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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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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平常的一天,莫子期因小考优胜得了夫子的夸奖,得了一天假。
这是夫子特准的假,别人都没有,这特别的意义让他兴奋,却又无人分享这好消息,喜悦逐渐转为郁闷。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值叛逆,放到莫子期身上也一样。于是他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决定在告知父母的情况下不带下人一个人在城中游荡。
是的你没听错,这就是他叛逆的方式——窝窝囊囊的告知父母自己要一个人出去玩。
没办法,谁要莫子期是个典型的乖小孩呢?
哪怕是童年在市井间玩乐时都有仆从看管跟随,从未做过出格的顽劣事,只要父母发话就一定遵守。对他而言,要求一个人出门就已经很叛逆了。
而且他还只是要求明面上没人,心里清楚肯定会有侍卫在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他懂事的早,知道自己作为父王唯一的孩子容易遭祸,体谅父母也体谅侍卫随从的辛劳,从不无理取闹。
正是这份懂事让他不后悔。
不知不觉,莫子期走到儿时熟悉的街巷间,心里不禁有几分怅然。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二狗是他儿时最好的玩伴,也是唯一交心的玩伴。
孩童虽年幼,却也不是傻子,从仆从、穿着中总会明白这个别处来的男孩家中富裕,便生了他心。
面对无理的、蛮横的、羞怯的、懦弱的索取,莫子期尽数应允。
他想要朋友,哪怕这份友谊并不单纯。
况且那些钱财对他不值一提,却是朋友家一年的饭钱甚至更多,甚至不少人家凭着从他手缝中漏出的钱财实现跃升。
看到朋友的衣服从麻布补丁到崭新棉衣,他很高兴。
但久而久之,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没了朋友。
“朋友”和“朋友”的家人对待他或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惹恼了这尊财神;或极尽谄媚,试图从他手中扣出更多金银;或低眉顺眼,将他视作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大恩人。
总之,不是朋友。
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木匠家的男孩,也就是二狗。
不同是并不是他有多清高,他也向年幼的莫子期开口,只不过是开口借钱。
男孩灰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他说:“我跟你借钱,立字据写欠条,送到官府盖章做见证,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多少钱?直接给你不就好了。”小莫子期不在意,心里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写字。
“不行!”男孩急得大叫,“人穷不能穷志气,这钱我一定要还的!”
?
给你送钱不要非要借,吼我?
小莫子期也来了脾气,你叫我借我就借,把他当什么人了!
“我就要给!我让人跟着你回家直接把钱给你爹娘,给了就跑我看你去哪里找我还!”
你要借钱他非不借,他就要直接把钱送到家!
“你!你……”
两个正是人嫌狗憎年纪的男孩,就这样有来有回、持续不断进行着毫无营养的话题,直到太阳西斜。
随从提醒该回家了,小莫子期这才住嘴,却还不忘嘱咐道:“让人跟着他回家给钱。”
孩子间怄气是孩子的事,有大人插手男孩就没了先前的倔强,乖乖被人陪着回家了。
经此一事,男孩给小莫子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至此之后,小莫子期几乎每天都会带着钱跑到男孩家去——位置不难记,从随从那里知道后就连孩子就能轻松走到。
男孩的父母每天都会给他准备饭菜,菜色丰盛一看就是特意给他准备的,并非寻常人家平日所食。
或许是知道他的性子,一家人绝口不提还钱的事了,可从他们仍然打着补丁的衣服可以看出,这笔钱并未拿去改善生活,心里估计还是想着还钱的事。
那二狗——也就是男孩,到底为什么要找他借钱呢?
小莫子期心里这样想,也是这么问的。
“求人要钱啊,没钱官老爷不给我们办事。”
二狗撇嘴,提起来就满是厌恶:“我妹妹前年被人拐了,报官了也没个结果,官老爷才不在意穷人家的女儿呢,不给钱咋让人继续找?”
刚开始二狗爹娘每天都去官服,给人问烦了之后见都不见,话里话外都是说让他们再生一个,女儿丢了就别再想了,好歹儿子还在,要想着儿子之后的生活。
“这怎么能这么说?”小莫子期大为震撼。
作为诚王独子、尊贵的世子殿下,小莫子期从未受人冷待,完全想象不出那些在父亲面前恭恭敬敬、张口闭口尽职守则的家伙居然会有另一副面孔。
但两人说的官不是同一个官。
二狗说的官,甚至并无品级,只不过是受官府雇佣、任职的小喽喽,是到诚王府叩门求见的资格都没有的。
“迂腐,男女都是人,哪里有高低贵贱!”小莫子期很是气愤。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二狗的笑穴,竟哈哈大笑起来。
“有钱人的少爷说话就不一样,有文化。”
小莫子期好不容易学着夫子的口吻讲话却被笑话,脸都气红了,撇过头不看他。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二狗收敛笑声,“如果是你的姊妹出了事,官老爷会不管吗?”
