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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萧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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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呼哧。”
萧程远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在乡道旁,背包早就和被汗水浸满的后背粘在一起。他用袖子抹掉糊住眼睛的汗,举起手机查看导航。
“您已偏离路线,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什么缺德地图!”萧程远大骂一声,“又偏离了,明明离目的地就差五百米!向南出发……哪里是南?”
他举着手机,跟着导航上的小箭头转了一圈,终于确定了方位。
“老爸这招太狠了,把我发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自己出国潇洒去了。”他嘟囔着,“萧村……妈妈的老家,还是第一次来。”
萧程远的母亲去世的早,父亲格外溺爱这个独生子。从小放养他长大,书念得稀松二五眼,高考走了狗屎运超常发挥,勉强上了个民办本科。他爹也不嫌丢人,大摆筵席庆祝,逢人就夸儿子努力上进。
但萧程远明白,自己就是“努力上进”的绝缘体。这不,大一学年结束就露了原形——挂了三门专业课,被导员约谈警告,补考再不通过就要重修了。
正当他闷闷不乐时,父亲接到了一通电话。他母亲老家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去世,按照习俗,萧姓后辈都要来祭奠。
“按辈分,你该喊死者大爷爷。给我打电话的是他的儿子,你叫他四表舅就行,到时候你就住他家。就当去乡下玩一个暑假,多和大自然接触接触,省得在家里天天吹空调。”老爸和他说,“你虽然和你妈姓,都没怎么见过她那边的亲戚。她老家有很多有趣的风俗,你能在族谱上认祖归宗。哎呀,我也想去见识下宗祠文化,可惜工作抽不开身。”
萧程远想抗拒,可老爸二话不说往他卡里打钱,用一串冰冷的数字堵住了他的嘴。
也不知是导航抽风,还是萧程远又犯路痴,当偏离路线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时,他抬头惊觉,不知何时走进了林间小路。
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土路,四周除了树还是树,蝉鸣聒噪地响着,“缺德导航”转了片刻,彻底罢工。
“怎么无信号了?”萧程远哀嚎一声。走了那么久的路,少爷脾气也磨没了,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行李箱和背包丢在一边,不死心地捣鼓手机。
忽然,前方的树丛传来“沙沙”声,萧程远抬头。
“有人吗?”
树丛晃动了几下,钻出了一个小脑袋。是一只长条的黄色动物,探出上半身,抽动着鼻子,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机警地盯着萧程远。
“豁,这是什么?”萧程远眼睛一亮,连忙举起手机,“小宝贝儿,来照个相!”
“小宝贝”不领他的情,一扭头钻回树丛,萧程远只拍到半截尾巴,没多想便撒腿追了上去。
钻过树丛,小动物像是在等他一样,见他跟了上来,又一溜烟跑了。萧程远去追,它一直隔着几步,偶尔还回头看看他跟上没有。
常年不运动的萧程远跑了没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一抬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处小山坡上,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层叠的树叶几乎遮住了天,蝉声不知何时停了,一阵风扫过,大汗淋漓的他居然哆嗦了一下。
“这是什么鬼地方?”
小动物已经不见了踪影,萧程远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懊恼地一拍头,准备沿路返回。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
“有人?”萧程远嘀咕道,“正好,我去问问路。”
透过茂密的树林,他看见前方的坡顶站着一个人。萧程远刚想挥手喊人,忽然瞪大了眼,默默放下举起的手臂。
那人一只手掐着那黄色动物的脖子,它挣扎着吱吱叫,不出片刻,叫声骤然变大,然后微弱下来,像是人又加重了手劲。
“又来了?你们到底有何意图?”
小动物发出求饶的呜呜声。
“被逼的?哼,谁信你这妖物的鬼话。附身人类容易被发现,就附在黄大仙身上,真有你的啊,以为我认不出来?”
“吱吱!”
“这就送你上路。”
挣扎声微弱下来,萧程远依稀望见,一缕黑烟从黄鼠狼头顶冒出。那人松手,不知从包里掏出什么,念了句他听不懂的话,黑烟被收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黄鼠狼就恢复了神智,立刻夹紧尾巴钻进了树林深处。
那人的身形忽然顿住了,回头望向萧程远的方向。萧程远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刚想走为上策,就发现不知为何,腿被粘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隔着一层树林停在他面前。对方低声念了句什么,萧程远的腿能动了。
“那个……”
“沿着你上来的路一直走,下山就看到大路了。去萧村,就沿路朝南。忘记你今天看到的一切。”
“呃,请问……”
“还有什么问题?”
