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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真正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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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远处微弱的光源在闪烁,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脚下的地面平滑而略有倾斜,一直向下延伸,空气潮湿冰冷,漫着旧管道和灰尘的气息,与上方赌场的奢华浮夸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电子设备的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地下工事。
主理人走在前侧,步伐稳定,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在微弱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副阴阳脸面具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望月汐跟在他身后半步,白色长裙的裙摆轻拂过地面,安静的像不存在。
两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着。
主理人的手指是纤细的,因为带着皮质手套的原因所以带着凉意,握持的力道稳定又不容挣脱,牵引着望月汐往前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轻微声响,以及不知从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且逐渐褪去的机械嗡鸣和水流声。
走了约莫一两分钟,就在通道似乎要没入纯粹黑暗的前一刻,主理人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然而,传入望月汐耳中的,不再是那经过处理的、充满恶趣味的电子合成音,而是一个清澈、年轻、属于少女的嗓音。
那声音与望月汐此刻伪装所用的声线如出一辙,相似度高得惊人,仿佛同一把琴弦在不同的力度下拨动。
最明显的区别在于语气,汐的声音为了扮演“雪”,调整得温软、无害,带着少女的轻盈;而此刻主理人的声音,则像浸泡在冰水里的玉石,清脆,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声色清亮,语调平直,缺乏明显的情绪起伏,像平滑的冰面。
“你说错了。”
脚步未停。
“雪,”她喊出了这个名字,在黑暗的通道里激起小小的回音,“是姐姐。”
听见对方的宣告,望月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脱那只冰冷的手,反而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了对方。
这个动作显然并非讨好,而更像是一种接招,一种奇特的、亲昵的安抚。
她偏过头,即使在一片昏暗中,似乎也能“看”向身旁的主理人。
面具或许遮挡了她的笑容,但那语气里盈满的关切意味却掩藏不住,声音里多了些更为本质的平滑与笃定:
“是的,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言语在这寂静的通道里激起无形的回响:
“我才是姐姐。”
此言一出,主理人,或者说,以“诗咏雪”之名存活至今的某人,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握着汐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似乎是要捏碎指骨。
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她绷紧的身体和投射过来的、如同实质般的视线。
望月汐坦然承受着那似乎是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和冰冷的视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以一个半环抱的姿态,道:
“其实,你扮演得很像。”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神态,语气,思考方式……甚至连那份努力维持的、属于‘诗咏雪’的内核,都模仿得趋于一致。十几年……你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对吧?”
话音落下,望月汐主动停下了脚步。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没有丝毫犹豫,解开了自己脸上那副黑色面具的系带。
咔哒。
轻微的扣环弹开声。
面具被摘下,被她随意地垂在身侧。
通道远处那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她此刻毫无遮掩的容颜,那张与主理人面具之下、与“诗咏雪”别无二致的脸庞。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中反射着微光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翠绿色眼眸。
她抬起眼,用这双属于“诗咏雪”的眼睛,望着身前那副阴阳脸面具,试图捕捉对方真实的视线。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近乎温柔的诘问:
“小幸,”她喊出了眼前之人真正的名字,“真正的你……去了哪里呢?”
这个封尘的名字,如同一把尖刀,刺穿了眼前真实姓名为“诗咏幸”的少女用十几年时间精心构筑、甚至已自我催眠的认知堡垒。
“——!”
