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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收尸 温如意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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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意不相信凭艾南英一封信就能劝得人退婚,但凡事总得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最重要的是他只想让艾南英能放下身段来求他,他以为他很有把握得逞的,只是艾南英并没有再说什么。
温如意暗示自己,这其实就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于是他转身从屋主那里将笔墨纸砚端了来。
“我字写的丑,还请……温将军回避。”艾南英蜷缩在炕头,握着笔,又咳了起来。
“温将军”三个字艾南英是第一次说出口,以至于温如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
温如意错愕地转过身,快步将床边的薄棉被也抱了过来,披在艾南英的背后,自己则抱手坐在竹席上,看着艾南英慢悠悠地研墨,落笔。
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似的。
温如意是真心想去帮着研墨的,但都被艾南英一个凌厉的眼神支开了。
长夜漫漫,一宿无话。
次日,二人商议于梨清林分道扬镳。
东风渐起,雪野茫茫,疾风灌岭,艾南英执意送温如意上马车。
“就一辆马车,若我一个人回帝都,那你呢?”温如意坐在马车上,难得好心道。
艾南英背过憔悴的半张脸,将手笼在袖子里,眼黑唇白,只把眼看那一望无际白雪覆盖着的麦田,好半晌才压低声音回他道:“也就,就半日车程,我便是用,用走……也走得回去。”
“那你写的信呢,何时寄出去?”
“你放心,我昨夜已经托屋主送出去了,我在帝都有位朋友,他一定……一定会,会在你到帝都之,之前送,送到我……舍妹迁子手上。”
“哦,但愿如此。”
“……”
“艾南英,以家君在朝中的关系,这一走便是永别。你当真就舍得令妹迁子以后跟别人受苦……”
“别,别废话,走!”艾南英依旧背对着他,怒吼道。
温如意拽紧手中的马鞭,调转了马头。
一连六七日换乘,温如意快马加鞭,终于在大婚前两日赶到了帝都应天城。
回到帝都后,温如意才发现其母王氏并非重病,只不过是感染风寒,她老人家老来得子,只一心想一家团圆过除夕,才编了个谎话赚他回家而已。
而成亲的对象,竟真的不是艾南英之妹,而是廷尉府周泊松之女周环鱼。
周环鱼长温如意两岁,自小聪慧伶俐。长大些时,越发出类拔萃,性活泼,为人豪爽,善骑射,稍懂人情时,便与温如意两相留意。
只是碍于先明帝指定的婚约,二人都未曾吐露心意。
温如意欣喜之余,问及其父温卓海,眼下为何突然这般顺利成婚的缘由。
温卓海颇为高兴地道:“昨日管家收到青月舍辞公子——也就是教你习武的戚师傅亲自送来的一封书信,说是艾南英他阿妹艾迁子寄来的,连同定亲信物寄了回来,说是已另结良缘。如此薄幸之人,不值得我儿惦记。”
——
成亲当日,张灯结彩,群臣道贺,婚礼可谓是相当隆重。
婚礼过后,温如意在应天城住了下来。
婚后第七日,温如意与周环鱼进宫为先明帝之母荀氏祝寿。
“如意啊,你总算来了。”温如意儿时曾是成帝做太子时的伴读,与当年喜欢放风筝的皇太后荀氏亦是忘年交。
虽然后来温如意长大了,很少进宫,但太后一看见他,仍旧是喜欢得不得了。
“太后……”温如意慌忙请安,见到太后的喜悦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这丫头,现在已经这么大了,哎呀,这眼睛还有这脸,怎么长得如花似玉的,真是个大美人呀,这么多年了,看着你们俩成亲,总算了了老身心头一大遗愿呐……”太后激动得老泪纵横,抓住温如意身旁的周环鱼的手,一个劲儿的念叨着,“想当年,要不是你兄长艾南英以身犯险救了先帝一命,这大明的江山呐,也不能延绵这数十年呐……”
“太后娘娘,您认错了,民妇不是艾迁子。”周环鱼僵硬地福了福身,不好意思地笑了。
此言一出,成帝与皇后皆愣住了。
成帝径自走到了周环鱼面前:“你不是艾南英?”成帝怒目圆睁,转而望向温如意,“艾南英呢,艾南英在哪?”
