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二两糖茶

92、坠入 温暖又冰冷

　　森江边凉风习习，光亮的皮鞋踏在粗糙的洋灰地面上，一步一步向江畔走着。鞋底碾过沙砾，发出些细小的吱喳声，又随着脚步停驻安静了下来。风荡着额前的发丝拂过眉间，叶璃声站在码头上，望着空荡广阔的江面，忽然想起自己从法兰西回国那日，鼻间掠过的风似乎也是一样的味道——
　　潮乎乎的水雾味，还带着点江水的腥和轮船的锈。那味道并不算好闻，但不知怎么，却还让人感觉有点怀念。

　　不过是一点再普通不过的回忆，怎么还怀念上了。
　　叶璃声心中自嘲了一句。

　　他其实并不怎么来虹滩码头。刚回国的时候，他曾经半夜驱车来这里找过穆七，再之后就是今天这次了。而今天他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听贺展云随口提了一句，莫名地就突发奇想，想到这里来看上一看。

　　贺展云说再过几天，码头就要重新开始运营了。贺丰银行将码头包给了一家专业的公司来管理，并且将本来是叶家独有的所有权分了股份，贺丰占大头，其余的股份管理公司占一些，其他几家投资人占一些。不过无论怎么分，怎么占，这个由叶家掌控了几十年的虹滩码头，都已经和叶氏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码头易主，名字倒还是没变，毕竟虹滩是这个区域的地名，并没有特别归属在谁家。但叶氏航运必然是要改名的，叶璃声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叶氏公司的大楼已经摘了牌子，目前光秃秃的，还没有将新的牌子替换上。

　　听说破产之后，叶正德曾经去叶氏大楼那里闹过一场，骂他，骂贺展云，骂他们毁了叶家，骂他们这辈子断子绝孙，好像还砸了些东西，还打了人，被带到治安所关了几天才放出来。

　　相比之下叶正贤倒是很安静，自从烟草厂等一系列资产被法拍，叶璃声就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法拍进行得很顺利，周老板和债主们也拿到了该拿的钱，周老板还特意登门来感谢过叶璃声，谢他言而有信，谢他不吝提携。

　　周老板是原来巴黎之声的一个小供应商，供应纸巾牙签之类的小零碎，顺带也供一些香烟。他本身生意做得不算大，当时叶璃声找上他时，他还一度想要推却，虽然叶璃声承诺的前景很诱人，但他也怕一个不慎，真把单子做成了，他拿着这么多贵价香烟占用资金，消化不掉。还是叶璃声用钱和合同给他兜着底，承诺一切后果由自己买单，他这才乐意出面来给叶璃声当手套用。结果他从叶正贤那里一把子拿到的违约金，比他倒腾一年小零小碎赚得的利润还多，所以他对叶璃声也是千恩万谢的，拍着胸脯说待到巴黎之声重整开业，他必当鞍前马后，任凭叶璃声差遣。

　　至于叶璃声的巴黎之声，前阵子落在叶正德手里，着实是经营得不怎么样。所以叶璃声打算先停业一小段时间，好好整顿一下人员、货源和管理流程。而且他现在也有钱了，按照之前和银行定好的优先收购协议，隔壁的西餐厅他也可以重新再拿回来。待到两边整合好之后再次开业，他打算再琢磨些新噱头出来，争取让全新的巴黎之声再次在风花城中一炮打响。

　　如今风波已过，一切都算是尘埃落定，一切也都平稳走入了新的轨道。叶氏集团倒塌，叶正贤、叶正德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也挺过了无妄之灾，拿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倾力相助的朋友们，得到了应有的回报，积怨已久的姐姐，也欣赏到了令她心情舒畅的戏码。报纸上连篇累牍着叶氏倾覆的消息，花边小报还为叶璃声杜撰了一出精彩的私生子复仇记，一度在街头巷尾很是风靡。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是那么欢乐，又那么圆满，每个人都在这出团圆喜剧落幕的时分，尽情享受着畅快而满足的余韵。

