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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晓残月(上) ...

  •   所有人都说,一颗残破的月亮不配拥有爱。

      在堪称天才的弟弟的衬托下,温残樾也只是显得无足轻重,月明星稀,可弟弟这个星星却掩盖去了他所有的光芒,或者说,被父母点上了更亮的光芒。

      温残樾恨世界,恨弟弟,慢慢的觉得无所谓,世上人那么多,做浪子做旅人,无所谓做月亮。

      自诩平庸,自觉站到后面,说着大家都说过的话,“我不配拥有爱。”好像就完美融入。

      十六岁的夏末,多普通的开场白,热浪滚的温残樾喘不上气,他反复弹着属于他的和弦,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掌握的东西。

      他耳机里从来不放苦情歌,那天破例的播了一首,收起木吉他,可却毫无察觉的人靠近,在他身后说话。

      ”你好,电吉他你会吗?”

      周祝余长着一双很容易含情的眼睛,在向温残樾唱歌来证明实力的时候,眼睛会直直的望着他。他取了一半的耳机线别到右耳,问:“这是什么歌?”

      温残樾只觉得那双眼睛再不移开,自己恐怕就要被溺死里面,“小孩。”

      周祝余笑着把耳机线还回去:“那就唱这首。”

      “我不常唱舒缓的歌。”

      嗓音被刻意放得慵懒,温残樾想到了偃息旗鼓的海。他适合乐队,适合更奔放的歌。

      他说:“你吉他弹的很好,加入我们吧。”

      就这样被带进海里。

      温残樾收拾了自己在家的行李,以为要很长时间才能住进乐队的宿舍,可是整理完了才发现,自己住了十六年的家,最后能带走的不过是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

      父母很久后才发现他的离开,也只是发了条消息问他的情况,他如实告诉,得到了一条简单的,迟到很久的“注意安全。”

      无所谓,这里有他喜欢的音乐,有队友,有周祝余。

      喘气还是因为热浪而困难,三伏天没有死角的入侵生活。去宿舍是周祝余为他开的门,队友听说了新吉他手的到来十分惊讶,问周祝余为什么没对他考核反而还向他证明我们。

      周祝余还是一副桀骜的样子,说“我想这么做。”

      温残樾看见,他眼神一直在往自己身上瞟,很多次,可迟钝过去又发现,是自己也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周祝余总是被围在当中的那一个,身边的人推前搡后,他总笑容不减。但那时,他会找到温残樾的身影,直到找到他,发现他身边有人,眼神才又收回来。

      周祝余对温残樾来说是最特例的一个。

      他没什么安全感,没什么能抓住的人或事,他以为周祝余也只是一个契机,转身即逝,做好了自己这个差记性会忘掉他的准备,可是他每时每刻都在身边,一起写歌,一起训练,只要他找,就一定能找的到。

      慢慢的,竟然习惯了他在身边。

      青春期的生长痛来的轰轰烈烈,乐队训练强度大,温残樾能睡眠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哪怕夜里被浪一样席卷而来的疼痛弄醒,也会逼迫着自己别去理会,抓紧时间休息。

      通常早晨看向枕巾,被褥,总是汗津津的。其实睡觉也没那么管用。

      难得的次日是休息日,温残樾没再逼着自己入睡,腿上传来细细密密的疼,他扶着墙下楼想找些牛奶喝,这样也许能有个安稳的后半夜。

      趁着月色,碰上了一个不讲理的小偷。

      “小偷”周祝余放下水台边的杯子,把他赶到沙发上,找来了热毛巾,为他热了牛奶,然后走回房间翻翻找找。

      脚踝传来热意,周祝余没离开多久:“这是止疼贴,贴上会好一些。”

      这个偷走依赖的小偷。

      后半夜的确很安稳,温残樾不想回到汗涔涔的床铺,干脆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起来,队友都已经不在,周祝余也是,身上却多了一个没见过的毯子。

