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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字 我行其野, ...

  •   唐萋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江衡方才遣人传话,说今夜会过来。素心已经告诉过她午后那场闲话的背后主使是陆微。唐萋心中五味杂陈,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这份背叛感,比下午那场闲话更让她心寒。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午后她去书房寻江衡,十步如门神般守在门口寸步不离,话里话外不敢让她进去。唐萋不想为难他,又自己转身回来了。

      她到底被下午那场闲话影响了心境。那话里的每一桩每一件都具体得仿佛就在眼前,都在无声地诉说陆微对江衡的情深似海与刻骨铭心。

      那些细节,如同绕梁余音一般在唐萋脑海中回响,衣不解带的照料、舍脸相求的付出、夜夜汤羹的体贴……那些陆微倾注在江衡身上的情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原来,她的丈夫,曾被另一个女子如此深爱过。

      那么江衡呢?

      面对青梅竹马的表妹,他是不是也对陆微有着同样的心思?

      没有什么缘故,甚至午后那场闲话也只诉了陆微对江衡的情长,但唐萋就是认定江衡也对陆微有心思,这份心思似乎无声无息的藏在从前的讨论里,藏在那些夫妻闲话的沉默里,或许也藏在那份做成的桂花糕底下。

      她真的很羡慕,羡慕他们有过那么美好的曾经,有过青梅竹马的岁月,有过一同成长的陪伴。

      而她甚至连踏入他书房的资格都没有。

      良久,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是江衡进来了。

      是的,是进来,而不是回来。唐萋一直都知道,这里于江衡而言,并非归处。可笑吗?她是他的妻子,可他从来都是来妻子院子,而非回妻子院子。

      唐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翻涌的酸楚和质问死死压下。她缓缓起身,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借着那点刺痛找回一丝清明,努力让脸上的神情恢复如常的温婉平静。

      几乎在她站定的瞬间,门帘被一只手掀开,江衡身影大步迈入。他已脱去披风,眉宇间带着一丝宴席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唐萋张了张嘴,那些与陆微相关的闲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下。她害怕,害怕一旦挑破,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消融些许的靠近,又会瞬间冻结,筑起更高更厚的冰墙。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睫,将翻涌的心绪化作一句寻常的问候,“今日一切还顺利吗?”

      江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一切顺利,多谢你连日操持。”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拿着玩罢。”

      那是一串紫檀木手串。颗颗圆珠饱满均匀,色泽沉郁深邃,被摩挲得油润生光,触手温凉细腻,散发着清雅持久的幽香,一看便是上品。

      唐萋怔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微凉的紫檀珠子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她摩挲着光滑的珠面,心头的涩意似乎被这温润的触感稍稍抚平了一瞬,“我听说男子二十冠而字,不知道大爷的字是什么?“

      “字权,是陛下取得,陛下说,反经合道谓之权,又说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唐萋静静听着,片刻后,她鼓起勇气,抬眸直视着他深邃的眼,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大爷能帮我也取个字么?” 见江衡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她微微抿唇,解释道,“大爷知道,女子待字闺中,都是无字的,但我已经嫁过来了,今日见大爷及冠,便觉得心中痒痒,也想有一个字。”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江衡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芃”。

      “芃?”

      “芃,草盛也。我行其野,芃芃其麦。你既名萋,不如就取一个芃字,正好与你名相对,也合了你的性子。”如野草一般的生机,看似柔弱,实则坚韧。这是江衡在唐萋身上看到的。

      “芃。”唐萋低声又念了一遍,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阴霾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洒下阳光,“我很喜欢,”她抬眸,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多谢大爷。”

      她将芃字珍重地含在唇齿间,如同含住了一颗明珠。那紫檀手串静静躺在她手心,温润依旧,而此刻,仿佛又多了一丝别样的暖意。这个由他亲口赋予的字,在这充满不安的夜晚,给了她一丝别样的慰藉。

