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恰好遇见》宁都想

2、躲不开的交集

　　发布会后的酒会像一场流动的盛宴，水晶灯把光线揉碎了，混着香槟的气泡在空气里飘。陈溢海被圈在人群中央，应付着递过来的酒杯和恭维，脸上的笑练得恰到好处，心里那根弦却总往某个方向偏。

　　他知道章欣茹就在这团喧嚣里。那道身影像枚隐形的图钉，把他的视线钉在斜前方——米白色西装裙的下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扫过地面，挽起的发髻后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和记忆里那个扎着高马尾、在篮球场上跑起来发梢乱晃的姑娘，重叠又剥离。

　　“陈设计师这手光影玩得绝了！”一个脑满肠肥的甲方举着酒杯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尤其那中庭，走进去不得以为自己踩在云里？”

　　陈溢海笑着碰杯，刚要开口，眼角的图钉突然动了。章欣茹和敖盛京一起朝这边走，她步子不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的，像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陈设计师，恭喜。”她先伸出手，指尖微凉，碰上来的瞬间两人都顿了半秒，像电流窜过，又飞快弹开。

　　陈溢海喉结动了动。这声音比七年前沉了些，带着点磨砂质感，再不是那个在电话里会拖着尾音说“陈溢海你好烦哦”的调子了。

　　“章经理过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客气得像隔着层玻璃。

　　“这位是敖盛京，我们合伙人。”章欣茹侧过身，发尾扫过肩头。敖盛京伸手过来，掌心温热，握得力度刚好：“陈设计师的方案，我在台下看时就觉得——够野，够敢。”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目光落在陈溢海脸上，带着欣赏，也藏着点掂量。

　　陈溢海回握：“敖总眼光毒。”

　　三个人站在那里，说的都是项目、理念、合作细节，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可陈溢海余光里，总瞥见敖盛京抬手替章欣茹拂去肩头那片不知哪来的纸屑，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就这一下，让他想起大三那年下雨，他把外套披在章欣茹头上，她也是这样，肩膀一缩，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后续对接我和欣茹盯。”敖盛京松开手，胳膊肘自然地往章欣茹那边靠了靠，“陈设计师多担待。”

　　“分内事。”陈溢海点头，视线撞进章欣茹眼里。她正看着他，瞳仁里映着水晶灯的光，亮闪闪的，却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

　　“学长！”许仪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甜脆。她端着两杯橙汁挤过来，胳膊肘轻轻蹭了下陈溢海的小臂，“说了别喝那么多酒。”

　　她把一杯塞给陈溢海，另一手朝章欣茹和敖盛京扬了扬：“章经理，敖总，我是许仪，陈哥的助理。”那声“陈哥”喊得亲昵，眼睛在章欣茹脸上转了圈，像只警惕的小兽。

　　章欣茹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跟敖盛京去应付另一拨人了。米白色的背影混进人群，像滴进咖啡里的奶，慢慢晕开，不见了。

　　“她就是章欣茹啊？”许仪小口啜着橙汁，语气里带点探究，“看着好严肃，像冰块。”

　　陈溢海捏着冰凉的杯子，指腹泛白。是冰块，还是他当年亲手冻上的？他没接话，只望着她刚才站的地方，那里现在只剩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仰头笑出一串银铃。

　　酒会散时，天已经墨蓝了。陈溢海推了同事的聚餐，一个人走到广场上。晚风裹着汽车尾气吹过来，带着点夏末的黏糊，把心里那点闷吹得更胀。

　　手机震了下，许仪发来的：“学长车还在停车场呢，我等你？”

　　“不用，我透透气。”他回了消息，塞进兜里。

　　刚靠在栏杆上，手机又震。工作群里弹出甲方对接表，章欣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电话号码，一串陌生的数字。陈溢海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指尖在屏幕上悬着，像要按下什么，又猛地收回来。

　　七年了，他连她原来的号码都记不清了。

　　转身往停车场走时，眼角余光瞥见辆黑色轿车。章欣茹正弯腰上车，头发散下来一缕，敖盛京伸手替她拨了下。车门关上的瞬间，陈溢海好像看见她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或者，只是车窗反光晃了眼。

　　车尾灯亮了下，汇入车流，像滴进墨里的红。

　　陈溢海坐进车里，没打火。方向盘映出他的脸，胡茬冒了点出来，眼底有掩不住的青黑。比七年前是成熟了，也沧桑了。他以为那些日子早被雨打风吹去，可一场重逢，就把结痂的疤掀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手机又亮，助理发来消息：“陈哥，甲方说明天上午十点对接会，章经理亲自过来。”

　　陈溢海盯着屏幕，指关节抵了抵眉心，回了个“知道了”。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荡开。后视镜里，会展中心的灯火越来越小，像被风吹灭的星子。可前面的路，明明灭灭，却怎么看都像是个绕不开的圈——他和章欣茹，怕是躲不掉了。那些被时光埋了七年的事，终究要在“工作”这个幌子下，一点点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