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心人》飞天煎饼侠

1、第 1 章

　　老杨头天生是个“实心人”。为什么这么说呢？
　　本来人是有上下两张口的，两头通气，是真真的“空心人”。但老杨头的双亲，大抵是早年挨了“生孩子没□□”的咒骂，孩子打从一生下来，就要挂粪袋生活。到了夏天天气闷热的时候，老杨头便光着个膀子，甩着个粪袋，上街溜达去了。
　　村口大树底下，总坐着一帮闲得发慌的老头老太太，嗑着瓜子，扯着闲话。一瞧见老杨头过来，齐刷刷地，脑袋跟向日葵似的跟着他转，嘴里“哼哼”地偷着笑。
　　“老杨头——上街丢粪袋去啊？”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拖得老长，一脸看乐子的模样。
　　那老杨头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转一下，自顾自地走了。
　　“你看这老杨头……”
　　“不知道害臊……”
　　“……”
　　这天，丽娟在河边洗衣服。锤衣声“梆梆”作响，偶尔夹着几句闲聊。
　　“诶，你听说了没？据说挂粪袋对身体有好处呢！”
　　“放屁吧你！正常人谁会挂粪袋啊？给自己找罪受？”
　　“你懂啥！”见有人不信，淑芬来劲了，讲得唾沫星子乱飞，“说是这个屎啊，堵在肠子里久了，肠子会把脏东西吸回去。但挂上粪袋，那脏东西一下就被排出去了。你看那老杨头，一生下来就挂粪袋，现在七十来岁了，身体好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在街上溜达也不带累的！”
　　“诶，你这么一说，我二姑的舅舅家的侄子也是生了病、挂了粪袋。”一旁默默锤着衣服的夏芳也接话道，“他本来天天拉肚子，拉得脸都白了。但自从挂了粪袋，人都有气色不少。说不定就是因为脏东西都排出去了！”
　　丽娟听得入了神，手里的动作也停下了。
　　“真的假的？”
　　淑芬“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瞧了丽娟一眼。
　　“那还有假？告诉我那人，全家都去挂了，精气神看着比以前好不少呢！”
　　“这么神啊？那什么时候我们也去医院看看……”
　　“……”
　　傍晚，饭桌上，一家人闲聊时，丽娟突然想起了挂粪袋这事，跟老公孩子提了嘴。
　　“什么脏东西，那叫‘肠腐毒素’！”丽娟的儿子小陈皱眉解释道，显然不太认可母亲这种伪科学式“传谣”行为。
　　“现在的人肠子太长了，粪便堆积在肠道里就会产生‘肠腐毒素’，被人体吸收，所以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觉得累。而挂粪袋能让粪便来不及产生这种毒素，直接被排出去了，所以人会看上去比之前精神。”
　　“对！我在手机上也刷到了，专家说就是这种毒素搞得我们没精神。评论里的人都说，挂粪袋后自己精神不少，晚上都只用睡五个钟头！”丽娟的老公老陈也附和道，手夹着筷子在空中戳戳点点。
　　老公和儿子都这么说了，丽娟那点怀疑彻底没了。她身子前倾，凑近桌子，眼睛放光地问道：“那咱家什么时候去？我最近白天老想睡觉，早点挂上粪袋也好有力气干活。”
　　“错开去吧”小陈安排道，“这样恢复期也好有个照应。”
　　“对……我们错开……”老陈点头。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街上挂粪袋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人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挂了粪袋，特意给衣服剪出个口子，让粪袋挂在外边，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服装店也推出了新的潮流款式，在腹部开了个口子，方便人们把粪袋挂出来，口子周围还设计上图案装饰起来。一时间，大家茶余饭后谈的都是“什么款式的粪袋好看”“哪家产的粪袋质量好”。
　　老杨头呢？还是老样子，晃着他的粪袋上街溜达。可村里的人瞧他的眼神却变了样。如今，村里的人碰上了老杨头，竟都打起了招呼，还问起老杨头有什么换粪袋的心得。
　　老杨头依旧不理人，瞥了一眼人就走。问的人也不气恼，只当这是“前辈”的傲气，是应该的。
　　天气越来越热，刚挂上粪袋的人们纷纷觉得肚子开口处有些痒痒的。
　　“诶，你们听说了没？隔壁村的老夏挂了粪袋后没几天就走了！”
　　“啊？不是说挂粪袋能排毒素吗？怎么挂上了人还……”
　　河边，锤着衣服的丽娟听到这消息，惊得捶衣棒差点掉河里。她们一家可都挂上了粪袋！
　　“别瞎说！着肯定是老夏自己的问题。我都挂了这么久的粪袋，每天精气神足得很，一点事儿都没有！”淑芬把捶衣棒猛地一放，“那老夏平时就爱空口呛，动不动就在那咳得震山响。说不定啊——他人本来就不行了！”
　　“对啊对啊，我也没啥事。那老夏头发也比别人白得多，说不定真是……”
　　大家纷纷找着老夏身体的毛病，跟三甲医院里的各科主治医生会诊一样。丽娟心里踏实了些，又开始锤着衣服。
　　傍晚，小陈下班后回了家。丽娟招呼着他赶紧来吃饭，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饭桌，就听见儿子说：“你们快去把粪袋摘了吧！”
　　小陈放下手中的保温杯，皱着眉头坐了下来，“最新研究！外国专家论文！那‘肠腐毒素’纯属扯淡！挂粪袋才危险！搞不好感染了，会死人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怪不得老夏挂了粪袋后没几天就走了，我们还以为他自己身体不好呢！不行不行……我们抓紧去医院把这玩意摘了！”
　　丽娟慌了神，抠着自己肚子上的粪袋，恨不得立马就把它摘下。
　　这时候，老陈正好打开房门进来。丽娟马上扑上去，让老陈明天赶紧去医院把粪袋给摘了。
　　“怎么突然又要摘了？”老陈不解道。
　　丽娟赶忙说起自己今天在河边洗衣服，听到她们说到老夏……她刚开始说，就被儿子小陈打断，把“感染”、“会死人”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倒了一遍。
　　老陈的脸“唰”一下白了，“我刚在手机上刷到这事！还以为网上的人乱说的呢！我们赶紧摘！明天就去！”
　　“错开去！”小陈不容置疑地道，“你们明天去，我周末去！”
　　“对……错开……有个照应……”

　　又是一年夏天，垃圾堆上的苍蝇嗡嗡响。
　　街上早已没了粪袋的身影，大家照旧过着日子，好像从未有过人人挂粪袋的时期。只有老杨头依旧挂着他那粪袋到街上晃悠。
　　村口大树底下，坐着的还是那帮老头老太太，脑袋依旧跟着老杨头转，把嗑完的瓜子皮“噗噗”吐在地上，哼笑两声。
　　“老杨头——”
　　又是那个拖得老长的声音
　　“又丢你那粪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