      连着几天,周祝余都会为他贴止疼贴,然后送来热牛奶,有时候他忘了,周祝余就会自己敲他的门,到他的房间去。

      温残樾也发现,他被特例延后了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每天早上再没有队友叫他起床,取而代之的是周祝余准时的电话铃声,他没多久也养成了补眠的习惯。

      没有疼痛的夜晚,他躺在床上才想起来今天周祝余没有来送止疼贴和牛奶。

      犹豫很久,磨蹭着步伐敲响对方的门。

      房间里过了很久才有反应,还是拖鞋摩擦着地面靠近的声音。开门的周祝余额角还有汗,看见他后苦笑:“对不起,今天不能给你跑腿了。”

      温残樾才意识到,比他大一岁的周祝余并不比他好多少。可明明夜里最正常的人也是周祝余。

      原来那天夜里能见到他是因为他也难受,有止痛贴是因为他也感同身受。

      不容抗拒的,他强势地推着周祝余到床上,笨拙的学着他照顾自己的样子,不甚熟练地为他敷上热毛巾。

      他知道,这些帮助的作用很少,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只能熬。

      温残樾没走,盘腿坐到地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周祝余一直撑着脑袋看他,说着“今天你不疼了,轮到你照顾我了。”

      “我们之后会长高的,别怕疼。”他大人一样安慰着对方。

      没人想做大人,可是他很想,如果长高意味着长大,钝化是一张通往陌生世界的车票,那他愿意承受。
      周祝余闭眼:“我陪你。”

      窗外夜色如洗,冷空气逐渐代替蝉鸣吹响泛红的枫叶,长夜寂静,有人安眠有人奔波,只有两个少年在一个房间里,安静无声的熬着漫长的青春。

      ——

      万里荒寒,不知不觉在乐队待了半年有余,连夕阳都因为寂寥而变了颜色,世界裹满了空虚而荒凉的灰白色。

      结束训练,不知道怎么就和周祝余走在了一起,队友们勾肩搭背,笑声远去,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影。

      刚走出营地,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闪一样冲到温残樾眼前。那个天才弟弟,温成樾。

      温成樾长得高大,连带着阴影一起带到温残樾身边,笼罩住他。

      “哥!”他匆忙叫着,瞟了几眼周祝余,压低声音,“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哥,你不知道,我身边的所有人都那么优秀,那么有才华,现在我拼了命也不能再在人群中出彩,没了你,爸妈开始觉得我不够努力,说我好像也没那么好。”

      温残樾垂下眼,只淡淡的听着。“所以你需要我的衬托。”

      温成樾又凑近了些,黑压压的身躯压的人呼吸不上,他的眼眶真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样,“……我也要生活啊,哥,算我求你了。”

      周祝余兜里的一只手忽然伸出,将温成樾手动向后拦了拦,语气还带着笑:“哎,保持距离啊弟弟。”

      这声弟弟叫得温成樾很不爽,还想说什么,却被温残樾打断:“温成樾,我没义务当给你陪衬的月亮。”

      他转身快步离去,很决绝,却带了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温成樾不甘想追,周祝余强势的拉住他,看他的眼神只带着警告与冰冷:“别动。我告诉你,他在我们这里是乐队核心,是能受万人追捧的吉他手,你不配享受他的陪衬,而且,他本来就不是陪衬。”

      温残樾只觉得头晕目眩,逃避了很久的城墙轰然倒塌,反复强调着自己的毫无意义,得到现在拥有乐队里这一切的可耻,走到一个黑漆漆的角落,潮湿的青苔漫得到处都是,他好像是适合呆在这里。

      他觉得恶心,心慌,开始不住的干呕。

      温残樾的自卑深入骨髓,一个人的拼尽全力反抗微乎其微。

      背后一只大手抚上背脊,一下一下捋着,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猫。

      温残樾回头,又看到那个由着他沉进去的眼睛,这一次,里面波涛汹涌。

      周祝余把他拉进怀里,拉进温暖的房间,白炽灯泛起暖黄色的光,在这里没有任何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周祝余房间的毯子温残樾已经认识。

