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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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少年望着来人眼底未散的水光，心中那份莫名的笃定愈发清晰。
纵然记忆一片空白。
纵然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茫然。
可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息，却让他莫名地放下了戒备。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竹香的夜气，将心头的困惑压了压，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微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试探的认真：“你……是谁？”
见来人不再轻声低语，抬眸望他。
他又追问道：“还有我……我是谁？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到身下微凉的竹叶。
“我总觉得……我不该在这里的。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可心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和这里连着。”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夜色里的什么。
他望着来人，清冽的眸子里盛满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些关于“死亡”的模糊直觉仍在心头盘旋，可眼前这人的存在，却让他忍不住想要抓住些什么，想要从这片空白的记忆里，寻回哪怕一丝线索。
夜风吹过竹梢，带起簌簌的轻响，将少年的问话轻轻托起，在谷中悠悠回荡。
来人望着他眼底的茫然与探寻，方才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温柔的疼惜。
他张了张嘴，终于要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名字与过往，轻轻说给他听。
他望着少年眼中的茫然，喉间动了动，声音温柔得像夜风拂过竹叶：“我叫春泠，字明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清俊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
“你是我的师弟，单秋。”
“你的字是我取的，叫决明。”
决然自在，明月长新。
“单秋……决明……”少年在舌尖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
陌生的音节却让心口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像石子投入静水，荡开圈圈涟漪。
春泠看着他微怔的模样，眼眶又热了些。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年微凉的手腕。
那触感熟悉又陌生，让他指尖微颤，却握得极稳。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绳，绳上坠着一小块温润的红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师兄从前送给你的旧物。”
他低头，将红绳缓缓系在少年纤细的腕间，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下山前你跟师兄赌气，把它摘了扔在一边，害师兄找了你好久……”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里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系好红绳，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贴在少年腕间的红玉。
抬头望着他，眼底满是恳求：“小秋，答应师兄，无论以后记不记得起来，都别再把它取下，好吗？”
少年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绳，红玉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物件，心底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望着春泠眼中的期盼与后怕，没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春泠见他点头，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定。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单秋散着夜雾湿气的头顶，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小秋要和师兄回家吗？回我们的家。”
他望着远处隐入夜色的山峦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怅然。
“这次你离家太久了，不知山上的一切你是否记得。”
单秋被他揉着头顶，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发间漫开，心底那份莫名的酸涩淡了些。
他定了定神，慢慢消化着“春泠”“师兄”“单秋”“决明”这些刚刚闯入记忆的名字，没有丝毫质疑。
仿佛从骨子里就知道，眼前这人绝不会骗他。
虽然心底关于“死亡”的困惑、关于这片幽谷的疑窦仍未消散。
但他望着春泠眼中的期盼，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可刚要应声，腕间的红玉却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热意。
紧接着，心底那股奇异的牵绊感愈发清晰，像有无数细密的丝线，将他与这片幽深的竹林紧紧连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看向春泠：“师兄，我们现在好像走不了了。”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
“我感觉……这里有东西和我连着，心里很奇怪，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走不远。”
春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顺着单秋的目光望向四周茫茫的雾霭，又低头看了看他腕间的红绳，指尖轻轻按在红玉上。
夜风吹过竹梢，带来更深的凉意，谷中的寂静仿佛在此刻凝固。
春泠指尖刚触到单秋腕间的红玉，便觉那温润的暖意骤然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
他心头一凛，顺着那丝异样的感应望去，只见周遭流动的雾霭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几缕乳白的雾气在竹影间盘旋不去，隐隐透着一股窥探的寒意。
是这谷中的雾里有东西。
它就藏在浓雾深处，无声无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冰冷的蛇，缠绕在两人周身。
春泠眼神一沉，反手在腰间一握，一道漆黑的流光自袖中滑出，落入掌心时已化作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剑鞘上雕刻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滚出来。”
他沉声呵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打破了谷中的静谧。
话音未落，周身已散发出凛冽的气息，像骤然出鞘的锋芒，直逼雾霭深处。
单秋被他护在身后，只觉一股强大的气流从春泠身上散开，吹得竹叶簌簌作响。
他望着春泠握剑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坚定。
只一瞬间，身旁之人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他冰冷的眼神仿佛刺痛了单秋那颗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心。
但腕间的红玉仍在微微发烫，心底的牵绊感与这雾中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回过了神，莫名地攥紧了衣袖。
雾霭仿佛被这声呵斥惊动，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竹影在雾中扭曲摇晃，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动，带起的晚风里，除了竹香，还多了一丝腥冷的气息。
春泠紧握长剑，目光如炬地盯着雾最浓的地方，周身的威压越来越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雾霭翻涌的尽头忽然爆出一阵急促的响动，一团灰影裹挟着腥气猛地冲了出来，却在离春泠数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
那东西看不清形貌，只像团模糊的暗影，落地时竟“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冷汗顺着扭曲的轮廓往下淌，在竹叶上洇出点点湿痕。
“尊主饶命！尊主饶命！”它声音尖利又慌乱，带着哭腔连连叩首。
“小的是有意而为之，呸呸呸！不是！小的是无意而为之，真的不是……啊！”
话音未落。
一道漆黑的剑光已如闪电般劈至眼前，剑风擦着它的耳畔掠过，将身后的竹身劈得木屑飞溅。
春泠的剑停在它颈侧，剑尖泛着刺骨的寒意，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团暗影，眼神冷得像冰：“你竟敢偷结兽契?”
