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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溺爱 宁愿带条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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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因最早是在璞洲被发现的。
贺兰烯和学院约好提前毕业。研究青铜因的项目经费充足,日子倒不算紧巴。乔理理他们几个也是这样,一边上课一边做实验,两头顾着实在辛苦,最难的是人只有一颗心,却得分在两处。总部拨了不少补贴下来,还承诺不用参加考试就能直升硕士。
贺兰烯因为身上还背着处分,资格考试这一关是躲不掉的。
精神力觉醒者里,九成九都出在他们这一辈。青铜因的闪现期十年一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明天他们就得动身去璞西洲。
贺兰烯收拾着行李,手突然停了。
屋里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还有那间……她的目光掠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整栋别墅都是冷色调,只有那间屋子不同,伏苏祈的房间。
她放下行李,走过去。
夕阳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那株开得正好的红山茶上,花瓣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墙上贴满了小玉和嘻嘻的照片,柜子上摆着模型,桌上散落着几串用贝壳穿的手链,床头并排坐着一只小海豚和一只大白鲨玩偶,憨态可掬的模样。
那台他们从前用来对战过的老式格斗游戏机也被搬了过来,线都接好了,像是随时等人按下启动键。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阳光晒过的青草味道,暖融融的。
贺兰烯几乎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别站在门口呀,进来。”
她走进了房间,并发现床头柜那里多了一卷图纸和一份文件。
她认得出他的笔迹,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密密麻麻。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座城堡,每一扇窗都设计成不同的形状。星形的、心形的,云朵形的,旁边标注着小字
她翻开第二张。
那是一座倒扣的玻璃罩,罩子下面是一片花园。图纸上画着用鲜花砌成的拱廊,用藤蔓编织的秋千……
第三张,第四张……一座树屋,建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树干里挖出了螺旋楼梯,每一层平台都对应着不同的主题。
贺兰烯一张一张地翻。
童话小镇,一整条街的房子,每一栋都是一个童话故事的主题。
游乐园有一列小火车,轨道绕着整块地皮跑一圈,途经花田、树林、小溪和一座迷你山谷。
最后一张图纸不是建筑,而是一张全景规划图。整块地皮被画成了一个心形,顺着地势自然勾勒出来,边界线上种满了红色的山茶花。
这块地皮贺兰烯知道,早些年就被各大财团盯上了,她以为早就被开发成了商业区,没想到在他手里。
贺兰烯的指尖摩挲着图纸的边缘,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或者说,不完全是感动。
她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在宿舍里看书,在想着青铜因的闪现期要怎么捕捉,在算着资格考试还有几科没过。她在想怎么提前毕业,怎么还清欠学院的债,怎么把身上的处分消掉。她在想这些的时候,他在画一座座城堡。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比她想的有钱得多。当然,她一直知道伏苏祈家有钱,但“有钱”和“在珀尔东洲拿下一整块地皮盖童话小镇”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点半点。这块地皮的价值,她大概能估出来。加上这些建筑的设计费、材料费、施工费,天文数字。
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甚至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就像他去买一辆车不会特意告诉她一样,他用一块地皮盖一座童话小镇也不会特意告诉她。
贺兰烯靠在门框上,抱着那卷图纸,更坚定了要离开他的想法。
她没法用同样的方式去爱他。
她清楚,若当初青铜因没选中她,她根本无法那么快白手起家。而伏苏祈远比她想象中更富有慷慨,再忙也肯为她倾注细碎心思。
贺兰烯不想永远活在被庇护的位置,担惊受怕、瞻前顾后,她想靠自己站稳脚跟,拥有能与他并肩而立的能力,换来一份真正平等的感情。
旁人总说爱不该与外物挂钩,不该庸人自扰,可贺兰烯心里清楚,她对伏苏祈的爱,需要足够的底气支撑,才能放下良心的不安,坦坦荡荡地回应他所有的宠溺与偏爱。
床垫深处传来旋律,这是他跟她炫耀过的彩蛋,贺兰烯躺在床上。
但伏苏祈当时趴在她身边,鼻尖快碰到她的脸了,嘴角抿着,想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问她:“是不是前无古人?”
她说嗯,阿祈真棒。然后在床上翻了两个滚,听了一首歌,又听了一个故事。
他抱着那只半人高的猎豹玩偶,看她像个小孩似的在床上滚来滚去试彩蛋。后来他也躺下来,把猎豹塞进她怀里,自己则靠着玩偶的另一边。
“为什么……”伏苏祈侧过脸,“为什么喜欢听童话故事?”
