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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醒梦(她) ...

  •   “安静点。”
      她抬眼沉静地看他,释放的青苔信息素愈发压抑粘稠,像雨后的蜘蛛纷纷从角落爬出。
      好好的心情又被破坏了。

      苏冶樾像被抓住嘴的鸭子噤声,抬手像拉拉链一样保证安静。

      郁樰瞧着他,轻笑了下,但又很快恢复沉郁:“少说点这种蠢话,什么文件都敢签,把你卖了干脆。”

      “你是我的青梅嘛。”苏冶樾有些不服气,但见郁樰好歹被逗笑一点,很识时务地“哦”了声。

      郁樰清楚他的阳奉阴违,将手抽出搭在腿上,并托住下颌靠窗闭目养神。

      苏冶樾在这种时候从不会打扰她,他总觉得她睡得太少,忙得太多,巴不得她多睡会。而且因为alpha对视线的敏感,为了让郁樰有一个高质的睡眠,他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打扰到她。
      所以这会他很自觉地收回目光,连车窗上她的倒影都不会干扰。

      郁樰偶尔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少作怪,顺便真的休息会儿。

      混入雨落的白噪音和两重呼吸声,一整天未眠的疲惫得以舒缓些。

      在昏昏沉沉中,郁樰意识到自己陷入浅层的清醒梦。
      清醒梦,就意味着她可以操纵自己的梦,清醒地旁观梦中发生的事。

      很多藏起来的情绪就会在此刻从思绪的深井中,拖出长长的发丝,裹了井壁向上淌出。

      她让自己梦到了一个小时候的、爱哭的男孩,像铂金色弹簧似的在梦里拉长,最后变成现在这份模样。

      她在模糊的梦中变出一把椅子,坐下,侧过脸,抬头看身旁笔直站着的苏冶樾。

      苏冶樾,她十七年的竹马。
      郁樰,苏冶樾,取名时便有微妙的联系。

      他们的存在,像是为了弥补无法出生于同一个生殖腔,而选择在这样两个紧密的家庭里降生。

      都是独生子女的他们,却因家族世交,母亲们也互为挚友,两家主公司在媒体一贯报道为姊妹公司,许多产业链唇寒齿亡,而更似血肉同胞。
      他们的母亲、父亲、家庭,也为了庆祝这样亲近的家族关系,让两个婴孩从出生相伴到至今,将无形的脐带缠绕在他们之间,若要分开,两方中彼此总要鲜血淋漓。

      梦的迷雾中,想到她与苏冶樾接下来发生的事,郁樰斜睨了他一眼。

      因为本来不出意外,他们会定下商业联姻,将这种胜似姊妹手足的关系继续缝补为光鲜亮丽的姻亲。
      让权力以母婴、血液、以及性的方式延续。

      但是,在同一年相继分化为alpha,还都是S级,多方筹码的加注,让谈判进程陷入僵局。
      这个约定便不了了之了。

      话说,如果这样恍若双胞胎般的关系,进行商业联姻,在外界看来说不定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但在她看来,那真是……令人作呕。

      毕竟她这个青梅,从始至终,对她的竹马苏冶樾,都抱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恶意。

      从生到今的青梅竹马,偏偏是完全不同的人。

      苏冶樾,形容他的话,阳光最贴切。一个貌如天使的、聪慧的、讨人喜欢的家伙,分化前纯良、无害,分化后又有着alpha的强势和强悍体质。
      完全可以说是别人家的孩子。

      郁樰,像雨后的青苔,潮湿,静默,总是游离在人群边缘,厌恶任何看见她的目光,只是偶尔会投注一眼旁观人群的中心,沉默地观察一会。
      但也很快又收回视线。

      专注于自己的事,在人群的边缘游走,对外界的种种是否要去干预,始终以审慎的态度判断。

      她大抵天生孤僻,分化成alpha也改不了这样的性子,当然,也不需要改。
      这是她的生存策略,如此已久,习以为常。

      她有很多事需要忙,她的每一份时间都有安排,她没有太多时间陪她的竹马过家家,或是玩那种你追我跑的烦人游戏。
      如果她的竹马能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那她或多或少能宽慰些。

      但那个好像有肌肤焦渴的家伙,真是。
      有病就去治,她又不会看病。

      真搞不懂,明明同为alpha,信息素应该对冲排斥,他却更加阴魂不散。
      没有边界感的讨厌鬼。

      但如果只是如此,如果只是拥有一个烦人且黏人的'竹马',一个未来的商业伙伴,未必不能磨合。
      更何况苏冶樾是个世俗上优秀的alpha,是个光鲜照人的继承人,是与她不管愿与不愿都相伴十七年的竹马。

      那么。
      为什么她会如此不堪忍耐他的种种?

      这个问题,母亲是有问过她的。

      眼前乳白迷雾聚拢成一间会客厅,落地窗外霓虹繁华。
      她视野突变,自下而上,坐着的椅子肿起,变成红色沙发。面前的长桌多了一瓶酒,高脚杯“哐当”一声掉在她手中,对面云雾又聚拢成两个高低不同的人型。
      坐着的是她的母亲,跪着趴在母亲腿上的是某个情夫。

      将过去的某一幕再现,回到那个夜里,公司顶楼的私人会客厅,母亲邀她对饮。

      而在梦中,她依然坐在母亲对面,身侧却站着本不该出现的‘苏冶樾’,像个漂亮木偶,一动不动。

      郁樰余光扫了一眼‘苏冶樾’,平静举杯,饮了一口。

      与母亲的对话仍在继续。

      她与母亲的对聊,从来都可以是目的,也可以是结果。

      于是那次‘闲聊’,郁樰当时只是放下高脚杯,沉默一会儿,指尖在杯口打转:“他爱装蠢货,如此刺眼,学不会收敛,就只能惹人厌烦。”

