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20、泡沫

　　在这幽暗的森林中，除了我们，还有外人。
　　还有一个孩子。
　　听那嘶吼的声音，显然是个女孩子。
　　她为何那么悲鸣？谁伤害了她啊？她也被她的爸爸困住了吗？
　　黑暗中，女孩儿在哭泣，群鸟惊醒，穿过层层弯绕的枝丫，凄惨的鸣叫着，冲上乌云密布的天空。
　　“哥哥，别怕。”
　　我下意识地握紧小雨的手。小雨认为我在害怕，轻拍我的肩膀。
　　“嗯。”
　　我怕极了。
　　我害怕这令人讨厌的夜晚。我害怕这一棵棵站立在黑暗里望着我的树。我害怕这些树木在眨眼间长出人的脑袋和双腿逼近我，那一刻我确定我的心脏会暴毙我会因为我的恐惧而下地狱。我害怕。我害怕地狱里有比这些还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在等着我。我宁愿被打死。不是我主动给恐惧让路，而是恐惧它有魔法，我的双膝不自觉跪倒在地上。
　　我的心脏越来也沉重，我感觉到它在以我的身体难以追赶的速度迅速衰老，它鲜红的肉变成腐烂的紫红色萎缩，它跳的越来越慢，我的胸口疼，我难以呼吸，我躺下，希望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可是，我躺下的那一刻，我霎时被剥夺了氧气，就像我的胃我的肠子我的肺一个股脑掉下来堵在我的喉咙一样，我想我马上就要下地狱了。
　　“哥哥，不怕。”
　　有人用他冰凉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我被人抱进已经毫无温热气息的怀里，被抚摸着头，在即将死亡的边缘。
　　“不怕，阿云不怕。”
　　我的泪水流啊流，像没有尽头的溪流，永恒地流淌。
　　“我怕...”
　　“小雨，我害怕...”
　　我将头埋进那狭小的胸膛中，肆意地诉说委屈与无措。我听见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比我的还快。
　　“不怕，哥哥闭上眼睛，想我。”
　　你为什么如此淡定。
　　我闭上眼睛，我将额头抵在他尚幼小的心脏上。
　　你爱我吗。
　　你还不懂爱。我也不懂。
　　为何抱我抚摸我安慰我。
　　你还不了解我。你对我一无所知。
　　你也害怕。
　　你也害怕吗？
　　让我拥抱你。
　　我的胸膛更为宽阔，打开那扇门，足以我们两人并肩。
　　你来倾听我的心跳。它已经没有了恐惧的痉挛，它现在如同春天枝丫上头欢快的小鸟，轻轻哼唱着歌。
　　你无需敲门，我会拉着你的手带着你一起前往。
　　我会爱你。
　　我的食物，我的玩具，我漂亮的衣服，我喜欢的铅笔，书包我都给你。
　　你无需再多言。
　　我承诺我会呵护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我抬起头，挺起胸膛，将小雨拉进怀里。
　　他没有说什么。
　　他僵直了十二秒。
　　他的心跳慢慢变慢。
　　***
　　第二天清晨。
　　小雨依然在我怀里睡着。
　　我望着他安静地躺着，我在眼前描绘我们的未来。
　　稀碎的声响总是打扰我，画面烟消云散，我也想不起。
　　我干脆不去描绘。
　　我看着他，昨夜那场歇斯底里的崩溃，此刻回想起来，竟模糊而遥远，只有喉咙里残留着一丝干涸的涩痛。
　　我开始怀疑，昨晚的一切，不，不只昨晚，乃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梦。其实我一直在沉睡，说不定，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在躺在床上睡觉，然后梦到了这些，其实，我这几年的人生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我为了印证这一点，正准备抬起手掐一下自己的肉，突然，骨头碎裂似的疼痛如同电流唰地席卷过我的全身。
　　这不是梦，世界在我眼前依然颓废。
　　这不是梦。我昨晚确确实实被爸爸扇了巴掌。
　　“阿云。”
　　怎会是梦。小雨唤我阿云。
　　怎会是梦，就在昨晚，我们被风暴刮倒，我们的根系绞缠在一起，如同树，为了活着，分享同一脉汁液，承受同一片天空。
　　我清醒。
　　我想到我在浪费时间，下地狱吧，这么危急的时刻你竟还有时间忧思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未来而不是现在该如何活命!
　　我看向四周。
　　这小森林我显然是熟悉的。也显然，我是个小孩子。田间长大的野孩子，怎么会没有自己的秘密基地呢？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雨。我的影子刚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就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孩童初醒的无辜与茫然，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洞。
　　“哥哥。”
　　“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他摇摇头。
　　“嗯。”我伸手，将他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撑着坐起来，依赖地将额头在我掌心蹭了蹭。
　　白昼的森林，光柱如神祇投下的长矛，斜斜刺入浓荫，照亮飞舞的微尘与晶莹的蛛网。脚下是柔软的腐殖土，落叶在脚下发出极细微的骨裂声。空气凉爽而清新，混合着泥土、菌类和雏菊的甜香。
　　小雨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他不时松开我的手，跑去古树下，蹲下身子，专注地看一丛形状奇特的蘑菇，或许他从前从未见过，他抬起明亮的眼睛，轻唤我的名字，告诉我他的发现与喜悦。我笑着回应他，心中既为他感到难过也感到由衷地开心。我本想对自己也对他保证，往后他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些奇形怪状的小植物，想一想，还是犹豫了，算了，我保证不了。我是那么的渺小，我什么也给不了她也更不能保证什么。我说我会永远保护他爱他，我甚至都不知该怎么做，我只知道人们都是这样发誓的。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是出于真心是否对着那湛蓝的天空发誓，但肯定的是，我愿意献祭我所有的力量与感知到的美好，换他的眼睛永远温柔明亮。