      周祝余握着他的肩,让他与自己对视:“温残樾,你说你在我眼里看到了什么。”

      温残樾很诚实:“我。”

       “对。”周祝余拉开了一些距离,两只手从自己眼睛比划到温残樾脸颊前,“你看,你在正中央。”

      他看了看温残樾毛茸茸的头发被灯光打起层层光晕,笑得很温柔:“还发着光呢。”

      错了,明明有两个人反抗。

      这一次的应激症状很严重,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温残樾不断耳鸣,只有看到周祝余才会心安,看对方漂亮的眼珠里只有他,才能静下心写歌。

      心烦意乱的夜晚,他会独自走到阳台,抽出一只烟,对着夜空发呆,这是他一直以来自我调节的习惯,烟也是不知何时染上的。烟灰抖得太潇洒,以至于都没发现周祝余什么时候靠在隔壁房间的阳台边上玩味的看他。

      “你似乎总忘记我们只有一墙之隔。”

      温残樾迅速熄了烟:“烟味传到你那里了吗?”

      “嗯哼。”周祝余理直气壮的也转向夜空,“在看什么?月亮?”

      那天没有月亮。

      “在想哪里能见到流星。”

      “那么盛大,这个小小的阳台怎么能看得见呢?在这你可能见不到吧。”

      温残樾歪过头对他笑,目光灼灼:“谁说看不到。”

      写歌,拨弦,重复着一直等酷暑变成深秋,等深秋变成初冬。直到第一次比赛,第一次演出,完成高难度solo part 的温残樾留下玻璃似的汗珠,抬头望下台的时候心剧烈跳动,他听见周祝余介绍他:“我们不可或缺的吉他手——!”

      观众们激动地欢呼鼓掌,他看见队友们雀跃地起哄,然后全部跑来拥住他,聚光灯打在最中间。

      下了场,周祝余跑到最靠门的那间休息间找走在前面的温残樾,他知道温残樾在这里。

      温残樾正调着弦,看到他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温残樾第一次露出这么真心地笑,周祝余撞撞他的肩:“这才对嘛,笑着多好看。”

      赢下比赛的狂欢还在庆祝,他的海突然对他说:“要不要出去?”

      营地偏远,仿佛是与世隔绝了很久后回到人间,市中心车水马龙,灯火阑珊,他们穿过大街小巷,像两个真正浪迹天涯的游子。

      两个人被人潮推着走,路过一条夜市街,他们看见什么都想吃,温残樾吃贝果弄得嘴边全是奶油,看上去呆极了,逗得周祝余哈哈大笑,掏出纸巾帮他细致地擦脸,舞台妆没卸,引得路人纷纷回眸注视这两张过分漂亮和灿烂的笑脸。

      晚风很凉,温残樾牵着周祝余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都用力着,生怕弄丢了对方,哪怕衣服穿得单薄,手心里也还是出了涔涔的汗,黏腻的,暧昧的,悸动的。

      两个人漫无目的的走了个把小时,走到一个公园,名正言顺的捡了一对吵架情侣的离开的漏,代替他们坐到那个位置上。

      “这里为什么这么多人?”

      旁边的小朋友嘻嘻哈哈:“妈妈说今天有月亮!很圆的月亮!”

      遮掩了月亮的云终于飘走,公园里的人纷纷拍照留念,有家人,有朋友,也有情侣。

      温残樾撑着木椅,“真漂亮。你不拍照纪念一下吗?”