那暗影被剑风刮得险些散架，此刻瘫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尊主息怒！小的……小的是幽谷里的雾灵，前些日子感知到尊主的气息……不，是感知到这位公子的气息与幽谷相连，一时糊涂才结了契，想……想留他在此地护着幽谷……”
“糊涂？”春泠手腕微沉，剑尖又压进半分，暗影的哭嚎陡然拔高。
“你可知他是谁？也敢妄动心思！”
单秋站在春泠身后，看着那团瑟瑟发抖的雾灵，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底的牵绊感果然与这雾灵隐隐呼应。
腕间的红玉烫得更厉害，他望着春泠冷厉的侧脸，忽然开口：“师兄……它说的兽契，是指我和这里连着的感觉吗？”
春泠闻言，剑势稍缓，却未收回，只冷冷瞥向那雾灵：“它以幽谷地气为引，趁你魂魄未稳偷结契约，想将你困在此地做它的灵源。”
话音刚落，不等雾灵辩解，漆黑的剑光再次闪过，这一次再无半分迟疑。
暗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中，只余下几滴腥臭的汁液渗入泥土。
春泠收剑，周身的威压缓缓散去，转身看向单秋时，眼底的寒意已褪尽，只余后怕与温柔：“别怕，已经没事了。”
夜雾渐渐平复，竹影重归寂静，只有那缕腥气还未散尽，提醒着方才的惊魂一刻。
单秋望着腕间的红绳，又看了看春泠紧握剑柄的手，心底那丝奇异的牵绊感随着雾灵的消散淡了许多，却也留下了一片更深的茫然。
单秋望着春泠紧绷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玉。
那温润的触感像一粒定心丸，将心底翻涌的茫然悄悄压了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师兄，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见春泠依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单秋犹豫了一下，轻轻伸出手，拉住了那只握剑的手。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夜雾的湿意，轻轻摇了摇：“师兄，带小秋回家，好不好？”
春泠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声“小秋”烫到一般，紧握长剑的手缓缓松开。
他反手将剑收入鞘中，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随即，他反手握住单秋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轻轻带入怀中。
单秋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清冽的竹香与淡淡的药草味。
他听见春泠的心跳声，沉稳而急促，像是还未从方才的紧张中平复。
“师兄找了你好久……”春泠的声音贴着他的发顶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师兄好怕，怕回头你又不在了……”他顿了顿。
抬手轻轻拍着单秋的背，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刚才师兄是不是太凶了？吓到小秋了吗？”
单秋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闻着这让人安心的气息，心底那点因雾灵而起的惊惧渐渐散去。
他抬手，轻轻环住春泠的腰，闷闷地说：“没有吓到。”
单秋贴着春泠，这个怀抱太过温柔，让他不禁道：“师兄是在保护小秋，是他们坏，欺负小秋，所以师兄才生气了，师兄明明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夜雾不知何时淡了些，月光漏下更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单秋腕间的红绳上。
春泠听到怀中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重量刻进骨血里。
“嗯，回家。”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喟叹。
“师兄这就带小秋回家。”
竹影在身后拉长，雾气随着两人的脚步缓缓退开，仿佛为他们让出一条通往归途的路。
握在一起的手，一只温暖干燥，一只带着微凉的湿意，却都紧紧相扣，再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