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品》褚珩

6、酒心巧克力

　　他依稀记得，江研还没有离开他们家？没有被放逐的时候，他最喜欢吃的饭就是江研做的。爸爸们做研究很忙，厨师的饭也总是不和他胃口，江研就会三天两头跑来帮着管家“照顾”这个弟弟。可以说，他最听的就是江研的话。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和饭店包厢里热闹的聚会相比，他们就安静了很多。
　　不知道是什么规律，人在很久没见之后，总是会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在喝了酒这种“吐真言”的前提下。江研放下高脚杯，表情也柔和下来，餐厅吊灯映出她眼底的一丝怀念：“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不肯吃午饭，他们怎么劝都没用。直到他们打电话给我，我请了一晚上假赶回来给你做了顿饭，你才终于肯吃了，”说到这儿，她忍着笑看了看江让的表情，后者显然没忘，他的脸已经有些羞红了，“问你为什么不吃饭，半天你才用枕头闷着半边脸说饭里有香菜，我去问了厨师，结果发现只是一片香菜叶不小心掉进碗里了。”
　　一旁纪珩听到这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江让几乎可以想象他忍不住偷笑的表情。
　　“还有一次……”话音未落，江让马上打断了她，他刚喝酒的时候都没事儿，这会儿脸已经有些红了：“停停停打住，别说了……香菜本来也不好吃……”
　　“烧熟的香菜其实……也挺好吃的。”纪珩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研看见同好，眉毛顿时扬了起来：“就是！真没那么难吃！”
　　这一刻好像无形之中划分了两大阵营，而且还是个全国人民都争论不休的问题——香菜到底好不好吃。
　　“难吃就是难吃！臭死了！”江让把玻璃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抽了张纸擦擦嘴，满是对香菜的厌恶，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蔬菜……
　　我这辈子都不会吃香菜的，这辈子都不会吃的！
　　他们就这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讨论了能有一会，纪珩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拿起手机看了眼，随即站起身指了指外面：“我接个电话。”
　　等他离开后，江研又硬拉着江让聊了会。自从他离开陵江，就几乎没再见过姐姐，本来就不太爱和别人讲话，回了盛州之后话就更少了。家主对他寄予厚望，每天只有上不完的课和训不完的练，以及一些……他不想再提起也不愿提起的事情。
　　但在那种环境下待久了，一下子回到更加温暖舒适的地方，反而像是早已结痂的旧疮被狠狠撕裂，鲜血混合着难以言喻的伤痛，被困在刺骨的海水里，令人窒息，无法解脱。
　　他本来已经麻木了。
　　现在想想还有些愣神，他之前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纪珩一直走到客厅才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挺年轻的声音 ,如果光按声音判断年龄的话，应该也就二三十岁：“之前那个办好了？”
　　“嗯。”纪珩简短道。
　　“那就好，”紧接着那边传来了翻纸的声音，“今天新接到一个委托：保护目标出席会议，有必要时可以出手，证明我已经批好了。”
　　纪珩犹豫了一会，又回过头看看餐厅，才轻声说：“不了，我最……点累，不想接了。”
　　而那边的人明显对他现在的状况不感到意外，语气还是很轻松的：“行，那我就让给‘魑’了，正好她最近闲——你有空来一趟吧，医疗室说你到体检时间了。”
　　“好。”纪珩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随即又点开微信发了条消息：
　　（苹果emoj）：【老师，下周四请半天假，从午饭到第二天。】
　　对方没回他，他也没管，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回去了。
　　纪珩回来时，看见江研刚喝完一杯，又拿着酒瓶准备往里倒，刚倒了半杯就被江让夺了去：“你刚蹲了十年牢出来么喝成这样，最后一杯了。”
　　虽然话毒，但江让是真的很关心他姐姐，他知道江研肯定不是因为他回来了才喝成这样，她……应该是有点儿难过。毕竟他们家的人对待感情普遍专一，而且实行的是终生伴侣制，一旦确定了自己的伴侣，就会与其度过一生，永不变心。