      因为这,无关他人,只属于她与他之间。

      陆微抄完十遍女则出门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那日唐萋恰巧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行着,恰与前去向江老太太交差的陆微迎面相遇。

      彼时梨花开得正盛,淡白的梨花伴着漫天飞舞的柳絮缓缓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温柔而寂寥的春雪。

      唐萋经过一个多月的缓解,此刻见到陆微也含笑着喊了一声,“阿微妹妹。”表面的礼数周全无懈可击,言谈举止也挑不出错处。

      一个月的时光,足够让最初的震惊、愤怒与心寒沉淀下来,裹上一层看似平静的薄壳。唐萋停下脚步,唇角轻弯,眼神温和,“阿微妹妹。” 礼数周全,仪态端方,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那层曾经亲密无间的薄纱,被那假山后的闲言碎语悄然撕开了一道裂痕。唐萋看向陆微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一种名为尴尬与隔阂的薄冰,在两人之间悄然凝结。

      只是两人见面总要说些什么才好,唐萋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明媚,率先打破沉寂,“阿微妹妹如果不想叫我阿嫂,不妨唤我的小字,大爷为我取了小字,芃之。”

      挑衅?

      唐萋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日听到陆微对江衡的心意她心里就难受得紧,每一个字都像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打在她心上,留下隐秘而持久的痛楚。那感觉,就像她小心翼翼珍藏的蜜蜂,突然间被人夺走了,只余下茫然的失落。

      曾经的她们在一起做桂花糕,一起进宫赴宴,一起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可那日过后,再也不会了,再也没有了,再也回不去了。

      失落么?后悔么?

      无数个夜里,唐萋辗转反侧。她甚至想过,若那日她没有听到那些话,是否一切如旧?若她能在闲话初起时就厉声喝止,是否就能将伤害扼杀在萌芽?只是,那话既是陆微处心积虑安排给她听的,又怎会给她轻易打断的机会?

      只奇怪的是,寻常的挑拨离间,必然要渲染男方的情意,双管齐下才能更有效地刺伤妻子。可那日听到的,字字句句皆是陆微如何情深似海,而关于江衡的反应,却寻不到半分痕迹。

      若是旁人,唐萋或许会认为是失误。而陆微,她一向心思慎密。

      唐萋抬头望向陆微的眼睛,只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瞬间消失无踪。她牵起唇角,回以一个同样无可挑剔的微笑,“也好!”仿佛芃之二字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称呼。甚至,她还点评了一回,“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芃倒是与阿嫂的名相对。很好!”随后又指着梅香手中捧着的厚厚一叠纸,歉意道,“我要去同外祖母交差,便先行一步。”

      说罢,她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从唐萋身侧走过。

      两人擦肩的瞬间,带起的气流卷动了更多的梨花与柳絮,纷纷扬扬,如一场无声的祭奠。唐萋下意识地回眸望去。陆微的背影在纷飞的花雪中渐行渐远,粉白的梨花落在她肩头,又被她抬手拂去。阳光穿过花枝的缝隙,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渐渐拉长,拉远,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唐萋怔怔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转角,只觉得眼前纷乱的花雪,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在舞动。

      唐萋转回头,心绪尚未平复,便听自家丫鬟素心在低语,“老太太可真是偏心,才关了一个月就出来了。要是在唐家,可不得送去庄子上?”

      “多嘴!”

      唐萋横了素心一眼,语气带着些许凌厉。这丫头到底被她惯坏了,如此口无遮拦。

      就在呵斥落下的刹那,唐萋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方才擦肩而过时陆微的低语,“我总归是希望阿嫂能过得开心的!”

      那声音既轻且快,又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与她平静疏离的表象截然不同。

      风,忽然大了。

      漫天的梨花与柳絮被狂风席卷着,如同失控的雪暴,疯狂地灌入游廊,打着旋儿,扑簌簌地沾满了唐萋的裙裾,在她脚边纠缠飞舞,久久不肯散去。那纯白的花瓣,此刻落在眼中,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凉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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