隔着树叶,萧程远看见了一双凌厉的眼睛,瞳孔极黑。
“……南是哪里?”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拨开树叶,走了过来。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程远。他声音听着低沉,没想到是个和萧程远差不多大的青年。头发偏长,绑了个低马尾,斜挎着一个旧帆布包。如果不是左脸颊上有一道新出的血痕,脸上、手指上也缠着不少胶布,看着倒像个刚从补习班下课的学生。
他打了个响指,一张黄色的符纸从包里飘出,贴在萧程远的后背上。
“别动。”他绕到萧程远身后,用手点了两下符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路了,跟紧。”
对方身手敏捷,也不回头看看萧程远跟上没有。等他连着被树根绊了两下后,长发青年才回头漠然看了一眼,略微放慢了脚步。
不出片刻,萧程远看见了被丢下的行李。
“太谢谢你了!”
青年“嗯”了一声,又说:“沿这条路下山,走到大路上后,右手边是农田就是朝南。”
萧程远热泪盈眶:“早这么说就好了啊!”
他背起包,一边拉上行李箱,一边说:“太感谢了兄弟,你放心,今天的事我扭头就忘。对了,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无人回应。萧程远扭头,神秘的好心人已经消失了。如果不是地上落下一张黄色的符咒,提醒他发生过什么,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这算什么,误闯修仙世界?我要穿越了吗?”他自言自语道。
萧程远下山后,按长发青年说的方法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位。没走几步路,身后传来招呼声,一回头,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身后,开车的大叔向他挥手。
“娃儿,是从城里来的吧?去哪家啊,要不要载你一程?”
萧程远金贵的少爷腿早走酸了,毫不客气地搭上了顺风车。大叔帮他搬行李,萧程远爬上车,两条长腿缩在一车斗的米面粮油中间,显得有些局促。
“帮叔抓着这只鸡,别让它跑了。”大叔把一个麻袋塞进他手里,他刚接过,就被里面的不明生物猛踹了一脚。
萧程远龇牙咧嘴道:“叔,您这鸡可真有活力。”
“三年的散养老母鸡,炖汤别提多香了。”大叔拧上车把,“你去哪家,我送你。”
萧程远说:“去我四表舅家,他叫萧宇杰。”
大叔回头,面露惊喜:“我就是啊!哎呦喂,回家路上遇见外甥,你说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萧程远眼睛一亮:“太巧了,四舅,我叫萧程远,接下来麻烦你们了。”
萧宇杰摆手道:“不麻烦,应该的!城里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洋气又懂礼貌。你是大学生吧?”
“就是一个民办本科……”
“哎呀,管他什么学校,公鸡母鸡都是鸡!咱家太沾光了,来了个大学生,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强多了!娃儿,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在村里转一圈认认路,咋样?”
萧宇杰说是认路,实则在遇到的每个人面前炫耀大学生。
“……对呀,没错,萧雅薇的儿子!和他妈一样学习好,也是大学生呢!”
叫了一圈的人,萧程远才发现,他母亲那一支人丁稀少,近亲属几乎都过世了,哪怕是亲缘关系最近的四表舅萧宇杰,都表到了三代以外。
“文仔他爹,吃西瓜不?我家切多了。”有人招呼萧宇杰。
两人在主人家的台阶上坐下,主人和萧宇杰唠起家常。
“……没啥好难过的,我爹在睡梦里走的,走前一天还说要去赶集,给文仔买零嘴吃。老头活了七十八年,生死都看得很淡,早些年就给自己备好棺材了。我做儿子的,按他的意思把葬礼风光办了,乡亲们吃饱喝好,就算尽孝了。”
“不想过再找个伴?老头子走了,过几年等文仔结婚了,你一个人住孤不孤单?”
“别跟我提那混小子。”萧宇杰一口西瓜籽精准地吐进泥地里,“脾气比牛还犟,书读不出名堂就算了,让他打工也不肯,整天赖在家里。他爷爷还能说他几句,我的话一句都不听!”
