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方秋Q

1、重逢 上 九月的

　　九月的杭州总缠着一种闷热的感觉，蝉鸣在耳边回荡，阳光透过道路旁繁茂的香樟树叶，在油柏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拂面而来，又擦身而去。暑假刚刚过去，秋天也悄然临近。
　　一辆宾利向着杭城一中驶来，平稳地停在了校门口，车门打开，封昭拎着书包走下来，抬头，目光掠过眼前的鎏金校名，眼底涌出一丝对新环境感到好奇的奇妙感觉，随即又暗淡下去，回头与司机张叔告别后径直走进校园。
　　转学了难免有些紧张，封昭在心里劝着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不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刚踏入教学楼，就有一位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拿着卷资料迎上来，脸上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同学，你就是新转来的学生封昭吧。我是这里的教导主任史隆，来吧，先跟我去一趟教导处填写一下资料，待会儿我让你的新班主任带你回班。”
　　封昭点了点头，礼貌回道，“好的，史主任。”
　　封昭跟着史主任上了楼，到了教导处，办公室里很干净，桌子上静静地放着几张表格，史主任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表格递给封昭，“来，先填一下这张表。”封昭连忙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拿起笔，开始认真的填写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笔迹很清秀，工工整整的写下几行，他认认真真的核对着信息，一旁的是主任站在旁边看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待等到封昭填完，把表格交了上去。史主任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后笑呵呵的拍了拍封昭的背，“好，走吧，去教师办公室。”
　　因为教室和教师办公室都在西楼，需要拐过去，两人走到西风雨厅，西风雨厅里有两面名誉墙，上面贴满了历届的优秀学生和学校历年的各种奖项，史主任看着这两面荣誉墙，骄傲的跟封昭介绍着，“这两面墙，是历届的优秀学生们用努力和勤奋换取的成果，墙上的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全校拔尖的人，封昭，我相信，只要你肯勤奋刻苦，将来，你也会在这面墙上，加油。”
　　“好的主任，我会的。”
　　一路上主任都在语重心长的指导着，终于到了高二教师办公室，史主任推开门，向一位女老师招了招手，“谢老师，这位同学就是要转来你班上的转学生，封昭。”
　　谢筱梅放下手中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抬头看向封昭。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温和对着他打量一番，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行，跟我去教室吧。”
　　“我姓谢，谢筱梅老师，教数学，你的班级是高二1班，我相信你的成绩不会差，因为能分到高二1，2班的只能是学习好。班里人都很好相处，不必很紧张…”
　　一路上，谢筱梅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随后讲了一下班规。她领着封昭走进高二1班教室时，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刚响过，教室里还在吵闹。后排几个交头接耳的男生看到老师来了之后瞬间坐直，趴在桌上补觉的李序被陈揽一巴掌拍醒。
　　此时此刻，他们看到站在门口的封昭都是一脸懵，他们班从来没有过转学生，能进重点理科班的转学生，只能是成绩顶尖的学霸。
　　封昭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衫，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显小些。
　　他正愣神，听到谢筱梅让他做自我介绍，他慌忙走上讲台，“大家好，我叫封昭，从淮城转来的，以后请多指教。”他的声音清亮，尾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调调，说完还微微鞠了一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谢筱梅指了指易时琛旁边的空位，“封昭，你就坐那里吧，易时琛是咱们班的学习委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
　　封昭应了声，拎着书包穿过中间的过道，路过李序座位时，男生突然转头，冲他笑了一下，“新同学，我叫李序，以后咱就是前后桌了啊。” 封昭愣了愣，也换上一副微笑，“好，李序。”
　　易时琛看见他的笑，握着笔的手都微微颤抖。他能闻到封昭身上淡淡的茉香味，熟悉得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初中时，封昭总喜欢用这款沐浴露，易时琛很喜欢这个味道，经常偷偷凑到他的身上闻。可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身后，却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上课铃响了，谢筱梅开始讲数学卷子。封昭因为刚来的原故，便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着笔记，易时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瞟。一整节课，易时琛没转头说过一句话。哪怕封昭因为没有卷子，轻轻戳了戳他，问他能不能借卷子看一眼，他也只是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平淡地说了句自己看，就再没有多说一句。
