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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战天 小秋,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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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泠指尖刚触到单秋后颈,就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寒意。
不是山间的凉,是带着天道威压的、属于魂魄层面的震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单秋紧蹙的眉峰上,少年即使在梦中,手指也死死攥着那本夹着枯桃花的旧书,指节泛白。
两千六百年了。
他还是第一次在单秋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魂绪波动。
春泠轻手轻脚地将他从桌上抱起,单秋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桃花瓣,呼吸间带着不安的轻颤。
他低头看着少年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晦暗——他知道是谁来了。
那股藏在林中的微弱灵息,终究还是没忍住,想把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真相,一点点挖出来。
“傻孩子。”
春泠低声叹息,指尖拂过单秋腕间的红玉。
就在这时,那枚一直温润沉静的红玉突然轻轻一颤。
玉身的纹路里浮起极淡的红光,像一滴血珠在里面缓缓滚动,又像一声无声的轻笑,落在他手心里。
春泠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枚旧玉是他从亲腹中带出来的,本不是什么红玉,而是透亮的白玉。
那时,师尊见他第一面就说这玉,是他作为一只魔能活下来的原因。
对他,是极为重要之物。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为什么重要。
他不当回事,随意放置,认为这只是一个小物件罢了。
单秋上山后常对着这枚玉发呆,他见他喜欢。
便将它送给小秋当做他的生辰礼。
哄他高兴。
谁曾想,这玉便真的如师尊说的那般。
成为了他这只魔头能活下来的根本。
单秋死后。
他用心头血养了千年玉,血将白染成了红。
红玉成为了二人之间的媒介。
这枚玉不仅能寻回单秋散逸的魂魄,更能让春泠感知到单秋的一切心绪。
包括此刻梦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
他甚至能透过这枚玉,隐约窥见那片被天道扭曲的桃林幻境,看见山灵拼尽残躯传递的血泪讯息。
他抱着单秋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将少年放下时,单秋的眉头舒展了些,却仍无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春泠坐在床边,指尖轻轻划过单秋腕间的红玉。
红光渐渐隐去,只留下温润的凉意,贴在少年肌肤上,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些该被忘记的,就永远别记起来。”
窗外的月光落在红玉上,映出一点极淡的光晕。
春泠看着那抹光,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随即被温柔覆盖。
他替单秋掖好被角,指尖在少年眉心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灵力探入,悄悄抚平了梦中残留的天道戾气。
转身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红玉。
红玉安静地贴着单秋的手腕,却在他目光落下时,玉身微微晃了晃,像是在无声地应答,又像是在嘲笑他这自欺欺人的守护。
“小秋,师兄是靠这红玉,才从魔活成了人。”
“等着师兄回来。”
春泠合上门,将月光与心事都关在门外。
有些记忆注定要被掩埋,有些痛苦注定要独自承担。
只要单秋能永远活在温暖的春光里,他忘了再多,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会一直护着他。
谁也不能伤他。
……
春泠转身走入夜色中,夜风掀起他墨色的衣袂。
他抬手轻唤:“渡厄。”
话音未落,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春泠握紧剑柄,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凛冽的杀意,像冰封了千年的寒潭。
他抬手,右手剑指天穹,漆黑的剑身直指云端。
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只有淬了冰的决绝。
“天道!”
“你有三不为!”
“不涉人事,不逆天数,不扰公私。”
夜风骤起,吹得山中树叶簌簌作响。
“两千年前你破戒插手,害他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剑刃划破夜空。
“我以魔核唤回他碎魂。”
“在幽湾中捞了千年残魄。”
“以心头血养玉换他生息,找了他两千六百年!”
“如今,你竟还敢来扰他安宁?”
云端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一道戏谑的声音自天际炸开。
带着穿透魂魄的嘲弄:“区区魔物,也敢质问天道?”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藏在风里的毒蛇。
“千年前雷劫没劈碎你的魔性,倒是劈出了痴傻心肠——你以为藏得住?”
“他迟早会知道,自己是靠你剜心碎骨换来的苟活!”
春泠的指尖猛地收紧,渡厄剑发出嗡鸣的震颤,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像有血珠在里面疯狂流动。
他仰头望着翻滚的乌云,眼底翻涌的不再是温柔,而是近乎疯魔的偏执:“他不会知道。”
“我会让他永远活在崇灵山,活在暖阳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至于你——”
漆黑的长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与他心口的位置遥相呼应,那里的衣襟下,正有鲜血悄然渗出,却被他死死按住,不让半分气息外泄。
“千年前没让你尝够的痛楚。”
春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这一次,我会亲手教你。”
雷声更烈了,云端的讥笑变成了震怒的轰鸣。
春泠不再理会,提着渡厄剑,转身便融入夜色。
单秋腕间那枚红玉吊坠,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像在守护着什么,也像在昭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血与火的对决。
他要护的从来不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而是单秋眼底永不熄灭的春光。
为此,与天道为敌,又何妨?
