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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all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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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古勒斯抓着止不住哭泣的克利切,天旋地转之后到达了那个岩洞,洒了血,渡了舟。
盛有荧绿色液体的魔药盘前,他发现一根魔杖与一个记忆瓶。
来自于他的未婚妻,最后一个弗利,那个总是疲倦却分外通透的拉文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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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人们对死神的认知有误解。
01.
麻瓜界有阎王,巫师界有“不祥”。
讲到底都是对死亡的恐惧与避让,我深知世界对死亡的避讳,对一件事保持缄默闭口不提。
那就是,我能看见死神。
与世俗对死亡的理解不同,死神其实并不会直接收割人们的灵魂。
而我,很不幸地,每天都看着戴着兜帽的死神,从我与他人身上取走一样又一样的东西。
在旁人看来,我七岁魔力暴动致父亲去世,九岁成为最后一个弗利,十一岁收到了霍格沃茨通知书,十四岁被几个纯血小姐针对,十六岁与未婚夫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但其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是死神来找我取走我重要的物品。
七岁那年祂取走了我对父亲的记忆,九岁那年祂取走了我人性中依赖那一面,十一岁那年祂取走了我平静的生活,十四岁那年祂取走了我对纯血家族的信任,十六岁那年祂取走了我用力爱人的能力。
这就是死神,我注视着祂一次又一次地取走我的一部分。
而我无能为力。
02.
七岁。
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我却早早地意识到我与其他孩子不一样。
对的,就是不一样——他们看不见那个穿着黑袍子、戴着黑色兜帽、漂浮在空中的“人”。
姑且称这个“人”为祂吧,祂总是来去匆匆地飘来飘去。我能看见祂从别人的身上取走一样发亮的东西,放进一个黑乎乎的盒子里,于是那份光芒被黑暗吞噬,不复明亮。
我总是默默地看着祂,不作声响,一声不吭。
我的魔力觉醒并不平静。
父亲扯下他伪善的面具,拽着我母亲的头发殴打,妹妹在一旁哭喊着,父亲却不予理会。这已经是一个月以内的第四次殴打,这件事在我家中屡见不鲜。
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痛呼,妹妹的哭喊,而我逐渐麻木。
这些声音铸就了我性格里的一部分,那是个磨灭不掉的烙印。许多东西都能够溯源到童年,对所谓“纯血”的不信任或许从那个时候就埋下了休眠的种子。
揭开所谓“神圣”的金玉外衣,内里其实是极为不堪的败絮。
什么神圣纯血家族,什么纯粹至上弗利,什么父之威严如山。
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他无法再伤害母亲。
于是我体内有什么能量在迅速苏醒而汇集,最终散成一颗又一颗细小的离子,撕扯着、旋转着,暴风雪般将那金碧辉煌的客厅破坏殆尽。
风暴的中心,是我那可悲可恨的父亲。
后来魔法部的记录是魔力暴动,我没被追究责任,所有关于我父亲的档案都被修改,他的名字后跟着“已故”二字。
一夜之间,看似仅逝去一人,实则改变许多事。
如火中天的弗利失去了最后的脊梁,无数纯血家族对家族虎视眈眈,母亲强行支撑着弗利最后的尊严,妹妹联姻的伯斯德家族取消了订婚。
于是我第一次见到我一年前定下的未婚夫。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一个有着不符年龄的沉稳的男孩,穿着得体的巫师袍,头发及肩,温和清隽的长相,略带高傲的神情。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真正纯粹的布莱克。
沃尔布加·布莱克,雷古勒斯的母亲,对我还算满意。母亲讨好地交谈,换来了联姻的继续,而沃尔布加认为我需要忘记一些并不愉快的东西。
“一忘皆空。”
我看见死神站在沃尔布加旁边,两个身影逐渐重合。
她用魔杖指着我,祂第一次对我伸出手。
她低声对我念遗忘咒,祂取走了我对父亲的记忆。
03.