　　唉，还好他们没有结婚，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江研拿自己这个弟弟也没办法了，端着酒杯喝了几口，忽然抬头看向纪珩：“哦对，我钱还没转你，”说着她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手机，“转你两千，因为下次你还得来一趟，有人订了一套衣服，身材和你差不多，你要过来试衣。”
　　“好。 ”纪珩说。
　　也许是喝开了，江研讲话也变得随意起来，她长长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们高中生，谈恋爱也自由，不用考虑杂七杂八……哎，你们俩是不是一个班着？”
　　“嗯，”纪珩夹了一块鱼肉，“我们是同桌。”
　　她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毛，兽耳跟着抖了抖：“那正好，让庄叔接你们一起上下学吧。”
　　“不用，”纪珩又吃了一口鱼肉，“离学校近，走两步就到了。”
　　“嗯哼，别麻烦人家了，还得大早上起来。”江让附和道。
　　江研忽然感觉两人又统一战线了。
　　“行行行，你们清高，我是热衷于压榨百姓的地主，”江研站起身，一仰头把酒喝完，“我做的饭，你俩给我洗碗去。”
　　他们俩就这么被发配到了厨房，江研则无事一身轻，上楼修图去了。
　　厨房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讲话。
　　说真的，纪珩垂着眼睛做事的时候特别……好看，羽翼般的睫毛垂着，眼尾挑起一一个小弧度，薄唇拉成条直线，清冷但没有距离感。
　　碗都洗得差不多了，江让主动把最后的活儿都揽了过来。
　　纪珩脱下手套，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
　　严枭：【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严枭：【大冒险输了居然让发红包。】
　　纪珩忍不住笑了，现在在线的人不多，红包刚好还剩下一个，他围观了一下别人的战绩，都是些三瓜两枣。
　　纪珩：【你发了多少。】
　　严枭：【50啊，我就抢回来两……】
　　陈忱：【我有十二块(???)?】
　　“群里发红包了，还剩个大的，快去。”纪珩看向刚擦完灶台洗干净手的江让，后者拿出手机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个红包收入囊中，30块。
　　Eradicate：【老板大气。 （作揖ipg.）】
　　严枭：【@Eradicate 群备注改改呗。】
　　江让没回他，改完备注后直接也发了个红包出去。
　　这个红包倒是把很多人都炸出来了，他们刷了满屏幕的“老板大气”。
　　严枭：【我靠这不对吧，怎么我这时候网卡啊！】
　　陈忱：【没关系的，虽然你没有抢到，但是我拿了五十块~~0(∩_∩)0~~】
　　叶晨凌：【我靠这不对吧，我怎么才两分啊！】
　　就在这时，屏幕里出现了一张红包数额的截图，上面是可怜的0.01。
　　纪珩：【？。】
　　严枭拍了拍纪珩。
　　严枭：【我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过了，好兄弟一辈子。】
　　叶晨凌拍了拍严枭。
　　叶晨凌拍了拍纪珩。
　　叶晨凌：【好兄弟一辈子。】
　　江让是真的被这群人逗笑了，纪珩看着他撑着灶台，肩膀像被电击一样不停抽搐，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纪衍：【怎么不给我留一 个？】
　　不说还好，纪行这消息一发，他们又“团结”地开始集体刷屏，纷纷艾特纪衍也发个大的。
　　纪衍：【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接着又是满屏的“衍哥大气”，纪珩看到这儿就把手机按灭了揣进兜里：“我先回去了。”
　　“好，晚安，”江让一直送纪珩到了玄关，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了一声，“你爱吃巧克力吗？有点儿苦的。”
　　“嗯？”纪珩握着门把手回过头，“喜欢，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
　　江让跑进一个房间拿了个装相当精致、不用想也知道便宜不到哪儿去的盒子出来，一边又递给他：“你上次送来的那个饼干很好吃，所以这盒酒心巧克力给你当回礼吧，礼尚往来。”
　　纪珩还想拒绝：“不用，就一袋饼干而已。”
　　江让说：“你就别推脱了，这东西又不贵，就当我给新同桌的见面礼了。”