温如意恭恭敬敬回道:“回陛下,艾将军身体抱恙,没有回京……”
“……”成帝震怒,拍案而起。
太后也气的不轻,松开周环鱼的手,急切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意你倒是说啊。”
周环鱼望了一眼温如意,转过头去,不再做声。
温如意心下不忍,忙跪向成帝,将早就准备在袖中的书信及信物黑曜石玉坠掏出,回禀道:“回太后,回陛下,非是臣违抗先帝命,而是这艾迁子自己退的婚,如今臣与周氏,早已拜过天地,还请陛下成全……”
宫女将书信及玉坠转呈明成帝,成帝看罢,长叹一声,不言一语。
太后接过今上手中的玉坠看了又看,感慨道:“这丫头,怎么那么倔。也罢,先帝已不在。大明的儿女,敢于追求自己心中所爱,老身也阻拦不住。”
说着,太后将信物交还温如意,有些不甘和难过地道,“说起来,你小时候还说非她不娶,她也说要陪着你上阵杀敌的呢。哎,到如今,你们这些孩子,长大了,怎地一个个地说话不算数了呀。”
“太后,您莫要伤心了。他们自己的姻缘,自己做主去吧,只要他们开心就好。”成帝轻叹一声,与成恭皇后一起搀扶着太后,安慰道。
原本喜庆的寿宴不欢而散。
第二天,驿站接到边关急报,说是北燕女王遇刺身亡,山海关出现北燕马贼盗取粮草,艾南英勉力奋战,退敌八十余里,不幸身中毒箭,咳血不止,怕是挨不过除夕。
“陛下,艾将军前几日还说,他死后想回老家,他想葬在望青峰上……”信使恳求道。
成帝含泪应允,拟旨命温如意及镇军大将军司马叔领军前去支援。
温如意不得不暂别新妇,领精兵强将连夜赶往山海关。
临行前,风雪夜,十里长亭,周环鱼青丝松开,只身一人坐在落满枯枝烂叶的长阶上。
温如意行军路过时,周环鱼远远看见他来,长眉一挑,撩开衣摆,拎着两坛酒大步走上前去,将其中一坛酒递给他:
“此一去,若是三年不回来,老娘自当改嫁。记住,三年,就三年。世上男人千千万,老娘只消一眼,与你一腔情意全当喂狗!”
说罢,周环鱼仰着脖子灌下一坛酒,撸起袖子抹抹红嘴,将坛子“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温如意没她那般海量,灌了半坛,脸就红了,不经意抬头间,周环鱼已是泪流满面。
温如意急忙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道:“你放心,北燕与我大明近年来关系密切,从未正面交锋。我这一去,多则三月,少则半月,若是不济,也不过是奉王命将艾将军遗体带回来安葬而已。待明年开春,陛下定会派其他将领前去顶艾将军的缺。”
周环鱼含泪点头,两人相拥而泣,许久才分开。
且说温如意千里行军,一路上风吹雪冻,中间快马加鞭,饥寒渴饮,紧赶慢赶,自不必说。
“死到临头了还得麻烦老子给你收尸,还真是好大架子。”
这一夜,温如意纵马扬鞭,马不停蹄赶到驻扎地,掀开军帐,挥着手中冻成冰棍的马鞭,怒气冲冲地说道。
如他所愿,他见到的,是满营披麻戴孝的士兵。
营帐正中央,停放着一口未上漆的桐木棺材。
温如意目眦欲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冻僵的手捂着胸口。
他慢慢地,慢慢地拖着身子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