九岁。
弗利家族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尊贵,两年前是,现在更是。
家族从商,得罪过不少家族,比如说埃弗里,比如说罗尔,比如说卡罗。
父亲去世后,姓弗利的最后一位男丁也在家谱上变得灰暗,而最后一位永远的弗利是我母亲。
母亲一直在苦苦支撑着弗利最后的辉煌,四处讨好只为了供应链不断裂。我有些麻木地看着准备带妹妹出去的她,分不清之前的她与现在的她哪一个更为痛苦。
这次她说是带妹妹出去谈订婚,其实我与她都心知肚明,不会再有家族看上我妹妹了。因为弗利大势已去,与弗利联姻不会带来长远的好处。
谈完可以带妹妹去吃冰淇淋,她喜欢福斯科冰淇淋店的三味冒烟球——于是我这样对母亲说,互相拥抱,接着她们去拜访诺特家族,我上楼去书房看书。
我没想到的是,那次拥抱成了我对她们最后的接触。
家族之间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不会搬到明面上,但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造就了暗里白刃血纷纷的战场,弗利已无法东山再起,他们自然会对着我们痛下狠手。
母亲与妹妹失踪的消息是麦克米兰夫人报备的,她与母亲是多年的好友。本来母亲与麦克米兰夫人约定下午一起喝下午茶,母亲与妹妹迟迟不到,她起了疑心,便找到我家,发现只有我一人沉浸在书房之中。
魔法部找了两天,在一个人迹罕至的草丛里找到了母亲与妹妹的尸体,诊断出来死因是黑魔法,除此以外并无线索。
麦克米兰夫人流着泪希望收养我,她是一个温暖的赫奇帕奇,我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于是我拥有了一个新家庭。
其实弗利家族留给我的真的不算多。
两个家人,一个庄园,一个装满知识的书房,还有一个算不上讨喜的姓氏。
而后来,族谱上两个家人的头像也变得灰暗,庄园变得少有打理,书房里的东西被搬到了麦克米兰家,只剩下我未变的姓氏,我依旧是个弗利。
家人的葬礼不算盛大,可以说是凄凉。我鞍前马后地办好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麦克米兰一家和布莱克一家站在我身后,默默地与我一同献上白色的花圈。
我沉默着看向弗利家族的墓地,最新的两个墓碑属于我的母亲与妹妹,再旁边是属于我父亲的落灰墓碑。我垂着眼,给先祖们的墓碑都拂了尘,以最后一个弗利的名义。
雷古勒斯拦住准备与麦克米兰一家一起离开的我,给我递上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印有布莱克家徽的挂坠盒。沃尔布加在他身后看着我,不言不语,我却明白了一件事,我仍是雷古勒斯的未婚妻。
我礼貌地对他们鞠了个躬,目送布莱克一家离开,拉着麦克米兰夫人的手随她幻影移形。回到新家后我打开了挂坠盒,里面放的不是照片,是两颗柠檬雪宝。一张小小的纸条上署名R.A.B.,工整的手写字迹,无非是一些客套的关心。
我把挂坠盒放好,虽说麦克米兰家族待我不错,但温暖伴随着陌生。我意识到我生命里能称为家的那个房子已经倒塌了,而麦克米兰不过是一个借宿的客房。
我又看到了死神,祂飘到我的床边,缓缓地从我身体里剥离出一样物品,从此我不再依赖任何人或任何事。
04.
