那畜牲向您赔罪,只是老朽一辈子无儿无女只有这个畜生陪了我半辈子,我实在舍不得……它就像我半个儿子啊。只求您大发慈悲,饶它一命,我愿做任何事来补偿您。”
他说得声泪俱下,浑身颤抖,最后直接跪倒在我床前。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如此哀求,看得我心头一紧。我连忙叫春草扶他起来,说道:“不至于,不至于。”
见老爷子情绪仍有些激动,我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了起来。老爷子姓贾,单字一个丰,家住西边的边塞小镇。家中曾是当地有名的大夫,可惜后来家道中落,他被卖给了一个街头表演杂技的戏子。据他说,当时他父亲本不愿答应,可那人张口便是几十两银子,还承诺让他衣食无忧。最后,那人帮他还清了债务,便带他四处表演,直到今天。那猴子,便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我安慰他不必担心,我不会要那猴子的命。贾老过意不去,反复强调要为我做些什么。我摸了摸脸上的绢帛,说道:“若可以,就把这药膏的方子教给我吧。”
贾老连忙点头答应:“别说是一个方子,小姐要是愿意,老身这点儿本事必定倾囊相授!”
我笑了:“好啊,若是可以,我都想学。我打小就喜欢看医书药方,只是家中管得严,没机会学,只能自学。您要是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
贾老听了,激动得连连点头:“老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您那耍猴的本领,我也想学。”我试探着说道。
贾老闻言,面露难色,叹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半晌才回道:“这……不是我不愿意。我孤寡一人,靠着师父教的本事过活,怎会不想有个传承?只是,这毕竟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您一个大小姐,怎么学得了这些?”
我苦笑:“什么大小姐?外头看着光鲜,不过是送人的物件罢了。这十几年,我几回为自己做过主?如今偷摸学点儿东西,难道也不成?”我越说越激动,音量不自觉地提高,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春草连忙拿帕子捂住我的嘴,紧张兮兮地说:“我的好小姐,别再说了!我这小茅草屋,打个喷嚏都震得抖。要是我爹听见您要学这些,怕不是要去老爷那儿告状!”
“他敢!”我愤愤道。
春草叹了口气:“他怎么不敢?”
贾老大抵还是被我的眼泪湿透了,心里不由一软,终于答应了下来。我喜得掀了被子便要跪下认师,吓得贾老连忙扶起我,连说“使不得,使不得”。
我今年已有十六,虽说宋林的婚事还没个着落,但毕竟岁数到了,父亲也没再多留我的意思。要么是宋林,要么是其他官宦子弟,我总归是要嫁的。想着最后在这还算自由的日子里干点儿想干的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只是,现在还有个问题——所谓的自由,不过是相对于我今后的监牢生涯。我该如何天天跟着一个街头卖艺的老头子学艺?
“为什么不找赵姨娘问问?她平日里不是和你最好吗?”六妹把玩着装有毒药的瓶子,身子虚虚浮浮靠在床榻上像个鬼。
“姨娘平日里要管店里的事,已经够忙了。上次为我和父亲吵了一架,这次又让她出头帮我留人进来,怎么好意思?”我低头说道,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这师父是靠着一道疤求来的,如今却还要靠旁人帮忙,我好像除了求人,便什么也不会了。想到这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春草见状,急忙拿手帕帮我擦拭。可我的泪太多,小小一张手帕转眼便湿透了。
六妹“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谁叫你让那老头进府里来了?长脑子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赵姨娘不是最近想找个会制药的人来研究新脂粉吗?叫那老头去不就行了?你到时候打着帮忙的旗号去,也算有个缘由。”
还未等六妹说完,春草便惊喜地叫道:“小姐!这可是好主意!还是六小姐聪明!”
我看着春草一脸开心的样子,勉强附和了一下。她如今也是十二岁的年纪了,再过两年就到了能嫁人的年龄。可如今被我惯得没大没小,口无遮拦,甚至连我仅有的看脸色的本事也没学到。想想也是我的错。她七岁就被卖进我家,本该娇嫩的皮肤上伤痕累累。我偷偷打听才知道,她妈难产死了,她爹又是个泼皮无赖,好赌成性,输了钱就拿她撒气。这次怕不是穷到要拿亲生女儿换钱还债。我当时听得心肝颤,牵着她小小的手,便一直宠到了现在。可这样下去,怎么是好?
等六妹走了,我把春草叫到里屋,亲自为她斟了杯茶,叫她来喝。她倒是很高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便端起杯子。我呵斥道:“一点规矩没有!主子叫你喝是喝,怎么敢坐下连句客气话也没有?”
春草一下子愣住了,平日里我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训起话来也是轻言细语。这次她是真吓着了,一双小鹿似的眼睛颤巍巍地看着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叹了口气,示意她坐下,接着说道:“刚才你插了六妹的话了。”
“我不是故意的,一激动就……”春草怯生生地回道,双手缩到了桌下,捏着衣角反复揉搓。
“还有呢?”
“还有?我不知道了。”
我喝了一口茶,茶香浓厚,但回味有股淡淡的霉味。想来六妹也不会给我拿什么好东西。“我还没发话,你倒是帮我把事情定下来了?”
“可六小姐的法子确实好。”春草还在犟嘴。
我气愤地拍了拍桌子:“好还是不好,也是我的事,由得你一个下人在这儿定夺?”
春草不说话了,豆大的泪珠开始往下掉。她向来爱哭,这点倒是像我。
“也别怪我说你。如今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只要不招惹这些主子,我都罩着你。但你终究不能一直呆在我身边。等你嫁人,要还是这么没大没小,被婆家嫌弃可如何是好?”
春草撇着嘴,愤恨地说:“我不嫁!我就是要一直呆在小姐身边!”
“就你爹那德行,你又不是不清楚。当年你怎么来的我们家,过几年你就得怎么去别人家。刨除赎你的几两银子,还能剩下不少彩礼。”
“那怎么办?”春草被我的话吓得瑟瑟发抖,一把搂住我的手臂,“小姐,您说的最喜欢我了,您得帮帮我。”
“我能有什么办法?除非……”
“除非?”
“除非,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叫他再不能。”我话说到这儿,垂眼看了看她的眼睛。那双滴溜溜的瞳孔闪着光,她知道我的意思了。“我抽屉里还剩两粒药,帮我扔了吧。”
春草颤抖的身子定了下来,半晌,她下定决心般看着我,点了点头:“好。”
当晚,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春草的爹从茅草屋外探出头来,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醒来时,我已是一身冷汗。不过,应该不会再梦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