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成为残疾总督的Omega后》粥意

54、野火 荒原上燃起

　　荒原上燃起一簇野火。
　　周围一望无际，空茫茫的一片。

　　一开始，尤纪看见火中有一个人影。
　　她往前走进了一些，看见亚历克斯遮住美貌的短发、比Omega还精致的脸。

　　再往那里走几步，那张脸变成了兰德尔。
　　银色高马尾、白色绣金线的浮夸外表，手里攥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兰德尔在朝她笑，笑着笑着弓起背，咳出血。

　　然后，尤纪看见野火里的人变成桑雷斯。
　　他手上还是戴着那双黑色的皮革手套，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焰一样的东西，但他大理石雕塑一样的脸上毫无表情。

　　尤纪茫然地上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靠得更近了些，火中人变成了连弛。
　　她的兄长，想要她全部的依赖和爱的兄长，被野火焚烧。
　　他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只用黑色的眼睛默默注视她。

　　最后，那张面孔变成了一个女人。
　　黑色长发、穿着条棉布睡裙，看起来很年轻，在火中的面容扭曲而狰狞——
　　赫然是她自己。
　　尤纪悚然心惊。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周围传来嘈杂的人声，尤纪打卡窗户往下面看过去，第九街区上已是人来人往，一些小商贩在走动着兜售商品，烤面包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

　　尤纪有点想吐。
　　她扶着床头干呕了几下，一抬头，房间内的挂钟就落到了地上，钟面被砸得稀巴烂。

　　尤纪被吓了一大跳，身体往后退两步，又刚好碰到床头柜上的彩色台灯。
　　台灯滚到地上，扯断了电线。
　　很轻的“咔嚓”声后，彩色的灯罩裂开一条缝。透过缝隙，尤纪看见灯罩内的白织灯灯泡，一只小虫子正在上面爬行。

　　惊悚的梦境、掉落的台灯、裂开的灯罩。
　　一切都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而等尤纪下楼，准备到地下室去吃早餐时，这种不祥的预感到了极点。
　　她的双腿发软，后背汗毛直竖，刚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几个酒保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尤纪慢慢地走过去，终于看到仰躺在地上的人。

　　他断了一只手，本该是左腿的地方只有半截裤腿。
　　他裸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是焦灼的痕迹，只有半张完好的脸，让尤纪认出来这是昨晚的调酒师。
　　他的旁边，一个酒保用酒精帮他处理伤口，另一个正在给绷带和剪刀消毒。

　　“这是……怎么了？”尤纪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行。

　　“尤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空闲着的酒保连忙走过来拉住她，把她往外面带，“昨晚上的任务出了点事情。太血腥了，你一个Omega别看。”

　　尤纪挣脱酒保的手，踉跄着往铁锤躺着的地方走过去。
　　她咬着牙，尽量将自己的视线放在铁锤那血肉模糊的脸上，颤着声音问他：“我哥……我哥呢？”

　　铁锤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尤纪。
　　“得送去医院。”给他处理伤口的酒保说。

　　“不行……”铁锤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他的胸口起伏，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不去……不能去医院。”

　　“你的伤太重了，必须有专业的医生处理！而且你在发烧！”酒保朝着空闲的同时喊了一声，“谢尔盖，找个担架过来！”

　　“不去医院！我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也不去医院！”铁锤坚定地拒绝。

　　尤纪半跪在铁锤的身边，急急忙忙地问他：“我哥呢？铁锤！黑锤！我哥在哪儿？！”

　　铁锤张了张嘴。他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口痰，说话的时候带着“嗬嗬”的声音。
　　尤纪凑过去听，却只听到他梦呓一样的重复着“不去……不去医院。”

　　尤纪面色惨白。
　　酒保拍了拍尤纪的肩膀，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不要打扰我们给他治伤口。”

　　这时候，谢尔盖拖着担架走了过来，担架的横杆撞到尤纪的肩膀，她浑然不觉，只是跪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抬起铁锤，将他放到担架上。

　　“不去医院！……”

　　“为什么不去医院？”酒保大怒起来，“你马上就要死了！”

　　铁锤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闭着眼睛，声音中充满痛苦：“不去……医院……实验室……”
　　“下水道……救命，救命！”

　　他梦呓一般吐出这些词，但没有人能听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送去医院吧，去圣安特医院，我在那里有熟人，就说厨房爆炸他受伤了。”谢尔盖拍了板。

　　铁锤和几个酒保离开后，整个地下酒吧空旷无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染着绿色头发、挂着一串耳钉、穿皮衣的人走过来，给尤纪端来一杯温水。

　　“你是尤纪对吗？我们以前见过好几次……可能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哥的同学，我叫马修。”他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尤纪怔怔地看向他。
　　她发誓绝对不认识一个染绿头发的人。

　　“我哥呢？”
　　她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坨棉花一般，一点儿声音都没法出来。

　　马修移开眼睛，不敢看尤纪。
　　他斟酌了一会儿，将水杯放在地上，才说：“你哥和铁锤来港口接货，但是出了点意外……你哥他……”

　　“什么意外？”尤纪紧紧地盯着马修。

　　马修脸上露出某种类似于痛苦的表情，说：“他遇到了码头巡逻队的安全检查，被叫进巡逻队后，就没有再回来。”

