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
-
老夫人的死,很复杂。
侯府对外宣称老夫人病故,赵承汜以为老夫人试图携子自裁,庞月容却清楚老夫人是死于她手。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赵承汜像往常一样探望母亲,说是探望,也不过是草草坐上一会儿,不冷不热的搭上几句话,就算是全了他的孝名。
老夫人像是没察觉儿子的抗拒,嘘寒问暖,哪怕儿子连认真听她说话都做不到,答话牛头不对马嘴,她也从不怨怼。
在所有人眼里,没有比老夫人更加慈爱的母亲了,就连庞月容都无法否认。
老侯爷凉薄,娶妻后立刻奔赴边疆。此事无可指摘,但多年来从未寄回过一封家书,让老夫人守了近十年的活寡,自己却在边疆房中人换了又换,逍遥快活,建功立业后得胜回京,第一件事就是以无所出为由想要休妻另娶。
此事虽不了了之,但老夫人仍然没得到丈夫的爱护。从前好歹还有当家主母的体面,现如今却是还得看下人的脸色,还得端庄贤淑的为丈夫纳妾寻媒,好不窝囊。
她不打算继续窝囊下去,于是她做了她此生做过最出格的事——给丈夫下药,争取一举得男。
或许老天眷顾,如此没有准数的事还真让她碰上了,凭着这迟来的孩子坐稳了侯夫人的位置,哪怕仍然不被丈夫喜爱,但那又如何?
她有儿子,有侯府唯一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的嫡子,她的下半辈子从此有了之王,谁还管丈夫喜不喜欢?
可儿子不是母亲的儿子,是父亲的儿子。
她慈爱却不溺爱,悉心教导儿子长大成人,却没得到儿子的体谅和爱护,这个她用尽手段、搏上性命生下的儿子不喜欢爱他的母亲,他爱不爱他的父亲。
她舍不得怨儿子,就只能怨丈夫,怨勾住丈夫的莺莺燕燕。她也动不了丈夫,动不了宠妾,就只能将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被丈夫骚扰的丫鬟、被丈夫骗婚的民女……她的恨只能在无权无势的可怜人身上施展,也只是得了个妒妇的恶名、多了点丈夫的厌恶,至于她的未来,仍然富贵不可言。
而当她成了婆母,成为了世上最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折磨她从前不能折磨者的身份。
作为母亲,她无可指摘,作为婆母,她穷凶极恶。
她不满儿媳对儿子冷淡的态度,更不满儿子对儿媳热脸贴冷屁股的热烈,这似乎勾起了她不愉快的记忆——哪怕儿媳从不因婆母的狼藉名声而介怀,甚至真的像对待亲母那样对她;哪怕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顽劣不堪,与儿媳并不相配;哪怕她明白这场婚事从来就是以亡夫功绩强求来的姻缘,儿媳才是受害者。
但那又怎么样,她总不能承认她亲爱的儿子有错吧?
儿子不顾脸面对她低声下气,当着下人的面出丑毫无权威,是儿媳不领情造成的恶果;儿子在外风流,拈花惹草偷养外室交些狐朋狗友,在京城上流圈子声名狼藉,都是儿媳不履行为妻之责的过错;儿子之所以对她冷淡,是儿媳这个第三人介入了他们的母子情,让他们母子有了嫌隙
总之儿子没有错,都是儿媳的错。
她开始使用婆母的权力。
先是借口收回管家权,克扣份例削减餐食让庞月容食不果腹;以孝道之名逼庞月容为她抄经送佛,在佛堂一跪就是一整天;沾庞月容的光与官眷贵妇打交道,传播庞月容不敬婆母、大逆不道的谣言……
最开始庞月容还以为是赵承汜在老夫人面前说了什么挑拨离间的话,才让这位从一开始关心爱护她的妇人骤然换了副面孔。
出于这份复杂的心情,也出于对母爱的渴望,庞月容并未与她多计较,抄经就让嬷嬷抄,没吃的就到酒楼开小灶,把她在外的胡言乱语当作心情不好,毕竟庞月容从不在乎名声。
直到老夫人越来越过分,甚至想用妖邪之说将她打成灾星——而且是在平儿的周岁宴上。
她吃着她精心准备的宴席,享受着受她之邀才赴宴的宾客的恭维,在众人眼前演上一出被灾星儿媳冲撞晕倒的大戏,还请了江湖道士想要妖言惑众,准备周全。
只可惜在场没人买她的账。
侯府既没有繁荣的商产,也没有靠谱的继承人,从商从军从官路路不通,除了祖上的老本什么也没有。换言之,没了老侯爷的侯府什么都不是。
愿意赴宴的宾客要么是只能够到侯府门槛的破落户,要么就是想来与旧友叙旧的庞月容的手帕交,但哪怕是前者,也会为庞月容丞相独女的身份倾倒,谁会管你个妒名远扬的妇人?