　　我们走了不知多久，直到眼前的树木渐渐稀疏，隐约间从缠绕的树的缝隙中看见一片辽阔的空阔之地，我的心脏忽然激动又兴奋地跳动起来。
　　就是这里。
　　我停住脚步。
　　我看向小雨，观察他的反应。
　　“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并且颤抖。我承认我是带着些许的骄傲与得意的。这个地方，这个甚至可以称之为草原的地方，在森林的中央，我在七岁时发现了它。起初，我还不理解这森林的深处为何会有空阔之地，后面又看见不少村民在日落时分上山砍柴，我得出了结论。随着人丁兴旺，需要盖更多的房子，我们买不起混泥土，村里公示栏上禁止过乱砍伐树木，于是，他们偷偷潜入山林深处，在无人时刻砍倒一棵又一棵树木，大家都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少一棵树又怎会被发现，于是人人都怀揣着同样的想法与侥幸，创造了这片辽阔的草原。对此我做不出任何的评价。我始终都保持着初见它时的那个亲切与惊喜，将这片广袤之地视为了自己的开心乐园。
　　七岁的我因它感到惊喜，小雨今年七岁，他也会感到惊喜的。或许。

　　小雨松开了我的手。
　　他愣愣地望着。
　　辽阔的草原，草是深绿色的，茂密，柔顺，一直铺展到远处蔚蓝的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每一片草叶都镀上耀眼的金边，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又温暖。风毫无阻隔地吹过，草浪便低低地连绵起伏，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带着阳光烘烤过的青草气息，扑入鼻尖。
　　美妙极了。
　　他愣愣地站在草地的边缘，我想他肯定被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的丰盛的阳光与广阔给震撼了。你看他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整片翻滚的金绿海洋。风时不时吹来，鼓起他宽大的衣衫，他看起来就像一株即将被吹走的轻盈的蒲公英...这是什么比喻。我简直就是在诅咒自己。他很可爱，鼓鼓的。
　　他跑了出去。用尽全力跑了出去，向着那片阳光最盛，草浪最欢的中央。他的脚步惊起草丛里蛰伏的蚱蜢，它们噼啪地弹射向空中，划出弧线。他张开手臂，像要拥抱这无边无际的光明与自由，他脱去破旧的鞋子，喘息着，慢慢地欢笑着，就好像，他是个被关在幽暗之地的罪犯，今天，他才重获光明。
　　你看，我说了吧，我喜欢的，他肯定也会喜欢。我已经抑制不住我的笑容和满腹得志之情。
　　“哥哥——！”他跑远了，又猛地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我大喊。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不要出声！
　　我看着他的呼唤惊起一片有一片乌鸦。
　　我的心脏不安起来。万一，爸爸正在寻我们，万一，他听见了这声响.....
　　可是，他真的，好开心。小雨，平时根本不会那般的放声大喊，更不会那么那么快乐地笑，我该阻止他吗，你知道的，我做不到。他好不容易敞开了自己，自由的风好不容易敲开了他胸膛的门，我要告诉他关上你的窄门？那门本就窄小，只敞开一点缝隙所获得的光根本不足以照亮他。难道我要要求他坐到这门的缝隙前，或者眼睛对准门孔，从窥探中获得已经染上了怪味的光明吗？
　　我不会。
　　我们总会被抓到。
　　在那之前，他先自由。
　　我看着他扑倒在草地上，竟打起了滚，又爬起来，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阳光。他继续跑，跳，时而仰头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时而俯身去嗅一朵偶然长在草丛间的白色雏菊。他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仿佛与那太阳的光线融为了一体。