　　纪珩也不好再拒绝，道别后就带着巧克力回了家。客厅的灯还开着，两个小女孩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纪珩走上前揉了揉她们的脑袋：“不好意思啊小黎，今天吃饭吃得有点晚，现在已经十点了。”
　　“晚安。”江黎站起身，和他们俩都说了晚安之后就回家了。
　　他又催着纪笙笙回房间睡觉后，坐回了书桌上，拿手机搜了下这个巧克力。
　　……联名限定款。
　　2800。
　　现在就算还回去江让肯定也不收，他的内心非常……复杂，经过艰难的斗争，他还是打开盒子拿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入口的那一瞬间，他承认贵是有贵的道理，巧克力的味道很醇厚，外壳融化后浓郁的酒香和可可味融合在一 起。苦味很特别，巧克力也不黏嗓子，不知不觉纪珩已经吃下去三块了，他把剩下的放进冰箱，回到桌前的时候愣了好一会，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
　　纪珩回去之后，江让又在客厅坐了一会，直到江黎回家了他才上楼，敲了敲江研的房门。
　　“请进。”
　　“还修呢？”江让拉了张椅子在一边坐下。
　　江研修得很慢，江让也没多问，就在一边静静看着。照片被放得很大，再加上设备实在很好，从纪珩的脸向下的时候，江让看见他脖子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一样的痕迹，很快就被她修掉了。照片继续下移，再映入眼帘的是他半敞开的胸口——江研有时候会把照片缩小看整体效果，照片里纪珩的双手交叠在脑后，胯向前顶，腰部的皮肤就大片裸露出来，还能看见明显的肌肉线条。
　　江让震惊于对自己新同桌照片的第一反应是好性感，并开始向上帝忏悔。
　　江研放下鼠标伸了个懒腰，看样子应该是修完了：“这个要放到我的个人杂志里的，当然得修好看点。”
　　“他的眼睛……”江让忍不住问。
　　江研却很自然地回答了：“哦你说异瞳啊，虽然确实比较少见，但也不能说是没有，他有时候会带美瞳遮起来——你就放心吧，他要不愿意我会p掉的，我才不会伤害我弟媳呢。”
　　江让立马反驳起来：“别说这乱七八糟的什么弟媳，我只是觉得……他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江研吐出了最后一口白烟，尼古丁的味道充斥着房间，她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靠进座椅靠背里，仰着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了口，声音却有些沉下来：“啊……你是说小时候你很喜欢的那条小人鱼？小让，不是姐姐泼你冷水，当年实验室炸成那样，回去还能看出个大概已经很不错了。我没记错的话那人鱼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就算能变出人腿也走不利索，生还的概率算得上微乎其微。”
　　江让没有里她，一直低头看着还带点儿红火星的烟头。
　　江研无奈叹了口气，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算了，你能从老爷子手里出来也不容易，放手去做吧，去得到你想要的，姐姐支持你。”
　　“……谢谢。”江让说。
　　“你要谢我的还多着呢，行了回房间去吧，晚安。”江研冲他挥了挥手，又把椅子向前拖了点。
　　“晚安。”
　　回到房间后，江让坐回书桌前，从包里把作业拿出来翻开。不得不说，一中刚开学的，作业量还是很客气的，估摸着两小时就能写完了。他刚拿起笔，桌边的手机就震了两下。
　　【纪珩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同意申请后，还没等江让想好怎么打招呼，对方就已经开门见山了。
　　纪珩：【那个，周末作业是什么？】
　　江让一下没反应过来，半天才懵懵地把作业清单拍了过去，那边很快就回他了。
　　纪珩：【谢谢。】
　　纪珩：【小猫jpg.】
　　Eradicate：【小事，你朋友呢？严枭他们。】
　　纪珩：【不知道没看见我消息】
　　Eradicate：【巧克力怎么样？】
　　纪珩：【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贵。】
　　Eradicate：【没事儿，反正是别人给我姐姐的，她不爱吃。你要真过意不去，那就再送我一袋饼干吧。】
　　纪珩没再回他，他就放下手机去写作业了，写完的时候十二点半，比他预想的还早一些。躺上床的时候还想想些事儿，脑子却生锈了似的怎么也转不动，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