如果老夫人再熬上几年,让时间彻底清刷从前的恶名,这招或许还真有点用,这可惜老侯爷死的不够早,她没真的在世俗意义上从儿媳熬成婆母。
这一出戏真正让庞月容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不管是赵承汜的挑拨,还是她真的对她心怀恶意,这出想要将她往死里整的戏码,足以可见她的恶毒。
庞月容有一点伤心,但这点伤心很快就变成了杀意。
庞相教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纯善之辈?没人能容忍隐患的存在。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监视老夫人的人传来消息,老夫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痛哭不止,让人到药房抓了几味相克的药材,又让小厨房拿药材熬,约了赵承汜晚间一起用饭。
“腹痛?她终于发了疯试图痛死自己吗?”
庞月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自己给自己下药,还是说这药是给她的好儿子用的?这没可能,她才舍不得。
还是说,她想借此诬陷自己给她下毒?在赵承汜面前装可怜搏同情?
嬷嬷提醒道:“监视她的人说她和她的侍女独处一室许久,再出来后侍女泪流满面,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出府,听说是拿到了卖身契。这倒像……”
“像交代遗言。”贞仪接上话。
庞月容显然不信,笑容讽刺。在关于这对母子的话题上,她总是很有攻击性。
“奴婢查过了,这几味药虽只致腹痛之症,其中的一味药却大有玄机。”
贞仪神秘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这位药平平无奇,却与另一味药十分相似,不仅名字同音,长得更是没区别。但这味药加进去,就是彻彻底底的毒药了。”
惊愕,彻底的惊愕。
“她疯了?她要毒死她儿子?连她自己一起?”
庞月容想不明白原因,却隐隐察觉到不安的气息。
能让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决定和儿子一起去死,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她因为什么不重要。”嬷嬷拉回她的思绪,“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两个障碍都铲除的机会。”
她有些顾虑,“爵位如今无人继承,他死了父亲会……”
“怎么没有人继承?小世子不是已经在您腹中了吗?”嬷嬷意味深长道。
对啊,不过是个儿子,哪里弄不来呢?
一个计划浮现在她心头:庞家手下不是没有医师,假造脉案,借庞家的势稳住侯府的财产,再从别处找个婴儿就行。
“既然她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她。”
三人相视一笑,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贞仪命人补上错的那味药材,等着晚间传来二人中毒而亡的消息就是。若有人查起,也只会查出是老夫人买的药,药房那边让人处理就是。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父亲并非为了侯府财产将她下嫁,也不知道父亲和赵承汜之间的勾结。
而最终,传来的也只有老夫人中毒身亡的消息。
没人知道那晚这对母子间发生了什么,直到赵承汜哭着在她面前装可怜倾诉,她才明白为什么只有一人死去。
那锅汤中有菌菇,而赵承汜不喜食菌菇。
从头到尾,母亲都没想害她的儿子,她只想学文官死谏,仍然愚蠢的深爱着她的血肉。
可他,从未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