　　挺好的。
　　作为这出喜剧的第一主角，他当然也该是享受欢乐的一员。

　　风撩动着大衣的衣襟，一浪一浪，扬扬落落。叶璃声站得有点累了，索性便坐在一旁的木桩上，望着江面，不知不觉地就有点放空。

　　他想他应该回去了，嘉乐汇，巴黎之声，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还有很多目标等着他实现。放眼望去，他的前路一片光明，如今的他应该是精神百倍，一路大步前行才对。

　　可就是很奇怪，面对着这空无一物的江面，他却是怎么也挪不动步子离开，那条就在脚下的光明大路，在此时似乎离他远而又远，甚至还不如眼前这条森江让他感到亲切。这片江面是这样宽阔，将对岸的景物缩得很小很小，江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又将那方小小的色块染得灰蒙浅淡，仿佛下一秒就会隐去，消失，只剩下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滔滔江水，与他一同存在于偌大的天地之间。

　　叶璃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尖前方是一小段灰扑扑的地面，再前面，就是码头下的江水了。灰绿的江水不急不徐地拍打着洋灰浇铸的高台，激起一簇簇不太汹涌的浪花，那江水实在有些浑浊，怎么看，也看不到江面下是什么样子。

　　这让叶璃声生出些好奇，他定下心神，打眼仔细看去，看着起伏的波浪滚滚涌过，一波连一波，一波又一波，却始终将那江里的世界牢牢掩着，半点也不让他知晓。

　　他很想知道那江里有什么，他想知道水中有没有别样的世界，也想知道从江水里面向外来看，这个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在水下，还能看得到波浪吗。
　　若从江里看向天空，是不是连天空，都会波光粼粼了呢。

　　叶璃声越想越好奇，越想越想知道答案。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时却听本该无人的身后，响起了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奇怪的执念仿佛被那脚步声破开了一道口子，拂着脸颊的凉风就这样顺势流入了他的脑中。叶璃声顿时清醒了些，愣了一秒，便回过头去，看向那脚步声来的方向。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衣服穿得不太整齐，头发也有点散乱，精神看起来不怎么好，和之前利落干练的模样相差甚远。不过即便如此，叶璃声当然也不会认不得他是谁。

　　——来的人，是叶正贤。

　　叶正贤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定定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暗淡的血丝。叶璃声也静静看着叶正贤，没有笑，也没有与他打招呼，只是沉默地看着，等着他说明他的来意。

　　毕竟在叶璃声这边，与对方已经是没什么话好说了。

　　“可算找到你了。”
　　叶正贤果然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哑的，就像被砂纸磨了嗓子。
　　“叶璃声，你居然还有脸到码头来。”

　　叶璃声微微挑了下眉，对他提了下嘴角。
　　为什么没脸，他觉得他挺有脸的。

　　“找我有什么事？”
　　不过这责问并没有回应的必要，叶璃声便直截了当问他道。

　　“有什么事？哈！有什么事？！”

　　然而叶正贤就像个破了皮的炮仗，不管叶璃声说句什么，都能将他点得火星乱冒。他两眼瞪着叶璃声，好像对叶璃声的厚脸皮难以置信。而瞪了几秒之后，他又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连连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
　　“也对，也对。”
　　叶正贤笑道。
　　“你本就是一个下贱的私生子，你本就是一个不要脸的东西，又怎么会因为觉得对不起叶家，不敢来这里呢？”

　　“我对不起叶家么？”
　　叶璃声并不理他些泄愤的话，只是平静说道。
　　“如今的叶家不算我，就只有你、大哥，和清晚姐。我没有对不起清晚姐，至于你和大哥，我当然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所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而已，而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把它们夺走，我想拿回来，总不可能只是找你讲讲道理吧。”
　　“我们本来并没什么过节，如果你不先来招惹我，你自然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所以你多付出的那些，就算是为你的恶意付出代价好了，这也很公平合理，不是么。”