十一岁。
也许其他孩子们收到霍格沃茨的信时会疑惑,会欢呼,会蹦起来跳舞,会高兴地唱歌。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
我是在布莱克老宅用餐时收到那封信的,布莱克家族面前,我下意识收敛自己的举动。我不能让布莱克家族讨厌我,否则母亲曾经的努力会变得一文不值,那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灰褐色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单脚站立,我取下印着霍格沃茨校徽的信封,给仰着头的猫头鹰喂了一块馅饼,纯属报酬。
雷古勒斯收到信的时间比我晚点,于是沃尔布加决定让我们一起去对角巷采购上学物品。她让奥莱恩——雷古勒斯的父亲——给麦克米兰寄信,同时训斥了雷古勒斯的哥哥西里斯一番,言语间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词句。
雷古勒斯坐在长椅上等待沃尔布加,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眉眼间流露出疲惫,但又带着无奈与习惯。我盯着他的眼睛,望进那少有波澜的灰色湖泊,我一直觉得那像一个本应明亮的灰水晶,只是不知道什么办法才能拂去蒙在上面的灰尘。
时间如一匹快马,马不停蹄地从各种事物中窜过——古灵阁属于弗利的不满当也不空虚的金库,魔杖店被不顺手魔杖掀飞的羊皮纸,神奇动物店里闹腾的猫头鹰与小猫,丽痕书店买到的厚重课本,还有斯拉格&吉格斯药房里难闻的气味——那些都是暑假的印记。
分院是一项神奇的流程,命运变化多端,很少有人能明确地知道自己会去哪个学院。英勇无畏的格兰芬多,忠诚友善的赫奇帕奇,聪慧机敏的拉文克劳,明哲保身的斯莱特林,四个学院看似不同,实则互相之间有着重叠的痕迹。
我听见分院帽在我脑袋上嘟嘟囔囔,拿不准要把我放到赫奇帕奇还是拉文克劳。它说我没有野心,与斯莱特林沾边的只有“明哲保身”四个字,也许它说得对,我对一些事情并没有渴望与追逐。我平静地选择了拉文克劳,否则沃尔布加一定会给我寄一封吼叫信,她去年对西里斯就是这样的。
即使如此,斯莱特林长桌还是有许多人不屑地看我。弗利家族一向盛产斯莱特林,我是为数不多的拉文克劳。
雷古勒斯去了斯莱特林,这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第二天的争吵与混乱亦在我的预料以内,只是稍有偏差。
西里斯似乎拿准了雷古勒斯会送我回拉文克劳休息室,早早地就和他的好朋友波特在拉文克劳塔下等待我们的到来。很不幸的是一位斯莱特林托人在拉文克劳私人图书馆借书,也在塔下等人。几人相见分外眼红,拿着魔杖就是互相丢恶咒。
我和雷古勒斯匆匆赶到动静不小的现场时,场面已一片狼藉,两方人都打急了眼,眼看着就要丢下魔杖扭打在一起。
“西里斯。”“斯内普学长。”
我与雷古勒斯同时开口,风雨来前的平静持续不久,消散于西里斯的嘲讽。
“你就守着你那斯莱特林的野心和荣耀去吧,妈妈的乖宝宝。”
我被西里斯愠怒的脸色与斯内普仇恨的目光裹挟着,意识到在麦克米兰家安静成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我终究要踏入那片我所厌恶的喧闹。
死神又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只手伸向我,一只手伸向雷古勒斯。
祂取走了我的平静生活。
同时取走了雷古勒斯的幻想。
“雷古勒斯。”
我第一次叫他的教名,声音很轻很轻。
05.
十四岁。
也许我是天生倒霉圣体,什么水逆的事儿都往我身上扑。
弗利家族得罪过许多家族的事实永远无法被纂改,而大山倒塌后必将迎来的是落井下石。那些年轻气盛的纯血们可不会放过我,哪怕我是整个家族最后的血脉。
空教室被施了掩饰咒与静音咒,我顾不上体面,护着两个一年级的学妹。刚被缴械咒击中右手,魔杖飞到后面,震得我虎口发麻。我恰巧撞上她们对着这两个学妹练习恶咒,彼时她们校袍上蓝色的部分已经晕染出了紫色的花朵。
我的突然闯入无疑是她们疯狂的催化剂,仿佛那空教室是个狂暴的漩涡,我直接进入了中心,被撕扯得痛苦不已。弗利这个姓氏到此刻已经不能说是不讨喜,简直可以说是这些纯血小姐、纯血少爷憎恨我的理由。
Fawley.Fawley.Fawley.
Fawleys have been falling.Not strong enough to protect me.