主理人猛地抽了一口气,那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突兀而急促。
她握着汐的那只手松开了,仿佛那双手此刻已变得滚烫灼人。
黑暗中,望月汐感觉到一股纯粹、冰冷的杀意骤然升腾,混合着被彻底冒犯、被剥开最隐秘伤疤的厌恶,如同实质的寒潮般席卷而来。
然而,可能的暴怒或崩溃并没有发生。
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从主理人那里,传来了一声低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呵……呵呵……”
那笑声干涩,断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荒唐。
就在笑声未落之际,望月汐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物体,稳稳地抵上了自己的前额。
是枪口。
不知何时,她用空出的手拿出了一把枪。
主理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变回了那种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但这一次,语速很慢,慢得令人心头发毛,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咀嚼过,绝对的杀心一字一顿地砸进黑暗:
“你……”
“比我想的……”
“要……有……意……思……”
她顿了顿,枪口往前轻轻一顶。
“但是。”
“我、不、想、让、你、活、着、了。”
话语斩钉截铁。
就在这生死一瞬,望月汐“听”到的,却是对方脑海中那与冰冷话语截然不同、如同高速风暴般席卷的心声:
「从第一面……见到这个‘早见’起……我就知道不对……我太熟悉我周围的人了……哪怕所有对话试探都对得上……感觉就是不对……」
「后来她又易容成‘雪’……姐姐的样子……破绽就更明显了……」
「她是故意的……故意在我面前扮演‘早见’……又扮演‘诗咏雪’……还故意露出那些……只有我能察觉的细微破绽……」
「她在引导我……像用鱼饵牵引一条愚蠢的鱼……」
「她想告诉我……假的终究是假的……无论扮演者多么精湛……模仿得多么天衣无缝……都终究会被发现……」
「就像她扮演的早见和雪会被我发现一样……」
「就像我……以‘雪’的姿态活了十几年……也终究……被她洞悉了一样……!」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这些尖锐、充满被看穿的兴味和不适的思绪,在诗咏幸冷静持枪的外表下奔涌。
她识破了望月汐话语里的意思,却也同时,被对方用攻击的方式,勾起了游戏的兴趣和对抗的思绪。
枪在手中,杀意是真的,被冒犯是真的,兴奋,也是真的。
这一枪,指向的究竟是眼前这个可恶的“模仿者”,还是那个她早已无法面对、被埋葬在“诗咏雪”完美外壳下的、名为“诗咏幸”的自我?
真相与身份的拉扯,在杀意的顶点,陷入了最微妙的僵持。
然而,被枪指着的望月汐,却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那只原本被诗咏幸甩开的手,再次轻柔却坚定地抬起,不是去夺枪,也没有格挡,而是轻轻覆上了诗咏幸持枪的那只手的手背。
指尖微凉,力道温和,如同引导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放下枪吧,小幸。”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软的、属于“姐姐雪”的语调,比之前多了几分命令一般的穿透力。
她没有抬头看枪口,只是凝视着眼前那副近在咫尺的诡异面具,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那双眼睛。
“你把我引到这里来,”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纵容,“不就是为了‘游戏’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覆在主理人手背上的手指,在袖口动了一下,摸到了藏在衣服布料下的开关。
嗡——
一阵低沉而稳定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仿佛魔法降临,死寂冰冷的黑暗被瞬间驱散。
环绕着她们的通道墙壁、天花板、乃至脚下,无数隐藏的灯带、射灯、霓虹招牌次第亮起,发出“滋滋”的轻响,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斑斓的光晕交织跳跃,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却又带着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尘埃在彩光中飞舞。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规模不小、设施齐全的游戏厅。
老式的街机整齐排列,屏幕闪烁着待机的荧光;抓娃娃机的玻璃橱窗里堆满了略显陈旧的毛绒玩具;投篮机、节奏光枪、赛车模拟器……各式各样的游戏设备一应俱全。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的味道,只是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灰尘的隔膜。
虽然看得出精心保养的痕迹,但某些边角的磨损、褪色的贴纸,无不昭示着它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是一个被完整保存下来的、时光胶囊般的童年乐园,却深埋于地下,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望月汐松开了覆着诗咏幸的手,向后退了半步,仿佛在展示这个奇迹。
她脸上带着柔和的、近乎怀念的笑意,翠绿色的眼眸在流转的彩灯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她看向依旧举着枪却显得有些僵硬的主理人,声音轻快而充满邀请:
“我们来玩一把游戏吧,小幸。”
她走上前,这次轻轻握住了诗咏幸持枪手腕,温柔而坚定地将枪口从自己前额移开,引向下方。
“像我们孩提时期一样。”
“我会一直陪着你……”她微微歪头,笑容不变,话语蕴含着的多重含义只有却只有眼前的人会懂。
“直到你失去兴趣。”
枪,终于无力地垂下。
诗咏幸站在那里,置身于这属于遥远过去的绚烂光影中,五彩的光芒在她那诡异的阴阳脸面具上流淌,却照不进其下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停滞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此刻如何的天翻地覆。
杀意未曾完全消散,却被这熟悉的场景和与记忆中一致的温柔“承诺”裹挟,扭曲成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东西。
她摘下了面具。
游戏厅的光闪烁,照亮了两个拥有相同面孔的少女,和一个始于童年的游戏。
新的“游戏”,在旧日的场景中,延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