　　“呸！你一个烂货，也配来和我讲公平！”
　　叶正贤很激动，显然认为不是。
　　“凭什么，你凭什么！你是个野种，你根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你这么多年所享受到的叶家的一切，都是你偷来的！”
　　叶正贤说着，顿了一顿，突然又笑了起来。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改过遗嘱，那份没有分给你一毛钱的遗嘱，就是叶昭城亲笔写的！”
　　“你还去法院告我伪造，你还以为叶昭城会给你留点什么东西？哈哈哈哈！你还真以为你姓了叶，就能算是叶家人了？醒醒吧你，叶昭城他根本就不想承认你，从始至终，他就没有把你算作叶家的儿子！”

　　“我知道的。”
　　叶璃声的话语依然波澜不惊，尽管在叶正贤说叶昭城不想认他的时候，他的眉心还是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遗嘱的事，方律师已经与我说过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叶璃声从容一笑。
　　“他不想承认我，法律也替他承认了，我提起诉讼的目的，如今也已经达到了。至于遗嘱究竟是真是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若是二哥你认为父亲亲笔的意义非凡，那也大可以把它裱起来挂在家里。这样二哥就可以时刻体味一下，把码头航运全给了大哥的父亲，对你爱得有多深沉。”

　　“你……！”
　　被叶璃声一句话戳到痛处，叶正贤顿时再淡定不住，一张脸扭曲着，指着叶璃声的手不住发抖。
　　“你、你！你个垃圾！你个贱货！你别给我得意！”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没有！你这个恶心的贱种，你这个不学无术的混子，你就是个卖屁股的婊子！你这种人怎么可能赢得了我，我怎么可能被你这个烂货打败！你没赢，哈哈哈哈！你没赢，你没赢！你别以为你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你别以为你能算个人！你比烂泥还要烂，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露骨的谩骂一句句丢在面前，很奇异地，竟然并没让叶璃声感到气愤。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抽离，好像只是在看一场蹩脚的舞台剧，台上的人再怎么张牙舞爪，也激不起他心底一点波澜。不过这出戏实在疯癫，叶璃声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连带着刚才讽刺戏中人的那几句，都觉得实在是有点多余。

　　何必呢。
　　反正这个人，早就已经不存在于自己的世界里了。

　　叶璃声轻轻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不想再看那副丑到狰狞的面孔，开口淡淡几句，算是给他这个名义上的二哥最后留下一点仁义。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我拿回了我该有的，你也付出了你该付的，我们的事已经两清了。”
　　“你走吧，今后只要你不再犯我，我也不会与你过不去，你我从此各走各的路，就不必再勉强相见了。”

　　江风似乎比方才更凉了些，在耳畔一阵一阵轻轻呜咽，不慎将衣料摩擦的声音也融进其中，并没令叶璃声有所察觉。叶正贤死死盯着叶璃声的背影，摸摸索索，从衣服里面掏出了什么，然而叶璃声的视线却被那波涛渐起的江面吸引着，仿佛那一波波连绵起伏中蕴含着什么魔力，目光一落，便连心魂都要被吸入进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感觉毫无防备间突然压过那浪涛的吸引，霎时间便席卷了他全身的感官。叶璃声一愣，猛地转头向某一方看去，只见视野中，一个高大的男人圆睁着双眼，正朝他大势飞冲过来！

　　那是、那是……穆七？？！！

　　叶璃声顿时惊呆，头脑卡死在眼前的画面上，所有思考骤然间统统瘫痪了下来。时间好像突然减慢了流速，整个世界宛如落入了慢镜头之中，他似乎看到了穆七纵身跃起的瞬间，看到了穆七惊慌失措的表情，他看到穆七悬浮在半空，慢慢向他接近着，接近着，看到穆七伸出双手，将他满满抱进了怀中。

　　砰——！！

　　——哗！！

　　不知哪里响起一声震耳的枪声，紧接着便是一片水花暴起，而他则被久违的温暖紧紧拥抱着，一同坠入了一方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