带头对我丢恶咒的是卡罗和罗尔,也只有他们会疯狂成这样。彼时一股伏地魔的风刮到每一个纯血家族里,无数家族对其俯首,为其效忠,只因为那个长相怪异的人会一些煽动的词句,秉持“魔法即强权”的教义。
我感觉到不对。弗利的血终究是我的一部分,商人的敏锐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我。“纯血至上”的教条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冲突、矛盾、侵略乃至战争都会带来伤痛与分离。
“你这个纯血败类——居然保护这两个臭烘烘的小泥巴种——”卡罗躲在她哥身后,高高在上地给我定下成分。那两个学妹其实没做错什么,只是在路上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而已。
“纯血败类”。我想起那个大名鼎鼎的掠夺者,西里斯是其成员。早在两年多以前,拉文克劳塔底下的那次争吵彻底冻结了西里斯和雷古勒斯的兄弟关系,我这个雷古勒斯的未婚妻也被波及,一同遭受西里斯的嘲讽与白眼。掠夺者里还有一个詹姆斯·波特,亲麻瓜的纯血少爷,也被骂成“纯血败类”。西里斯与布莱克家族关系不和,被骂成“纯血叛徒”。
这个被草率定下的成分无疑是给我定下死刑,毕竟麻瓜有关的一切他们都视为耻辱,保护麻瓜保护麻瓜出身巫师的举动在他们眼里更是罪该万死。
神锋无影嵌入我身体的前一秒,我的魔杖尖对准天花板,使了个天塌地陷。粉末状的白灰散落下来,大块的碎石将所有人都埋起来,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昏地暗前,我给自己和学妹们施了防护咒。
再次醒来已身在麦克米兰家,麦克米兰夫人正在一边整理着魔药柜。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喉咙干涩,突然想到麦克米兰家族支持邓布利多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哈,“罪加一等”。
在家养伤的日子还算好过,不用理会学校里的勾心斗角与纯血理论,看着弗利家族留给我的关于黑魔法的藏书去学习黑魔法防御术,喝下麦克米兰夫人给我准备的疗伤魔药,时不时去温室与麦克米兰夫人一起打理下草药,日子平和而安宁。
沃尔布加来看过我,兴许是因为雷古勒斯有写信给她提起我,又兴许是卡罗家族和罗尔家族曾经来麦克米兰家,说是要讨个公道,实质上是想找茬,结果是麦克米兰先生把他们很不客气地轰了出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麦克米兰先生轰走罗尔先生时,再次表明麦克米兰家族的态度。
看吧,纯血家族泾渭分明,在这个特殊时期鲜少有中立。要么投身食死徒,比如高贵的布莱克、卡罗、塞尔温等一众人;要么支持邓布利多,例如麦克米兰、克劳奇、波特等一群人。
只有我两边为难,艰难地在灰色地带跋涉。麦克米兰家族于我有抚养之恩,布莱克家族有我的未婚夫,我很难做出抉择。
沃尔布加暗戳戳地提醒我,说我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应当懂得弗利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我彬彬有礼地演绎着她喜欢的淑女模样。我知道她不会舍得把我赶走,只要我没有犯太大的过错。
保护两个麻瓜出身巫师这种事情还不至于捅破天,更何况可以用“她们是我的同窗”这种借口来一笔带过,布莱克家族不会像麦克米兰家族一样维护我,这是肯定的事情。比起为一个弗利驳那些纯血家族的面子,布莱克更希望与黑魔王阵营打好关系。
我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最后一个弗利终究不是永恒的弗利,布莱克是弗利的归宿,弗利的一切终将归布莱克所有,成为布莱克的血肉。其实布莱克还是弗利的坟墓,我一向聪慧,九岁那年我就品出了这一点。但我无法放下这杯毒酒,弗利这个身份还是束缚了我太多。
沃尔布加这次给我带的礼物是一条项链,轻巧精致,缀着的装饰不显繁重庸俗。如果我是正宗纯血小姐,我一定会很喜欢这份礼物。只可惜我不是。
我很惊讶地发现死神又出现了,一如七年前,两个身影重合。
沃尔布加把装项链的盒子递给我,死神从我手上拿走一样东西放进祂的黑盒子里。
我摩挲着项链盒上布莱克家徽精致的纹路,回房间后顺手把项链丢进抽屉深处。我从来都不喜欢戴首饰,更不会戴上这一条项链。
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当初死神从我手上拿走的是信任,对纯血家族的信任。
06.