      周祝余望了一会那轮明亮又圆满的月亮,侧头拉起温残樾的手,十指交扣,“我有一个月亮就够了。”

      “我是颗残破的月亮。”温残樾苦笑。

      对方却摇头:“满月完完美美,上面有那么那么多人,没有我的容身之所;缺一点的却正好,正好足够容纳我一个人。”

      又来了,这片海又开始毫无保留地包容他,吞噬他,慢性窒息,温残樾回头,才发现也曾将最滚烫的一片心投进去。

      “温残樾,我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才会想要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月亮。”

      ——

      温残樾过完生日不久,周祝余的十八岁生日也相继赶来,那天晚上的营地热闹非凡,他们找来了最好看的彩灯,最盛大的彩带礼炮,最贵重的礼物,把快乐垒满客厅。

      队员们在周祝余震惊的眼神中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啤酒,说太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白酒还很遗憾,但没关系,只要量够,肯定也能尽兴。

      周祝余只好陪着他们闹,哄着喝骗着喝,到最后根本没有可以用的理由。

      温残樾被以“未成年不能喝酒”为由断了酒路,只好盯着面前亮晶晶的饮料思考什么时候适合把礼物送出去。

      生日会结束早就是深夜,因为同在二楼,温残樾顺理成章的架着周祝余离开,相比其他队员们恨不得在客厅开个k歌房,周祝余只会反复的用头毛蹭他的脖颈,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表白那夜,周祝余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拉着温残樾离开,回营地,说晚安。之后也一样,周祝余每天照例送来牛奶,只是不再有止痛贴和毛毯,他们都不再需要了。

      可不再需要,似乎也没意味着长大。温残樾问过周祝余,为什么喜欢他,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他们现在算什么。

      这些问题石沉大海,没得到什么波浪,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关心,好像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温残樾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又出了问题,明明已经生锈的铁钉被镀上了油漆。

      这种状态是他最讨厌的,飘忽不定,毫无安全感,可做出这些举动的人是周祝余,那个最了解他心慌来源的周祝余。

      醉酒的周祝余状态变得奇怪,温残樾将他放到床上,起身去书桌冲解酒药。只一会功夫,周祝余就又凑到背后,将下巴抵在他肩上,却没伸胳膊打扰他冲药。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温残樾的动作,房间里只剩下搅拌勺轻敲玻璃的脆响。

      温残樾把杯子支到他唇边,“喝点就不会难受了。”

      周祝余躲开:“喝了也会难受。”

      他伸手握住温残樾抓住水杯的手,带着手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语气有撒娇的意味:“等一会再喝好不好。”

      温残樾不敢想他们给周祝余灌了多少酒,男生浑身都是酒气,发音黏腻,呼吸灼热又没有章法地尽数落在脸侧,惹得人心烦意乱就算了,还一直嘟哝莫名其妙的话。

      “喝了我就会变正常,一正常了……”周祝余把温残樾身子拉到面朝自己,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变正常了,看见你就会难受。”

      说完又把头靠在温残樾颈窝里,动了动寻找最舒服的角度,仿佛那才是他该在位置。为了平衡,他把手支在桌上,整个人把温残樾圈在一方小小领地里。

      这个动作令温残樾很安心,周祝余房间里的光太暖太亮,以至于投下来的影子都太淡。他没听懂什么意思,还是想劝:“一会就冷……嘶!”

      并没有反应的时间,颈侧传来温热的痛感,周祝余侧着头,用犬齿研磨,舔吻,力气不大,正好能留下暧昧的痕迹。

      “喜欢。”

      太久没听到周祝余说喜欢,温残樾竟然有一瞬间恍惚。

      周祝余动作没停,他被弄得有些受不了,对方是醉了,可他还正常着,“不给身份,算什么喜欢。”

      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青春期男孩儿,也只是一个想得到身份的,青涩莽撞的男孩儿。

      “别咬了。”

      周祝余听话地抬起头,捧起温残樾的脸。
      “月亮。”
      “嗯?”
      “月亮在等我长大,今天我十八岁了,不知道在他眼里,能不能算长大。”

      遇见的时机太巧,又太不巧,卡在一个阙值的中间,进退两难。温残樾想,自己连心都交给他解刨,他怎么又会不知道?

      “嗯。而且我一直陪着你,快说谢谢月亮。”

      回答他的是湿热的泪和绵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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