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殒·妖劫》嘻桃

1、1

　　我是妖医，顾名思义，专为妖治病。
　　那日，我于绝壁采撷灵草，不慎失足坠崖。千钧一发之际，竟为山巅道观一道长所救。
　　“贫道正欲跃下擒妖，恰见姑娘坠落，故而援手。”
　　但见他身姿飘然，飞渡巉岩，轻易便摘得我苦寻不得的那株仙草。目光流转间，瞥见他颈侧一粒黑痣——此乃大凶之兆，预示命途多舛，灾厄临头。
　　他于我身畔嗅得一丝妖气，遂解下一枚护身符递来：“姑娘，此符可辟邪祟，且随身佩之。” 我虽佯装感激收下，转身便弃之不顾。
　　若他知晓，这仙草实则用于救妖，可还会施以援手？

　　几日后，我于村头浣衣溪畔，竟再遇他。彼时他伤痕累累，唇染朱色，鬓发散乱，拄着长剑踉跄而来，一把攥住我手腕，气息奄奄道：“姑娘……速逃……有妖……” 言未尽，人已倒入我怀，不省人事。
　　我将人扶归陋室，煎药熬粥，悉心料理伤口，顺便在灯下细观其容。
　　眉目如画，温润谦和，隐有悲悯苍生之态——想来日后必成一位除魔卫道的良才罢？吾一介妖医，与他能有几多交集？
　　心思浮动间，为他擦拭血污，岂料他骤然惊醒。

　　“妖孽安敢近身！” 他厉喝一声，猛然坐起，巨力将我按于墙垣，五指如铁箍般扼住咽喉。挣扎间，我发上木簪应声而碎，青丝如瀑布坠下。
　　待他惊惶双眸辨清是我，撕裂的创口剧痛已再次将他痛昏，而我亦受重击，眼前一黑。

　　暮色四合，两人一俯一仰，昏厥于榻。

　　他先转醒，见我俯在身上，长发披于胸前。
　　我亦转醒，与他四目相对，呼吸相融。

　　他眸色惊羞，随即翻转我身，满面愧色：“姑娘……贫道罪该万死，污你清誉……请执此剑，取我性命！” 言罢，竟将佩剑奉上。
　　我心头微动，存心戏谑：“死？何须如此？不如……你娶了我，便算两清？”
　　他闻言色变，急急摆手：“万万不可！出家人断却尘缘，岂可婚娶？唯有一死以谢罪愆！”
　　“那便还俗如何？” 我追问。
　　他面露难色，踌躇不语。
　　是了，于他而言，这滚滚红尘，怎及问道长生？我亦识趣，未再相逼，只寻了个台阶：“罢了，死罪可免。然则，你需每日护送我采药，权作补偿。”

　　自此，方知他名讳。

　　*
　　朝夕相伴，情愫暗生。他竟真动了凡心，效仿其偶像大师兄，寻至师长座前，恳求还俗。只因大师兄曾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莫留憾恨。”
　　然大师兄还俗代价惨烈——修为尽废，永绝道途。
　　果不其然，其师震怒，一掌废去他毕生苦修，如弃敝履般将他逐出山门。
　　后有同门密报于我：“速去山下救人！大师兄还俗未久，即遭仇家毒手……恐他亦难逃此劫！”
　　寻至山脚，见他倒卧血泊，遍体鳞伤，唇角却噙着一抹释然笑意。
　　我倾力救治，终将豢养小妖于后山之事和盘托出：“吾乃弃婴，生于峭壁，险成秃鹫之食。幸得蛇母垂怜，救养抚育。其归寂前，托我照料遗孤。故而我为妖医，实为报恩。”
　　至于生身父母何人，因何遗弃，蛇母曾疑，吾母或是……山巅道观中某位坤道。此谜，至今无解。
　　他初闻惊骇，本能欲拔剑相向。然修为尽失，已非小妖对手。经我剖白，他眼中非黑即白的执念终如冰雪消融。

　　*
　　然，这偷来的安宁，未及七日。仇家，终是寻至。
　　刀光剑影间，我飞身挡在他身前……魂断当场。

　　许是沾染妖气过深，再睁眼时，我已托生为妖。设计这世间轮回的神明，大抵也是非黑即白者，我不再追究，也竟无可追究。

　　而他，为另一道观所救，重入玄门。
　　前尘往事，我历历在吾心；于他，却如烟云散尽。

　　此世，我修为通天，敛尽妖氛，直入他所在道观，只为重燃那湮灭的记忆。
　　要命的是，这一世，他颈侧那颗昭示灾厄的黑痣，竟分毫不差，仍在原处！

　　他复为那僵化教条所困，竟与其师共设毒局引我入彀。其师本许诺，只需诱我入阵，镇压塔下即可。然见我道行精深，其师杀心骤起，厉声逼迫：“孽徒！速速剖其腹，取丹来！”
　　我见他眼眸犹疑，又迅速冰冷得可怕。寒刃刺入，血如泉涌。
　　视线交错，我见他身后的师父运功，面目狞笑，意欲将他灭口。
　　“灾痣克师，该杀！”
　　弥留之际，一如前世，我拼尽最后气力，再次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剧痛与热血迸溅他面颊的刹那，前世记忆如潮水决堤。他目眦欲裂，悲恸绝望的嘶吼震彻云霄：“不——！”
　　电光石火间，其师手中内丹脱手。他状若疯魔，夺丹仰首吞下。磅礴妖力轰然爆发，昔日温润道长，此刻血染道袍，如修罗降世，竟屠尽了满门上下。

　　尸山之上，他血如泉涌，喉中嗬血。
　　“这次……换我……替你……堕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