十六岁。
1977年是个不平和的年份。
“魔法即强权”的风刮得愈发猛烈,《预言家日报》上的失踪、死亡报道越来越多,斯莱特林那些纯血子嗣对混血与麻种的霸凌似乎永不停止,战争风潮之下人人自危,恐慌与反抗席卷了整个霍格沃茨。
西里斯在前一年离开了布莱克家族,我见证了他的离家出走。那原本只是与沃尔布加的争吵,每次假期我和雷古勒斯免费观看,并习以为常,权当饭前必备节目。
沃尔布加的疯狂其实已经初见端倪,每次争吵雷古勒斯都会去餐桌旁的柜子那儿拿出几瓶魔药,我就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座位上等雷古勒斯回来。
但那次争吵不一样,吵了几句后西里斯就砸了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沃尔布加气得浑身哆嗦,尖利的指甲抓紧雷古勒斯的肩膀,魔药瓶破碎的声音混杂着沃尔布加歇斯底里的质问,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松手,我看见雷古勒斯满脸愕然与无措。
魔药在地上缓缓流动着,红色的,像布莱克这个古老的家族流淌的高贵血液。我记得那是一种镇静魔药,雷古勒斯亲手熬的,我装的瓶,我不可能记错。我从不记错任何东西。
那天的吵闹以家谱上西里斯的头像被烧掉与沃尔布加癫狂的呓语结束。我对着雷古勒斯肩膀上的伤口小声念速速愈合,他低着头,灰色的眼眸又蒙上一层浓雾。
西里斯的出走无疑压垮了沃尔布加,死神抽走了她的人性与理智,只留下了冷漠和疯狂,最后那一丝温情消失无踪。
从彼时开始,她需要的不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工具人,一个文质彬彬的纯血少爷,一个完美的布莱克家族继承人。
她不再会给雷古勒斯买下他感兴趣的故事书,不再会留下一两个雷古勒斯喜欢的玩具,不再会问雷古勒斯身体情况是否还好。
因为她需要的不再是一个儿子。
“我没有选择了。”他眼神晦暗,嘴唇碰上我的额头,我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温润气息。不知何时他已长得很高,魁地奇运动让他晒黑了点,看起来比小时候健康许多。
扯远了。
雷古勒斯在参加马尔福庄园的聚会,沃尔布加领着他跟卢修斯谈话,与雷古勒斯之间是仅外人可见的亲昵。纳西莎冷着脸坐在五步开外的座位上,我看得出她不是很喜欢那些食死徒与食死徒预备役。
我也不喜欢。
我对“纯血”早就失去了应有的信任,此刻站在这儿也只是因为我是弗利,是雷古勒斯的未婚妻。
旁边的伯斯德与弗林特在谈论黑魔王,语气间是近乎疯狂的仰慕,偶尔提起他们折磨、杀死过的麻瓜,他们的儿子在一旁洋洋自得,仿佛这是无上的荣耀。
我一阵反胃,不着痕迹地离开那张桌子,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静静呆着。
这个聚会上的男人都遵循纯血理论,把那些十罪不赦的事情当做扬眉吐气的谈资,将罪恶当功绩,将嗜血当能力,殊不知灵魂已碎成多少片;女人又都太庸俗,目光短浅只知道聊首饰、谈衣服、品糕点、论婚嫁,仿佛身外之物与婚嫁生育是她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纯血”被一部分人视作荣耀,亦被一部分人视作枷锁,但这些认识远远不够——纯血意味着责任,更意味着机遇,我们应该伺机而动,顺着台阶向上爬,达到自己的目的,实现自己的野心。
而不是像现在的“纯血”们,将傲慢视作清高,将纯粹视作信条,将惹人生厌视作至高无上,将祖先们掩饰野心目的的理论视作最高贵最纯粹的骄傲,让那通向成功与荣耀的阶梯化为高不可攀的大山,最后湮灭在重重阻碍里。
那实在可笑。
他们,或者她们,要么随波逐流,要么不够聪明。这些都是令我厌恶的东西。