　　他太害怕自己多说半句，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你还记得我吗，怕看到封昭眼里的陌生，更怕打破这份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封昭既然忘了过去，或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记起车祸的痛苦，不用再被那些糟糕的回忆纠缠。易时琛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热闹起来。李序转了个身，趴在封昭的桌子上，“封昭，你以前在淮城哪个学校啊？我听说那边的卷子超难的，你成绩怎么样？”
　　“就普通学校，成绩还行吧。”封昭一边整理刚发下的新书，一边随口回答，整理好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要吃吗？提神的。”
　　李序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塞进嘴里，“谢啦！对了，咱班班长陈揽，就是坐在你斜前方那个，长得特斯文的那个，他可是一直稳在年级前十，还有…” 李序絮絮叨叨地说着班里的人和事，封昭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一两句，时不时还会被李序的玩笑逗笑。
　　易时琛坐在旁边，假装在整理错题本，实则偷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易时琛，这道题你听懂了吗？我刚才上课没跟上。”赵绪言拿着卷子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易时琛回过神，拿起笔开始讲题。他的声音很稳，逻辑清晰，讲得比谢筱梅还要细，赵绪言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年级第一，这思路绝了。”
　　封昭在旁边也听得很认真。他本来也没太懂这道题，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偷偷听的，道谢岂不是让人家以为他喜欢听别人聊天呢，而且这个学习委员的态度明明很冷淡，说不定还不想被打扰。
　　直到中午放学，易时琛和封昭都没再说过第二句话。陈揽喊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李序拉着封昭就要走，封昭却摇了摇头，“不了，我不饿，你们去。”
　　李序也没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需要我们带什么吗？”“可乐，要冰的，谢啦。”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封昭和易时琛。封昭趴在桌子上刷手机，刷了会才注意到易时琛还坐在座位上，没要走的意思。
　　“你不跟他们去食堂吗？”封昭忍不住问了句。
　　“嗯，等会儿去。”
　　其实他早就饿了，早上为了赶早自习，没来得及吃早饭，可他就是不想走，想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封昭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刷手机。他能感觉到易时琛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可每次他抬头，对方又会迅速转回去，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本子，好像刚才那道目光只是他的错觉。这个学习委员很奇怪，封昭想，明明长得很温和，态度却总是冷冷的，不过讲题的时候又很耐心，奇怪。
　　又过了会，班里回来了一些人，封昭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他打开微信，想给张叔发个消息，问问下午几点来接他。
　　“叮铃铃。”预备铃响了，封昭赶紧收起手机，拿出下午要上的课本。易时琛也站了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
　　他接完水回来，看到封昭正皱着眉看物理书，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显然是遇到了难题。易时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水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物理错题集，递了过去，“这里面有类似的题型，你可以看看。”
　　封昭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递到面前的错题集，他愣了愣，伸手接过来，“谢谢啊，我看完就还你。”
　　“嗯。”
　　下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放学铃响的时候，李序又凑过来，“封昭，周末一起出去玩吗？咱班好多人都去，热闹得很。”封昭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了，我周末得去画室，下次吧。”
　　“行，那下次一定啊！”李序也不勉强，收拾好书包就和陈揽一起走了。
　　封昭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准备走。突然想起来什么，把物理错题集递过去，“谢谢你的错题集，帮了我大忙了。”
　　“不客气。”
　　封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易时琛走到窗边，看着封昭走出教学楼，径直走向校门口的宾利车。司机张叔已经在车旁等着了，看到封昭过来，连忙打开车门。封昭弯腰上了车，车子很快就驶离了学校，消失在车流中。
　　易时琛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才拿出手机，给姐姐易季念发了条消息。
　　易时琛[姐，他今天转来我们班了，坐在我后面，可他不认识我了。T-T]
　　易季念[慢慢来，别着急，记忆这东西，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易时琛[嗯。T.T]
　　他关掉手机，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走廊上。
　　易时琛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酸涩感好像淡了些，没关系，他想，至少现在他们还在同一个教室里，还能每天见到面，慢慢来，总会有一天，封昭会记起他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