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江湖》逍遥君琳

22、灾祸

　　雅座，茶桌，美点！
　　这人倒不食言，只是深聊就不必了！
　　灰衣男子做了个请茶的姿势，道：“不必如此戒备！”
　　冉若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道：“任谁，被人盯了那么久，扰得无甚好眠，总是有些不安逸的症状！”
　　灰衣男子笑：“惊扰之处，还请包涵！”忽而话锋一转：“但是，如果姑娘肯配合的话，必然连只苍蝇蚊子都不敢打扰了姑娘的清净！”
　　冉若冷冷一笑，眼眸凌厉：“这话听上去像是威胁？”
　　灰衣男子想是也感觉到了冉若内心的愤怒和骄傲的嘲讽，一时竟承受不住低下头来：“姑娘何必呢，人生在世，不就图个洒脱么？何苦……”
　　冉若站起身来，打断了他的话：“原来杀手先生杀人是为了追究洒脱？这倒是新鲜事，杀害不相关的别人来获得自己的洒脱，实在是个笑话！”
　　灰衣男子听得此言立刻脸色变得苍白，拍桌站起，逼视着她！
　　然而她眼中不但没有惧色，甚至连一点点的变色都没有，冷漠的眼睛仿佛超越过他，看尽了无尽的远处！那种眼神，是悲凉，是凄漠！
　　江湖上，人只知道他凌其峰是从漠北归来的南方人，年少时奇遇不凡，武功高强，除奸去恶，一回到中原便挑了恶魔沙之狂的老堡，为武林除了一大害，短短时间内边拥有了数多拥护者，可以说是近年来江湖新近崛起的杰俊！知道他曾经是杀手的人，太少了，屈指可数，甚至可以直说，只有一人。
　　那人是这么跟他说的：我给你新生，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便是一个在漠北生活了几十年而今忽然思归故乡的浪子！
　　然而，面前这个女孩子，竟然知道他是杀手！难道是当年？
　　不可能，那时候她不过是襁褓中周岁不到的熟睡着的小孩子，怎么可能知道？
　　他再回首看女子，女子一袭碧蓝，浑身上下是一种纯净的宁静！
　　看不透，看不透……恐惧从脚底升起！
　　“你若要装正人君子，下次记得把事情做的干净漂亮些！不是所有人的生命，都由你心中的善恶观决定的！”冉若冷冷的看着他。
　　不理他的眼神错愕，又道：“若要逼得我心狠手辣，也是能做到的！若是再有追踪，休怪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说着，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凌其峰顿时懈怠下来！看着女子渐远的声音，摇头自嘲，一岁的婴儿会记得什么？自然是手下最近几次做的不够利索，被她查出了什么！
　　脸色蓦地一冷，唤道：“阿风！”

　　“大雁南归，北风微吹！书香满屋，竹炭余足！”这是出行三年第一次收到了王氏……不，应该唤声娘亲，的信！尽管只有短短十几个字，她却看得出那个作为母亲的激动，以及那个任她恣意的府邸的雀跃！
　　她自然知道不是娘亲不想给她写信，而是，害怕她知道莺歌跟元府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会连这最后一点挂牵都给断了吧！
　　她哪里有那么无情了？
　　她撇撇嘴，甚是委屈！
　　莺歌却笑了，“小姐，你这表情像是在撒娇！”
　　她一愣，似乎，好久不知道撒娇是怎么一回事了！又一思量，的确是！
　　她也懒得纠结于这个是or不是的问题，笑着把书信抛回给莺歌看着她收好，才道：“赶紧收拾了，我们也快些启程吧！”
　　回家？她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若若，为何还是姓冉？”段岩赋大概从一开始就隐约意识到了她的意图，所以当日她第一次对外人自称冉若，他并无疑惑！然而，如今决定回去了，为何还是冉若？
　　冉若一笑：“此刻我还是冉若啊！等到是元若的时候，自然便是元若！”出外，是做回自己的冉若，是孤苦伶仃在异世的冉若，是风雨孤自走江湖的冉若；而一旦回了元府，就是那个逍遥散淡宠爱万分的元若，是养在深闺懒散成性的大小姐元若！