雷古勒斯不属于这两类人。他聪慧,他机敏,只是生在布莱克,长在老宅里,他的观念也被打上可悲的纯血印记。他狂热地追随伏地魔的脚步,渴望着一统麻瓜,让巫师光明正大地生活。
目标明确是好事,坚持不懈也是好事,但在雷古勒斯身上就凝聚成了可怕的固执。
我从不认同他,他也坚决不向我让步。我们俩无话不说,只在这方面无法达成共识。
回到家后沃尔布加又抽风,尖叫谩骂着许多事情,混杂在一起不知所云。我想是镇静魔药用得过多的原因,她现在靠镇静魔药过活,虽然我看不出来镇静魔药在她身上起了什么作用。她还是那么癫狂,于是用药的频率与数量呈指数式增长。只是苦了雷古勒斯,购入的镇静魔药远不够用,他还要抽时间去熬。
我一般是在一旁处理魔药材料和装瓶的那一个。我们通常会熬出一周的药量,工作结束时往往已经天临破晓,晨曦微光照在魔药瓶上,里面的红色液体看起来像是陈年的红酒。而我和雷古勒斯会浅浅入眠,睡上那么一个时辰不到,又疲惫地赶回去上课。
我现在几乎可以说是霍格沃茨与布莱克老宅两点一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麦克米兰夫人,我的时间与精力不允许我再加上麦克米兰家这个行程,只能不断地写信。每到这时我都觉得无奈与悲伤,明明麦克米兰家更像是我的亲人,我却只能为了布莱克家族奔波,像是一头投奔敌营的白眼狼。
都说父母会影响孩子,奥莱恩懦弱颓废,沃尔布加冷漠癫狂。雷古勒斯被逼迫着成长,劳累不堪,有时候靠在他怀里我仿佛能听见他内心缓慢流血的声音。心灵上的痛苦没有良药,更无法使用速速愈合,我只能陪着他,哪怕只是抱住他也好。
但奥莱恩和沃尔布加不会管的,他们只会看见雷古勒斯慢慢成长为他们需要的优秀继承人的样子,永远看不见雷古勒斯的受伤、挣扎、迷茫,永远听不见雷古勒斯的痛苦、哽噎、哭泣,死神早早就拿走了他们为人父母的爱与关心。
雷古勒斯把沃尔布加架到她的房间里,魔药柜里最后三瓶镇静魔药被用完了,即将到来的是一个精神紧绷而疲倦的夜晚。
我默默地切着雏菊根,雷古勒斯提了提袖子,我的余光扫到了他左手臂上突然出现的黑色,于是我丢刀子伸出手抓住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那个清晰的黑色烙印明晃晃地对我宣示着它的真实存在,我的心被浇了一盘冷水。
“你加入了食死徒。”
雷古勒斯抿着嘴,眼底晦暗不明,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被激怒了,我早已跟他说过千千万万遍不要加入那个组织。
布莱克家族对纯血理论、对伏地魔算得上是痴迷仰慕到极致。能让傲慢的沃尔布加与疯狂的贝拉特里克斯言听计从的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奥莱恩和沃尔布加嗅到了其中的风险,于是退在幕后,只是一味地给雷古勒斯洗脑。可真是两个明哲保身的斯莱特林,萨拉查来了都不如他俩正宗。
雷古勒斯自己当然是愿意的,甚至骄傲。
他的长辈们就这样躲在阴影中,看着他走在独木桥上。
他们看到底下是深渊,但他们无动于衷。
我怒从心头起,骂起人来语无伦次却直截了当,全然不顾所谓纯血淑女的形象。我骂了很多很多人,这从来没有过。我感觉我疯了,不对,我就是疯了,早就疯了。我置身在中间地带里,两个世界的拉扯早已磨灭了我太多理智,就连平日里的清醒也只是我顽固得不被任何洪流冲刷走的东西。
忘了怎么回去的,我记得好像是闯出了布莱克老宅,把雷古勒斯抛在身后,在夜幕里疯狂奔跑,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我徒劳地伸出手,往撕裂开的空气抓着、挠着……
麦克米兰夫人说是布莱克家族的家养小精灵送我回去的,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昏倒过去。感谢克利切。
死神登门造访,我并不意外,只是冷冷地看着祂剥夺了我的一部分——
我太累了,我无法再拥有用力爱人的能力。
07.