“因为……”她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现实里没有……还好现实里没有。”
她转过头,认真地问:“阿祈,你是我的白马王子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往她那边凑了凑:“嗯……我想想哦,那贺兰烯可不可以当我的白马公主?”
“我比较想当白雪骑士。”
“喔,好啊。”她指尖蜷了蜷,假装镇定地拨了拨他的额发,“阿祈要睡觉吗?要是睡着了,就是睡美人,我就吻醒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他脸上腾地浮起一层薄红。
“那我也吻醒你。”
他立刻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我睡了,一秒就睡着!”
贺兰烯就那么看着他。
他的呼吸真的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回到珀尔东洲之后,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忙到连吃块巧克力的空当都没有,今天难得能歇半天。
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嘴角弯了弯,小心地把被自己挤到旁边的玩偶重新塞回他怀里,然后轻轻枕在玩偶毛茸茸的手臂上,像靠着他一样。
“怎么办……”她对着他安静的睡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攥着玩偶的爪子,“童话故事里也有大反派呢。”
“阿祈……”
“我要过来亲你了……”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凑近他的脸颊。
最后贺兰烯只是轻轻揪了揪玩偶的耳朵,飞快地、极轻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口袋里的终端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
贺兰烯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按了接听。
“烯烯?”那边的背景有点吵,“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这么赶……明天一早就走?”
语气里全是不舍得。他大概是插着裤兜在那儿伤春悲秋,路过的管家看见了,关心地问他怎么了。他走远了几步,压着声音说:“跟你家七七一样,别管了,让我们独自忧伤一会儿吧。”
管家大概愣了一下,才说:“……好的,您若是有事,尽管吩咐。”
贺兰烯的目光扫过满屋子他的痕迹,“嗯,收拾得差不多了,早点走也好。”
“怕待久了,会忍不住。”
贺兰羽故作轻松地调侃起来,尾音却拖得有点长:“是哦。你要是再待下去,我还真不敢保证,你们俩会不会……嗯……都把持不住。”
他本来想开个玩笑把气氛带过去,说着说着还是没忍住,“可是怎么办,我现在就开始舍不得了。”
“我每年都给哥哥寄礼物。”贺兰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想说得轻松些,“放假就回来看你,让嘻嘻陪着你好不好?”
“改变主意了?”
“昨天不是还说要带嘻嘻走?这要是让阿祈知道了,肯定得说你宁愿带条狗也不带他。”
他说到一半,像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刹住了。
贺兰羽急急地开口:“不,烯烯,哥哥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你看,有句话不是说了吗,暂时的分开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在一起。你们只是……只是各自忙一段时间,真正相爱的人,心不会走散的。烯烯?你别哭啊!”
他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响动,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贺兰烯怀里抱着那只大猎豹玩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哭。
那点像泣音的声音是从床边传来的。她刚才不小心压到了床垫的开关,触发了彩蛋。这会儿放的是《莴苣姑娘》那一段,长发公主被困在高塔上,跟王子分开的时候,哭得绝望。
“不,哥哥,我没哭。”她的语气甚至有点冷,“这是我的选择。”
然后那点冷意就碎了,疲惫和自嘲从底下漫上来,“但我是不是也很卑鄙?嘴上说着为他好,就替他做了决定。”
她把玩偶抱紧了些,“可我不能后悔。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拜托你们帮我照顾好他。”
语速忽然快起来,像怕来不及说完:“别让他碰辣椒,他受不了,运动的时候,防护一定要做全。巧克力别让他一次吃太多,会头疼。还有……千万……千万别让他哭——”
不然她也会跟着难过的。
“好。”贺兰羽一字一字地答应,“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看着阿祈。倒是你!”
语气又急起来,“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去璞洲那种地方,千万别冻着。你说你,倔得跟头驴似的,不让我去送你,也不让我去看你一眼,你知不知道哥哥哥心里也急,也舍不得!”
“要是你们来送我……”贺兰烯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我怕我就走不了了。嘻嘻是不是又胖了?我看你老偷偷喂它。”
“在让它减肥了,之前一直让小玉跟它一起在阿祈家锻炼。”
贺兰羽又失言了,懊恼地“啧”了一声,“抱歉!我今天这张嘴怎么回事。烯烯,你那边有胶布吗?赶紧给我寄一卷过来把嘴封上。”
“没事的,哥哥。”贺兰烯轻轻摇头,尽管他看不见,“我没那么脆弱,你现在忙吗?”
“嗯,有点。”贺兰羽很为难,“等会儿得跟霍司一起去趟阿祈房间,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思想工作?”贺兰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通讯两端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路,兄妹俩都沉默了。
相对无言,怎么甘心呢。
这是连那株红山茶都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