小莫子期:“我是独生子,没姊妹。”
二狗:“……我说假如。”
假如?如果他有个妹妹,妹妹还不见了,整个京城怕都是要被掀开来找。
小莫子期没说话。
“懂了吧?”
二狗扣了扣脑门,语气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官老爷才不管穷人的死活。换成官老爷的女儿,京城外二里地都要被犁一遍。”
那天回家,小莫子期去找了父王。
第二天,原本等着小莫子期来蹭饭的二狗没等到人,反倒等到了收了钱的官老爷。
从前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们的官老爷当场下跪,低声下气的乞求他们一家人的原谅,甚至还有比官老爷官还大的官老爷笑眯眯的给了他们家好多钱,说一定会把妹妹找回来。
只是从此以后,小莫子期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在街巷间穿梭了。
他答应父王,会好好读书,将来才能好好保护像二狗一家的百姓。
思绪回笼,不知不觉间莫子期又走到了二狗家的门前。
木门有些斑驳,但就是这扇门后,会有一起玩闹的朋友,会有做饭特别好吃的伯父伯母。
莫子期很怀念那段时光,但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手不自觉放在门上,莫子期突然惊醒将手收回,心里自嘲道:
莫子期啊莫子期,你这是在做什么蠢事?
当年有父王特别关照,那笔钱肯定尽数退回,说不定还有人多添几笔,足够让他们过上富裕日子了,怎么还会住在这个破院子里?
“小莫?”
门从内打开,一张有些苍老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熟悉的称呼早已昭示妇人的身份。
“伯母?!你怎么……”
记忆中那张温柔带笑的脸迅速枯败,皱纹、白发、脸上营养不良的蜡黄,一记大锤狠狠敲在莫子期的心上。
视线慌乱的上下摆动,莫子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破烂的麻布衣裳上拼接的痕迹明显,显然是缝缝补补拼凑而出,妇人比他记忆中更加贫穷!
妇人的神情除了意外,还带了他看不懂的一丝了然和惆怅。
“没想到你会来,没准备什么,但来了就好,二狗生前总念着你。”
妇人陷入自言自语,低着头没看他,自顾自的侧过身让他进去,之后再没动作,愣在门边像是被抽走了魂。
小院还是记忆里的小院,院里的白布刺眼,死气沉沉。
莫子期明白了什么,颤抖的上前揭开白布,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二狗。
“……你是谁?”
陌生的女声响起,莫子期抬头正正对上屋里出来的那人,只这一眼,心神俱颤。
十三四岁岁的姑娘家,裙摆下只露出一条腿,再往上看,大半边脸没了人样,一只眼眶空空的,没有眼睛。
她面无表情,或者是根本做不出表情。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莫子期慌乱的移开视线,似乎这样就能将一切当作幻觉。
“我,我是二狗的朋友。”他仍然抱有一丝侥幸。
女孩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你,你就是哥哥的有钱朋友,那个大少爷,哥哥提起过你,爹爹也是。”
“伯父呢?怎么没看到他……”他试图寒暄,耳鸣声已经充斥大脑。
“没了。”
女孩重复道:“早就没了。”
……
那天是他人生最大的噩梦,直到现在也无法忘怀。
“他们原本买了新宅子,旧屋也留着在,只是小遥被找到时已是残疾,又花了一大笔钱给她赎身,加上看病吃药的钱,家底倒还不如遇见我时。”
小遥就是二狗的妹妹。
被拐走时六七岁的小女孩,被卖给了外地的富商,被虐待坏了身子,后又被卖作雏/妓,反抗没了一条腿,又被客人虐待毁容失明,二狗一家赶到时已经快死了。
而这一切,居然完全合乎律法。
在京城是登记在册的被拐幼童,到外地就变成了贱籍,甚至还是小遥自己的户籍!
户籍的变更是谁办的?是怎么办下来的?为什么京城外地竟然同一人出了两种户籍?
这甚至还是天子脚下的京城,是与诚王世子交好的人家,那那些没有背景的人家会不会有更多这样的事?
细想之下,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