　　“燕舞怎么回事？一大早出去说是再准备点路上的必需品，到现在还没回来，其实也没有多少路了，哪里需要……”莺歌看了看冉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敢再添油加醋了！
　　唉，这燕舞平时都蛮乖蛮懂事听话的，怎么这会却突然出状况？
　　临行了，她比谁都激动都兴奋，可是……
　　“会不会被人绑架卖到青楼去了？她那家伙那么单纯好骗，又长得好看……”莺歌嘀嘀咕咕道，越说越觉得像真的，不由得急得汗都出来了！
　　“哈哈，就你想的出来！”段岩赋嘲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的笨啊？再等等吧？”转眼去看冉若。
　　然而冉若却没有一丝或赞同或不满的神色，只是冷冷的盯着不远处的枯枝出神，忽然，抬头看天，渐渐浮现出一丝极为冷漠的冷笑，翻身上马：“走！”
　　“不等燕舞了？这……”这人生地不熟的，燕舞一个小姑娘家……莺歌不知道向来外冷内热的小姐缘何忽然如此无情！
　　段岩赋看出些异常来，安慰莺歌：“你们先走，我去找找看，后面来！”
　　冉若亦用那冷冷的飘渺的眼神看着他，直看得段岩赋心中一咯噔。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策马行走！

　　没有了段岩赋跟她吵架，亦没有了燕舞听她说话，这段路程还真是有些枯燥难行！莺歌百无聊赖的吹着前些天段岩赋教会的口哨曲，奈何功力不深，段岩赋吹来动听婉转的曲子在她吹来，就是呜咽难听，甚是挫败！
　　然而转瞬又精神抖擞，越吹越难听！只指望冉若能够回头斥责她，这样又有理由找小姐说话了！
　　然而一向对乐曲极有讲究敏锐的小姐竟然跟没听见似的，只是前行！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却见冉若已经摔下马来！飞儿亦是骤然停步，用头轻轻的拱着冉若！
　　莺歌敏锐的四周扫射一周，却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忙翻身下马，跪扶小姐，急急道：“小姐，怎么了？怎么了？小姐？”
　　冉若低头沉默许久，待抬头时候，面色苍白！一只手，紧紧的捂着胸口！
　　莺歌更加慌张，又不知小姐心口到底如何，不敢动弹，在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急得要哭：“小姐，小姐！”
　　“啊！血……”莺歌大叫！
　　冉若缓缓摊开满是血迹的手，任由莺歌忙碌着找布带药粉帮她包扎！心中被莫名的悲痛涌没，抽搐的发痛！
　　猛地又是一阵揪心的痛，她不由自主的又紧紧握住满是伤痕的手！
　　“小姐，别动，别动！”莺歌急得……
　　冉若却似乎没听到，只是看了一眼被自己掐得满是血迹的手，如同感觉不到疼痛般，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扬鞭！
　　疾驰！
　　莺歌二话不说，忙紧紧跟上！
　　一路狂奔，凛冽的北风似乎要割破人的脸皮！但仍旧狂奔，不停止的狂奔，似乎如此才能稍稍排解心中压抑不住的悲痛！乱沙已经遮迷了眼睛，那就凭借方向感狂奔！

　　渐渐的，一草一木渐渐熟悉，城门外的路径渐渐熟悉！久违！
　　城门将闭，往日城门至少要再晚一个时辰才关的，这似乎印证了冉若心中不好的预感！
　　冉若一扬鞭，向那将合之门急急冲去，飞儿似乎也明白主人的焦急，四蹄飞腾！
　　莺歌忙在后面叫唤：“官兵大哥，官兵大哥，且等等关门！”
　　尽管冉若在元府时候上街很少，但还是一眼就看出街上行人较之往日少了许多，甚至隐约之间她听见了女子呜咽啼哭的声音！
　　远远的看着那一角有袅袅清烟飘起！
　　她不敢推测，亦不敢前行！然而，心中那股想推翻不好的预想的念头推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往元府方向走！