“你也别怪那孩子,毕竟出了那种事,换谁都不好受……”
他们说话间,萧程远环顾四周,望见远处有一幢显眼的房子:三层小洋楼,外墙漆成浅蓝色,仿佛要和碧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他指着房子问:“这房子是谁家的?好漂亮。”
唠嗑的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萧宇杰的脸一沉。
“别惦记那房子,里面死过人,晦气。”
主人立刻打圆场:“他刚来,不知道蓝房子的事……”
“现在知道了。”萧宇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程远,“娃儿,我们走。”
方才和蔼可亲的四舅突然拉下脸,把萧程远吓了一跳,西瓜汁水流到手上都没发现。他三两口啃完西瓜,和主人道谢后爬上萧宇杰的车。
萧宇杰沉着脸,一路开回了家。帮萧程远搬下行李时,他的脸色才缓和起来,说:“四舅刚才摆脸色,你没往心里去吧?”
萧程远立刻挂起笑脸:“没有没有,是我多嘴了。”
萧宇杰长叹一口气:“蓝房子名声不好,十八年前,那家的疯女人捅死了丈夫和婆婆,然后上吊了,从此那房子就空着了。那女人姓萧,家丑不能外扬,你懂我意思吧?”
见萧程远点头,他才挤出自以为很慈祥的笑,拍拍他肩膀:“赶了一天路,饿坏了吧?先进屋给大爷爷磕头,四舅给你下碗面条。”
走进萧宇杰家,正对门是一副牌位,挂着白布和花圈。萧宇杰低声对萧程远说:“这是你大爷爷,跪垫子上磕个头,告诉他你来了。”
萧宇杰先跪,萧程远学着他的样子磕头、上香。大爷爷的黑白遗照笑得很慈祥,萧程远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位老人,心里却不由分说地有了几分亲近感。
跪完老人,萧宇杰跑到楼梯口大喊一声:“文仔,下楼!带你堂哥在屋里头转一圈!”
二楼一扇门开了,走下来一个面色发黄的青年,头发不比鸡窝整洁多少,眼睛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他趿拉着拖鞋,打着拖泥带水的哈欠走下楼梯。
“懒成啥样了!”萧宇杰皱着眉头在儿子后背拍了一巴掌,“这是你堂哥萧程远,城里来的大学生,多跟人家学学!远仔,这是我家小子萧程文,和你一个辈分。让他帮你把行李搬进屋,你在家里随便转转,等四舅给你下面条。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事就使唤你弟,懒不死他!”
他转身去了厨房,萧程文去拎萧程远的箱子,萧程远见他这副作息紊乱的空虚样,连忙说:“没事,放着吧,我来拿。”
但萧程文的手已经伸出去了,萧程远没忍住“啊”了一声:他的右手只有前三根手指。
“去年进厂打工,被机器轧了,截肢。”萧程文没骨头似的往栏杆一靠,“你拎得动,就自己拎。”
萧程远的房间在二楼,萧程文旁边。
“我妈以前住这儿。”萧程文扬扬下巴,“她和我爸离婚后,我爸就搬去一楼小房间了。那边是卫生间,三楼没什么好看的,杂物间,乱得很。爷爷的房间在一楼,我带你下去。”
两人刚走下楼梯,就听见萧宇杰的声音:“文仔,把院里的鸡送到流水席去!”
萧宇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桌子上:“先吃点垫垫肚子,但别吃太饱,晚上等着开席呢。我先去帮忙,你就在家休息,屋里随便转,晚上开席了喊你。”
父子俩离开了。萧程远确实饿坏了,没想到萧宇杰的手艺还不赖,他三两口就解决了一碗面。吃完,他在一楼转了一圈。
萧爷爷生前的房间敞开着门,床上铺着凉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比起乱成狗窝的客厅和父子俩的房间,这间屋子整洁得不像话。好像屋主人只是出了趟门,晚上还会回家一样。萧程远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想到里面还有一扇虚掩着的门。
回想起萧宇杰说过,屋里随便转,他就在心里说一声“打扰了”,推开了隔间的门。
隔间小得不像话,连扇窗户都没有,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几件简陋的家具。床板是空的,但书桌上没有积灰,看来有人在这住过,或者刚刚搬走。
桌上的东西吸引了萧程远的好奇心,他定睛一看,是一个铁皮盒子,上面用花体写了一串英文。
“塔罗牌?”萧程远纳闷,“萧程文玩这个?”
但他直觉,这不是萧程文的东西。塔罗牌,包括整个小房间,都属于这个家里不存在的一个人。
这时,开门的声音响起,萧程文回来了。
他没在客厅看到萧程远,看上去完全不关心家里的客人,径直走上楼回房间了。
听见他关门的声音,萧程远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最好别让父子俩知道他来过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