　　五个小时前，铁锤一听见港口管理处的枪声，不顾连弛还在里面，就立刻把车开走。
　　“然后，然后，然后帝国的士兵就追了过来……”

　　他们在港口发生了激烈的枪-战，铁锤开着车一路闯过各个关口，身后是一群开车追逐的帝国士兵。

　　“后来……车开到贫民窟那边，帝国军队就没有再追了……”

　　马修捂着头，回忆着这痛苦而漫长的上午，他的声音和尤纪一样颤抖：“但是，车已经快报废了……”

　　在车辆爆炸之前，铁锤把马修丢下了车。
　　马修从地上滚了几圈，撞到一处民居，刚抬头，就看见汽车在他面前爆炸。

　　铁锤没来得及逃生，他半边身体都被爆炸波及到，整个人都着了火。
　　平民窟的人帮忙把他从那辆燃烧着的汽车中拖了出来。

　　铁锤还剩半口气的时候，让周围的居民叫了一辆马车，将他们送回第九街区。

　　尤纪安安静静地听完他讲述这一切。
　　实际上，在马修讲到港口管理处的枪声时，她就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耳鸣声淹没一切。
　　视线之内一片模糊，只有头顶的吊灯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尤纪抬手想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哭。
　　“所以，我哥没有死在你面前，对不对？”她表情麻木地环视四周。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马修目光躲闪。
　　他并不想相信连弛就这么死了，毕竟他看起来是个没那么容易死的家伙。

　　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在铁锤与帝国士兵上演开车追逐战的时候，马修听见后面的人拿着喇叭朝他们喊话，说他们的同党已经死了，让他们马上缴械投降。
　　但马修不敢跟尤纪说。

　　尤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前往休息室。

　　马修端起水杯，连忙跟过去。作为连驰的同学，连驰又因为自己而死，马修认为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

　　他看见尤纪推开休息室的门，从门口挂着的几件酒保工作服的口袋中拿出一把手-枪。
　　她又在口袋中掏了掏，掏出两盒子弹，当着她的面，一颗颗往弹巢中装弹。

　　“你有钱吗？”尤纪突然问他。
　　马修不知道尤纪想干什么，他连忙点头，把口袋里的钱全都给了尤纪。
　　一共三百块钱，他所有的家当，足够他在首都的旅馆住上两个月。

　　在尤纪转身要出门时，马修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连忙拉住尤纪的衣袖。
　　“你一个omega，那可是帝国的港口巡逻队！你别去！”

　　尤纪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没死，我要把他找回来。”

　　马修急匆匆地说：“那你再等几天！他如果没死，肯定是跳河了，他会回来找你的！”

　　尤纪用力拍开马修的手，声音冷静异常。
　　“马修，把我哥带进管理处的帝国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马修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知道，当时我们分开下车检查，尤纪，你别去……”

　　“不知道吗？那我自己去问。”

　　情急之中，马修终于说出了真相。
　　“尤纪，连弛已经死了！帝国士兵说的！他中弹之后掉进了蒂亚河！千万别去报仇，不然你也会死的！”

　　尤纪停住了脚步。
　　她慢慢转身，很轻地问马修：“真的吗？你这次不骗我了？”

　　马修小鸡啄米一样猛点头：“这都是真的……我，我没必要骗你。尤纪，你哥死了，你之后怎么办？我听说你父母也……”

　　“闭嘴！”
　　尤纪打断马修，声音猛然拉高，几欲嘶吼，“我叫你闭嘴！”

　　一颗子弹从耳朵边射过去，马修捂着被子弹蹭破皮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看着尤纪。
　　他难以想象，从前那个温温柔柔、干干净净的omega，居然敢开枪！

　　马修根本不敢拦尤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挺直腰背，把手-枪藏到衣服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

　　一离开地下室，刺眼的日光就照得尤纪眼睛生疼。
　　她眼眶发酸，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泪都流不下来。

　　尤纪走过第九大街，走过平民街、橡木街，穿过面包巷和几个街区，来到马修所说的出事的贫民窟。

　　贫民窟没有帝国的巡逻队驻扎，里面到处都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有拾荒的老人背着一大包垃圾在街上行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的酸臭味，几个邋遢的流浪汉蹲在墙角，见到孤身一人的尤纪，像是苍蝇一样围过来。

　　“小美女，怎么一个人来这里，是不是要找什么人……”
　　“这么漂亮，不是人类吧，难道是新人类？”

　　“新人类啊？那不是随便玩……上次我去天堂号玩过好几个omega呢。”有人吹嘘起来。

　　“看起来好像精神有点问题？”有人怀疑。
　　“不然，把她卖过去？这么漂亮的新人类，如果被帝国人看上了，那可是一大笔钱……”

　　那些恶心的、垂涎欲滴的目光在尤纪身上打转，一只肮脏、油腻的手朝着尤纪的脸伸了过来。
　　尤纪后退一步。

　　这一刻，她终于懂得了连弛为什么要将她关在玻璃罩中保护起来了。
　　在玻璃罩之外，一个平民出生、被歧视、又长得不错的Omega少女，如果失去了保护，就像是一浸了蜂蜜的奶油蛋糕，一不小心就有苍蝇围上来。

　　可笑的是，连弛这个自大又自卑的、可怜的兄长，根本没有保护她的能力。

　　反倒是桑雷斯那个暴君，教会了她自己保护自己的办法。

　　尤纪缓缓拿出了藏在衣服中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