　　“哎呀，真是可怜啊！”
　　“是啊，你看，那还在冒烟呢，这火，都烧了一天一夜了！”
　　“其实元府这个家族中的人很好的！怎么就突然遭遇这样的天灾了呢！”
　　“谁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哪！”
　　她没时间理会几个停足讨论的人说些什么！
　　元府两个大字，已被烧得若隐若现，斜掉在门上，随时可能掉下！
　　她踏进那个踏了许多次的门槛，尽管它已非昨日！烧尽的灰尘随着脚步腾起！
　　放眼望去，是黑，全是烧焦了的黑！四处，静得听得见布鞋踩在灰尘上灰尘扑起的声音！庭院中空白处，血迹斑斑，有一些还模糊看得出个人形，应是人死后许久尸体才被移走！
　　心止不住的颤抖，人却已经麻木，一张脸白得跟白纸一般，嘴唇已是乌青，忍不住的发抖，似乎掉进了寒冷冰窖！
　　再往里院走，看不到人，仍旧是看不到人！偶尔一两处依稀还冒着着一缕烟灰！
　　悉悉索索听到搬动的声音！这是进来之后听见的唯一感觉像是活着的声音！
　　冉若寻着声音找去，钻进里堂，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浑身破衣烂衫，脸上黑不溜秋！地上铺开一件破烂长衫，长衫上规规矩矩摆了两具烧焦的骨架！进来时候他正在小心翼翼的搬第三具！
　　冉若寻着他的方向看去，还有很多……
　　乞丐听到脚步声，惊得丢下手中正搬着的尸体骨架回头看，见是她神色才一缓！
　　这张面孔有些熟悉！
　　一样的精瘦，一样的傻气又机灵！
　　三年前在家待的那段时间，一次上街偶遇这个弱小的乞丐被别的乞丐抢了馒头还挨打！来自人人平等21世纪的她自然没有尊卑这些概念，便过去将自己手上的几串年糕送与小乞丐，且吩咐莺歌关照小乞丐！谁知当莺歌让小乞丐去元府当下人的时候小乞丐死活不肯，宁愿在外面受冻！却又一路远远的跟着她们，之后一连几天出行总能碰到这个小乞丐不闹腾不说话的跟着！她也不恼，每次都让莺歌回头给他送上吃的！却也因此记住了这个古怪的小乞丐！
　　“骨碌”一声，惊得两人回头看，却是小乞丐匆忙间放下的那个骨架的头掉了下来，滚落了！
　　小乞丐先前是一惊的后退，这会咧开嘴对她宽慰的一笑，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
　　冉若本也想回以小乞丐一个心安的微笑，可是面皮却控制不住的扭曲！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她想哭，很想哭！
　　然而眼眶却是干涸，涩得难受！
　　小乞丐走到她面前，她亦沉下身来对着才她一半高的小乞丐！
　　忽然，小乞丐伸出双手抱住她，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家的肩膀上！
　　尽管他穿的很少，但是他很暖和，真的很暖和！这是半日里来，她得到的唯一温暖！
　　这寒冷中忽然得到的一点温暖，虽然只是一星点而已，却足以让她感动到被淹没！
　　她忽地控制不住的哭了，泪水啪嗒啪嗒的掉落在小乞丐瘦弱的后背！
　　小乞丐，像小心翼翼的哄小孩般，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

　　待莺歌进来时候，只看见她那高贵纯净的一袭碧蓝的小姐跪在地上，一个小小的衣衫褴褛的满面肮脏的小乞丐搂着她，安慰着她！
　　她，无助而悲痛的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