      听后,母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多说些,我倒是太久没关心你了。”她淡道,像是加了一颗砝码,“而且你苏姨听着呢。”
      “分化前预测报告多难出错,冶樾明明也说他不想做alpha,怎么偏偏就出问题了,郁樰。”

      郁樰透过额前的几缕黑发,看向她的母亲,好似从上到下翻看,最后视线停母亲脚边。

      她笑了。
      午夜将至,或许因光线太昏暗,以至于她好似坐在嶙峋的墓路上,荧荧鬼火巡游于笑中。

      她缓声道:“因为我们是全然不同的人,母亲。”
      “您与苏姨在考量什么,我并不清楚,也没有立场和权力干预。但我的婚姻,不需要一个挣脱不了木偶线的omega未婚夫。”
      “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却要因为你们而受到影响。固然我厌恶将我绑定的他,苏冶樾又何尝不是早已根深蒂固这种亲密,并有意无意将其延续和加深。”

      郁樰说着,目光又放在高脚杯上,杯壁倒映身侧的‘苏冶樾’,那铂金色发像洒满金粉,隐隐闪烁。
      “讨厌他的间隙,偶尔,我会同情他这样的可怜鬼;偶尔,我讨厌的是你们。”
      “母亲……掌权者,各自的母亲。”她声音很轻,言语颇为颠三倒四。

      母亲靠向沙发,推了下无框眼镜,踹开跪在一旁的情夫,她认真看向自己那寡言少语的继承人。
      这孩子。
      母亲啧了声,将杯中剩下的酒倒在沉默的情夫头上。

      郁樰喝着酒,不说话了。

      水液倒注的淋漓声不尽,情夫识趣地悄声离去,自始至终没什么存在感。
      郁樰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母女对坐饮酒,夹杂闲聊,一夜静谧。

      只是最后,母亲看着通讯界面,边好似随意说了几句。

      “你总要记得,自己是我最完美的艺术品。当然,冶樾也是你苏姨的心头肉。”
      “年轻人心高气傲未必不是好事,但你还太单薄,难免在有心人手笔下心生误会,我和她…或许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不开明。”
      “不论如何,樰儿,我对你的关爱远高过你所想的程度。”

      “咔——”
      郁樰背对沙发上的母亲,推开会客厅的门。
      那个被她扔下的‘苏冶樾’,突然动作,不言不语地紧跟在她身后。

      母亲的话从背后悠悠传来,既像是质疑,又像是质疑下的钥匙。
      “郁樰,你该再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
      提问极为宽泛。

      郁樰没有回答,背对会客厅,缓步离去。
      背后是重叠的脚步声,一声一声靠近。

      为什么?
      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但结果就是自证预言的多米诺骨牌,只要问出,总会以一种不受阻碍的姿态进入唯一的答案。

      会客厅消失了,重新化为迷雾。

      郁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与现实中一般无二的‘苏冶樾’。

      性格,爱好,生活方式,或者分化后的信息素。
      磁针的南北极一般南辕北辙,无法相交。

      这些原因又包含但不囊括。

      她在曾经数不清个凝视苏冶樾的瞬间,下意识所得出的回应,是既定的,是从不变更的。

      碍眼。

      他碍了她的眼。

      他的存在,他的性格,他的甜苹果信息素,令他的每一次盲目靠近,都将他们之间的共生藤蔓滋养得愈发畸形。

      他一无所知地用无辜的表象,使她被藤蔓紧紧缠绕,而他的讨好又难以消解她的不甘。

      而这样的藤蔓上是有刺的。
      细密的,隐晦的,以一种缠绵反复的尖锐将他们反复刺伤。

      如果他学不会拔了自己的刺,那总有一天,郁樰想,她刮骨剜肉或是反目成仇,也终要扔下他的。

      郁樰仔细看他,一点点打量。

      梦快醒了,她能听见雨声。
      逐渐增大的雨声中,迷雾聚拢又消弭,纯白的梦中,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她昂头,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叹出。

      某个与平时别无一致的瞬间,郁樰向前一步,伸手搭在苏冶樾的肩上,将他推倒在地。
      她俯身,踩着他的腹部,用力碾磨。细长黑发与他的铂金发丝交融缠绵,难以分离。

      她缓慢锢住他的脖颈,冷静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放在他脖颈上的双手交叉,正在一点点收紧。

      而尽管那张精致的脸愈发涨红,眼眶中酝满泪水,他却像活了过来,环抱住她的腰,露出小虎牙,笑着喊她的名字,笑得开朗耀眼。
      那双眼睛迸发出刺目的绮红,宛若夜莺心脏中浇灌蔷薇的血液。

      他眼中流出不可自制的泪,两抹潮气恰如车窗外的雨丝,黏腻地下滑,令她舌尖发苦发涩,连着心也生出几分犹豫的悸动。

      梦逐渐消散,郁樰清楚地感知到。

      她俯视着他,黑发从铂金色中抽离,锢紧的双手冷静地放松,泄力的余温是重合跳动的脉搏。

      梦刹那间碎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郁樰醒了过来。
      她睁眼时,眼中已少有迷茫,而是浅淡的清明。
      缓了一会儿,她侧头看向苏冶樾,他也刚醒,眼中晕开红亮的水雾,看她时下意识笑了:“樰儿。”

      绀青的瞳看着他,郁樰沉静而不语。听着雨淅淅沥沥地下,她伸出手,指尖轻划过他额前一缕铂金发丝,打转磨搓,任凭发丝滑落,那双绀青色眼也无波无澜,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没有告别,在司机撑伞打开车门后径直转身离去,无视苏冶樾想抓住她,黑发却从指尖滑出的行为。

      车门关上了,雨仍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醒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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