雷古勒斯竟然没有生气。
他只是给我寄了封信,端端正正的署名,签的是全名而不是RAB。从那封信之后我只需要每周准备一次魔药材料,每个月去布莱克老宅吃一次饭,仅此而已。
我曾经说也可以退婚的,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他的回应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OK, I don't care anymore.
我恢复了拉文克劳学生这个身份,川流不息地上课,川流不息地吃饭,川流不息地休息,川流不息地看风水轮流转死神到处晃。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太久,我都快忘了正常的校园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了。
我变得很平和,平和得令我吃惊,但我已经使不出一点力气去伪装出傲慢冷漠的样子。我太疲倦了。对纯血的不信任与憎恶是我身上唯一孩子气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值得开心还是应该感伤。我似乎变得十分钝感,失去了一部分感知情绪的能力。
那都无所谓了。
十八岁,一个灰暗的下午。
踏入布莱克老宅,每个月一次的聚餐,这总让我觉得像是在应酬。但没什么好抱怨的,雷古勒斯给我的自由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能再拒绝这点小小的要求。
我看见了戴着兜帽的死神,那并不奇怪,战争之下死神忙得脚不沾地,到处去取走人们的某一部分。
但是死神向雷古勒斯伸出了手。
我很少见死神取走雷古勒斯的什么东西,少数几次见到的是他的幻想、幼稚与爱好。死神拿走他的一部分时远没有拿走我的那么温和与小心,我看过、我记得,那几乎是抢,那几乎是夺,那几乎是雷古勒斯与祂之间无声无觉的激烈抗争,胜者往往是死神。
而这次死神不费吹灰之力就取走了雷古勒斯身上最耀眼的部分。
雷古勒斯整个人黯淡下去,没错,就是黯淡。他看起来下一秒就想死去。
于是我回到麦克米兰家后叫来了克利切。我是雷古勒斯的未婚妻,成为布莱克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这个家养小精灵也不得不听从我的命令。
“雷古勒斯少爷说,不能告诉家里人——”
“我不是布莱克。我是弗利。”
于是我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无比详细。
于是我知道了,死神拿走的是他的信仰、希望与继续的勇气。
克利切收拾雷古勒斯房间时,发现桌上的书做有笔记,偷偷地瞄了几眼,又偷偷来找我。雷古勒斯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出。反正我通过此事知道了一个名词,魂器。
弗利家族的藏书有不少祖上流传的孤本,那些都是关于黑魔法的记载——曾经弗利也是个黑魔法家族,只不过后来改头换面而已。我翻了大概七八本,那些书籍纸张已然泛黄,有一本的封面脆弱无比,总之我最终确定了一件事。
伏地魔,雷古勒斯追随的大人,魔法界闻风丧胆的黑魔王,纯血主义战争的领导者,贪生怕死的懦夫。
他制作了魂器。
罪大恶极的魂器。
我推断出来的时候惊出一身冷汗。
如此残忍至极之法,怎会有记载?如此十恶不赦之事,竟有人去做?
死神穿越我房间的窗户,我估摸着是来取走我的一部分健康,毕竟这几天我茶饭不思废寝忘食——我很高兴祂来了。
因为我要跟祂做个交易,关于雷古勒斯——
把我求生的欲望拿走,再把他的信仰希望还给他。
我无所谓深陷泥沼,但请让我留盏灯给他。
死神答应了。
08.
我为什么能看见你呢?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人们只会在我取走灵魂的一瞬间才能看到我。”
但是我一直都能看见你。
“那么,我也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引用了一位人类哲言。
“这句话对神来说同样适用。”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取走灵魂就是死亡吗?
“在人类眼中,是的。”
那在你眼中,死亡是什么?
“灵魂污浊不堪,残破不全。”
如若尚且完好?
“灵魂完好者,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归宿?那是哪里?
“向前。”
向前,这是哪儿?
“向前。”
没有天堂吗?
“没有。”
如果不向前呢?
“会变成幽灵,徘徊在曾生活过的地方。”
原来是可以选择的吗?
“你不会选择这条路。”
哦。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在你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我取走了你的希望。”
为什么呢?