　　“哥哥，来我身边。”
　　“好。”
　　我慢慢地走进潮湿的中央。脚下的泥土柔软地我以为我正在走进越来越深的泥沼。
　　“哥哥！来呀！”小雨躺在不远处，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朝着我挥手。
　　我笑着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草叶痒痒地蹭着后颈，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炽热的红。天空蓝得令人心醉，高远，纯净，没有一丝杂质。我闭上眼睛，我能听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也能听到远处不知名鸟儿的啁啾，近处草叶摩擦的窸窣。我几乎就要相信，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被这片寂静而慷慨的山野庇护。时间在此凝固，腐朽与我们无关。
　　“哥哥，我喜欢这里。”
　　喜欢？
　　我的指尖在颤抖。
　　“我知道。”
　　那你喜不喜欢我。能不能当我最好的朋友。能不能抱抱我，陪我踢足球，陪我读书，体育课陪我逛学校，做我的同桌，碰碰我的校服，提醒我不要发呆，放学陪我回家，睡觉时抱着我。
　　“我们以后可以每天都来吗？”
　　如果我们能有个正常的生活，“或许可以。”
　　“好吧。”他显然感到失落。
　　他失落了。
　　我起身跪坐。
　　“小雨，我会带你来的，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对我失望，我可以做得到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哥哥，”他也起身，摸了摸我的长发，看向我的眼睛，“不可以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旁，我就很开心。”
　　上天，我发誓我已经完全爱上这个孩子了。我简直要哭出来。真的。我会怜爱他的，永远。
　　我染上红云的整个精神世界都在疯狂地颤抖，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思想都通通绽放开玫瑰，迷的我语无伦次。
　　我兴奋地急忙找点事情做。
　　我记得他昨晚受了伤。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肚子，“疼不疼？”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我垂在草地上的手指。
　　“不疼。”
　　没有握紧，只是指尖挨着指尖。
　　我的心脏又是一阵电流划过。
　　“我看看。”
　　他没有反对。
　　我掀开他的卫衣一角，我看见巴掌那么大的紫青赫然啃食着他的皮肤。
　　啊，我罪恶的爸爸。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不疼。”小雨点点我的指尖。
　　我的眼睛我的喉咙一阵酸痛。上天，我又难过起来了，他肯定很疼，他也不哭，他也不说。他还安慰我。明明我还比他大。
　　“秋千!”
　　他忽然坐了起来，就在我坠向自责的深渊时刻。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再次跑远了。
　　我的泪水生生憋住。
　　秋千，对，还有秋千，他肯定会喜欢！
　　我望着他的背影在茂盛的草地上起起伏伏，像一尾快乐地游向自由的小鱼。
　　我看着他的明媚，听着他的欢笑，本应坠落在坚硬的深渊的我却硬生生落在了柔软的花瓣之上。

　　小雨跑到了秋千旁。
　　那架简陋的秋千，在灿烂的阳光下，宛如圣物，静静悬挂在斑驳的树影里。
　　那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春秋完成的。
　　我没有朋友，我来到这森林，坐在秋千上，一下午，一个人，从明亮到幽暗。