若天道要让你死,那我便斩了这天。
春泠心想,天道不仁。
凭什么要他装作温良君子?
凭什么要用单秋的性命,来成全所谓的天道规则?
春泠握着渡厄剑踏入雨幕,黑衣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如展不开的旗帜。
雨水砸在剑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却压不住那越来越烈的杀意。
他仰头望着云端凝聚的雷光,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
“轰隆——”
巨雷炸响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雷光自云端劈落,化作手持长戟的天道化身,面无表情地悬浮在半空,周身的威压足以压垮山岳。
春泠不退反进,脚尖在湿滑的青石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冲上高空。
渡厄剑裹挟着千钧之力,直刺化身心口。
漆黑的剑身与银白色的雷光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强光,震得雨水在空中凝滞成珠。
“不知死活!”
天道化身的声音冰冷如铁,长戟横扫,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劈向春泠肩头。
春泠侧身避开,却被戟风扫中,黑衣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混着雨水坠落,在半空拉出猩红的弧线。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划向化身腰侧,渡厄剑饮血后,红光愈发强烈。
这空中,红光与雷光交织,像两道纠缠的血线。
雨越下越大,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空中的厮杀却愈发惨烈,刀光剑影劈开雨幕,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天道化身的银甲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雷光也黯淡了几分。
春泠的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可握剑的右手却越来越稳,眼底的疯狂也越来越盛。
“你护不住他的!”
化身的长戟刺穿春泠的左肩,雷光顺着伤口往里钻,灼烧着他的经脉。
“他本就是应天而生的傀儡,天道要收,谁也拦不住!”
春泠咳出一口血,却借着这股冲击力将渡厄剑更深地刺入化身小腹,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拦不住?”
他猛地抽出长剑,带出漫天血雨。
“我偏要拦!”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的伤口正在疯狂渗血,却有一股更汹涌的力量顺着血脉涌入渡厄剑。
漆黑的剑身突然暴涨数尺,红光如烈焰般燃烧,将半边雨幕都染成了血色。
“今日我便以魔身逆天道。”
春泠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要么他活,要么……这天,陪着我一起死!”
渡厄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全部亮起,像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嘶吼。
春泠拖着伤体,迎着雷光再次冲上前,这一次,他眼底再无退路。
他只有一个念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单秋劈开一条生路。
渡厄剑的血色光芒与雷光狠狠相撞,天地间仿佛炸开了无数星火。
春泠借着这股冲击力旋身跃起,黑衣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左肩的伤口撕裂得更狠,血珠却被他强行锁在经脉里,尽数灌入剑身。
天道化身的长戟再次劈来,却在距春泠三寸处被硬生生挡住。
渡厄剑的剑刃上,血色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有无数条血蛇顺着戟身攀爬,所过之处,银白色的雷光竟在滋滋作响中消退。
“不可能!”
化身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惊怒,它显然没料到这个区区魔物竟能撼动天道法则。
春泠冷笑一声,手腕翻转,剑峰陡然下沉,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一挑,渡厄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了化身未及防御的咽喉。
雷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化身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银甲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像即将碎裂的琉璃。
“法则约束?”
春泠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嘲弄。
“你们所谓的法则,不过是任你们摆布的枷锁!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逆天而行!”
他猛地抽出长剑,带出漫天雷光碎屑,化身的身形在血雨中剧烈颤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开始寸寸消散。
雨还在下,却洗不掉空中弥漫的血腥气。
春泠悬浮在半空,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处的血迹在雨水里晕开,像一朵朵绝望绽放的花。
他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左臂几乎失去知觉,可握着渡厄剑的右手却稳如磐石,剑尖直指那团正在消散的雷光。
“天道,你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与雷鸣,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渡厄剑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只剩下漆黑的剑身映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
天道化身的残响还在嘶吼,却已无力再掀起半分风浪,最终化作点点雷光,被雨水彻底浇灭在夜空里。
春泠望着空荡荡的云端,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垮塌。
他抬手按住流血的左肩,喉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黑衣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眼底却重新燃起了微光——那是属于单秋的、温暖的光。
他转身,朝着屋舍的方向缓缓落下,渡厄剑在掌心渐渐隐去。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混着血珠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但这一次,春泠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单秋还在等他,桃花林里的春天,还在等着他回去守护。
夜雨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柄护在身前的剑,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身后。
如果让小秋知道师兄受了这么重的伤。
小秋心疼得边哭边给师兄吹伤口。
师兄还得忍痛安慰小秋。

“小秋吹吹,痛痛飞飞,师兄不疼不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