“也许是注定的。”
命中注定?
“也许。”
也许?
“……”
好的。
09.
我太了解雷古勒斯了。
他一皱眉我就知道什么话语又刺痛了他的心,他一垂眸我就知道什么事情又让他感到疲惫。所以我自然知道雷古勒斯是怎么计划的。
一个弗利决定替布莱克去死。
遗书被我叠好,压在了墨水瓶底。我能留下的不多,弗利家族的藏书给了麦克米兰家族,弗利庄园给了布莱克家族;至于弗利家族剩下的存款,我分了三分之一给布莱克,三分之二给麦克米兰。最后那些没提及的统一留给麦克米兰。
我翻了翻凌乱的抽屉,把沃尔布加送的项链随手丢到地上,我不在乎那些。抽屉最深处是我要找的东西,九岁那年雷古勒斯送的挂坠盒。
克利切以头抢地,痛哭流涕,被我阻止了。
“不可以——雷古勒斯少爷——”
我打断克利切的尖叫:“听着,雷古勒斯没有听我的话,再差一点就要撞死在南墙上。”
“克利切,带我去那个岩洞,如果你不想雷古勒斯去死。”
克利切带我走了。我早就知道的。家养小精灵从不抗拒主人的命令。曾经我很讨厌这点,现在却莫名感激。
克利切领在我的面前,死神跟在我的身后,挂坠盒被我捏在手中,布莱克的家徽在我的手上压出痕迹,里面夹着的纸条被我换成了白纸,署名R.A.B.的那张纸条被我塞在兜里。
我突然嗤笑,对自己。为了雷古勒斯去死,结果身上带着的只有近十年前雷古勒斯客套的关心。
“死神,你能不能把我的记忆收进记忆瓶?在我死去的那一瞬。”
代价是我会主动献出我的灵魂。
接下来很顺利。克利切是亲历者,他知道打开那扇门需要一些血液,他知道怎么引出那条幽绿色的小舟,他知道魂器在那些荧绿色的魔药下。
于是我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伤痕,于是我搭着克利切的肩渡过湖水,于是我制止了克利切,用魔杖变出一个杯子,灌进嘴里。
苦涩,干渴,幻象,痛苦,哭泣。
我怕冷,我怕痛,我怕幽暗,我怕扭曲,我怕诡异的生物,我怕事情不可控。但奇怪的是我从来不害怕生理上的死亡。我知道死后我会得到灵魂的安定与永生。
阴尸拽扯头发,冰冷的湖水淹没头顶,越往深处越是昏暗,许多物体挡住我的视线,暗色的火焰晕染世界,窒息的痛苦让我无法动弹。而幻象中的雷古勒斯没有伸出手。
坦然赴死与英勇无畏是两回事。
我突然后悔了,只是后悔没让死神把我的恐惧拿走。但我没有挣扎,但我没有动手。
克利切的尖细哭声停止了,随着短促的爆鸣声。他接下来会去霍格沃茨,然后去校长室,并把挂坠盒交给邓布利多。我吩咐的。他会执行的,我知道。
幻象又发生变化了。雷古勒斯跪在湖边试图抓我,哭得撕心裂肺,求着我别走、别死。灰色的眼睛像被拂去灰尘的宝物,看着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灰水晶。真实得让我有些恍惚。但我只是微笑着,下意识张嘴,含糊不清地从咳嗽与水声里做出口型。
雷古勒斯,别哭,别哭。
眼前终于全部变成黑色了。奇怪的是我看见了我从小生长的弗利老宅,那个同样压抑、黑暗的地方。客厅旁挂着的弗利家族毯最后一点亮光也逐渐灰暗下去,与其他头像一样。我看见生日旁的空白浮现出1979,我看见上面的端正字迹。
Fawley.
我是弗利,到死都是弗利,一个永恒的弗利。
痛苦蔓延到全身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皱缩。我在坠落,我在死去。我仿佛看到银色的物质从我的身体里泉涌而出,我的确感受到知觉随着灵魂剥离我的身体,那是弗利的无声落幕。
这会是光明的序章么?
10.
我希望是的。
11.
I am the last Fawley.
I am falling.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