　　我看见小雨伸出手，握住了那两根粗糙的绳索。他仰起头，目光顺着绳索向上，似乎想看看它们是如何系在粗壮的枝桠上。他的侧脸在树影与光斑的交错中，显得异常温柔。我想他的眼睛肯定亮极了。
　　我也准备跑过去。
　　我应该为他荡秋千。
　　荡秋千，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哥哥！”
　　我看见小雨欢笑着看向我，我刚想回应，可，下一秒，他的笑容骤然不见。
　　不是逐渐暗淡，而是像有人猛地拉下了电闸，“啪”一声，漆黑一片。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他不再是那个奔向快乐的孩子，而像一尊瞬间被远古诅咒石化的雕像。
　　我咽了咽口水。
　　我的后颈发麻我的双腿发软。
　　“小雨……？”我尽量挤出微笑，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不成调。
　　发生什么了？他的眼睛看着我身后。他在害怕。我的身后有什么。怎么了？不要。我还没有荡秋千呢。小雨笑起来吧。我挤出笑容，可是我的下巴止不住抽搐颤抖，随着两颗豆大的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我脚下青草的叶片之上，我的嘴变成了极其难堪的弧度，肩膀颤抖着，哭了起来。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办。爸爸他来了。小雨我要怎么办。我想为你荡秋千，我想为你...很...多，我要怎么做...抱抱我吧，握住我颤抖的手，我试着长出翅膀，我试着飞起来，你敞开怀抱。

　　一双手，狠狠地捏住了我的后颈，他的肮脏的长指甲刺入我的皮肤中，血液喷出，滴落在我的泪水之上。
　　爸爸。
　　我的梦，一针爆破。
　　“跑——！！！”
　　我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挤出最后一声嘶吼，对那个僵在秋千旁的身影。
　　“快跑啊小雨——！！！”
　　我看到他浑身一震，仿佛从极深的冰冻中惊醒。我看见他猛地跑起来，朝着我的方向，碟片里的救世主，双眼猩红，像是能夺走我，拯救我的生命。
　　“别过来！！跑！！！”我目眦欲裂，颈上的手指收紧，眼前开始发黑，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的血沫，“跑——！别管我！求你了小雨，快跑——！！！”
　　求你了。跑吧。不要看。不要被抓住。不要被这双手拖进那个红色的门里。跑啊！带着你刚才脸上的阳光，跑得远远的，跑到森林深处，跑向自由！跑！一跃而起！变成驯鹿！逃到童话世界！不要再留恋这罪恶的世界。逃吧小雨。
　　也许是我的狰狞表情吓到了他,他猛地停住，他望着我，或许他在哭。我已经看不清。
　　“走!!!”我已经精疲力尽，我抬不起我的头颅。我的脖子可能断了。
　　我的余光，看见他走了。
　　他跑远了，头也不回的。
　　他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灌木丛吞噬，再也看不见了。只有被他惊动的鸟群，再次“扑棱棱”飞起，留下一片空洞的回响。
　　跑了就好。跑了就好。
　　哈哈哈哈哈哈—
　　这罪恶的世界，只留我一个人就好，反正我是下地狱的，我是罪孽的，我的母亲将我丢进垃圾堆里，我从睁眼那一刻便进入了地狱，我还怕什么呢，怕什么呢，只不过是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温柔，心存侥幸妄想活下来，我罪该万死。我贪婪。我不知悔改。
　　“小杂种……翅膀硬了……敢带着野种跑……”他含糊不清地咒骂着，扇着我的脑袋打着我的脸，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我无暇顾及，我已经精疲力尽，我精疲力尽了。昨晚被含糊着消失的疼痛骤然上潮淹没了我。我再也站不起，也发不出声音吗，看不清眼前。最后，我的目光虚虚地落向那片依旧阳光灿烂的草坪，落向那架空空荡荡还在微微晃动的秋千，缓缓闭上。
　　我不想再睁眼。在爸爸打死我之前，我先绞杀我自己。
　　“阿云。”
　　呜呜呜，再也听不到有人唤我阿云了。

　　我被人拖着，下了山。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始终认为，我的一生就是一场盛大又腐烂的梦。
　　我常坐在那洒满阳光的秋千上，思考着一草一木地使命与命运。
　　我幻想着，
　　有一天，
　　我也飞起来了，
　　或者，
　　我也变成了雏菊。
　　那时，妈妈，你会喜欢我吗。
　　小雨会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