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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出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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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过晶岩矿脉粗粝的山壁,漫天悬浮的灰雾不曾散去半分,终日不见完整天光的矿场,又迎来了麻木且煎熬的一日。
天刚蒙蒙亮,低沉刺耳的矿场号角便撕裂了山间寂静。没有日出,没有晨露,只有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岩层缝隙洒落,落在一排排佝偻起身的矿工身上。所有人麻木地穿上沾满矿灰与污渍的粗布工装,拖着依旧疲惫的躯体,步履沉重地走向各自的位置,铁镐撞击岩石的沉闷声响,再次准时回荡在整片矿场地区。
沈逐星睁眼望着面前昏沉的天色,心底的沉闷比昨日更甚。
昨日替她下深井的老人并没有回来,虽然工棚里的工人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下深井最快回来的也要三天时间。
这座没有真正的黑夜与白昼的矿场,永远挖不完的矿道,和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苦难,让沈逐星感觉非常沉重。
沈逐星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跟着人流前往地面搬运场,按照管事分配的任务,负责将井下运送上来的魔法矿石分类堆放。
搬运场开阔空旷,四面围着高耸的石岩围墙,如同一个巨大的露天囚笼。几名身着黑色管事制服的工坊管理人员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劳作的矿工,避免有人摆放错了石类。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爬到天穹正中,灰雾稍稍散去些许,刺眼的白光洒落在矿场之上。连续不间断的重体力劳作,让所有矿工都体力透支,大口喘着粗气。
分类堆放魔法矿石并不是一个好的活计,因为没有挖了几背篓矿石这样明确的产出可以换饼的激励,他们被安排到摆放矿石的这些人都只吃到了两块饼子。
此时干了那么久的活,他们的双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腹中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反复翻涌,眼前也阵阵发黑。
终于,压抑许久的情绪,在一个年轻矿工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弯腰想要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的那一刻,彻底绷断。
过度劳累加上饥饿,胃部剧烈痉挛,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咙。年轻矿工撑着冰冷的矿石,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台上冷漠无情的管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却响彻整片搬运场:
“我们吃不饱!你们骗人,你们给的口粮根本不足以活命!我们要求工坊上调每日口粮,提高挖矿酬劳!还有,撤走这些打人的监管者!我们是人,不是任由监管者殴打驱使的牲口!”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藏在心底许久的怒火。
紧接着,四名身形同样瘦弱的年轻矿工一同站了出来,并肩站在矿石堆前,迎着管事冷漠的视线,咬牙开口请愿。
“我们要求提高酬劳!”
“停止监管者的暴力管控!”
五个人的声音不算响亮,但是愤怒却可以穿透嘈杂的劳作声,直直传到高台之上。
高台上的管事闻言,冷漠的视线盯在了这五个人的身上。
此人是这片地面搬运场的总管事,名叫格雷,性格刻薄暴戾,视矿工性命如草芥。
格雷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五名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讥讽的笑意:“你们在跟工坊谈条件?没有我们工厂,你们去哪里活命?”
“我再说最后一遍,安分干活。敢聚众闹事,下场只有一个——”
为首的少年矿工咬紧牙关,胃里翻涌的痛苦让他不肯再后退半步:“我们没有闹事,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管事大人,我们每日挖出的魔法矿石价值连城,可我们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这不公平!”
“公平?”格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冰冷残酷,“底层贱民,也配谈公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格雷指尖魔力骤然涌动,手腕上青色土系魔法光芒暴涨!
“既然你们不肯安分,那就让监管者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
咔咔咔——
急促刺耳的机械关节转动声骤然炸响。
原本驻守在外的监管者向着搬运场走来,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声,心脏好像连着地面在跟着震颤。
两尊监管者走了进来,没有丝毫留情,厚重坚硬的石拳裹挟着狂风,狠狠砸向五名手无寸铁的少年矿工。
少年们脸色惨白,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狼狈躲闪。
下一瞬,沉闷的重击声接连响起。
最左侧一名少年躲闪不及,被石拳狠狠砸中后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岩墙壁上,一口鲜血当场喷出,浑身剧痛无法起身。
其余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傀儡监管者毫无怜悯之心,拳拳狠辣,很快便人人带伤,衣衫破碎,皮肉翻开,鲜血顺着手臂、脊背不断滴落,染红了脚下灰色的矿石地面。
惨叫声、求饶声、傀儡机械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矿场。
整个搬运场除此声音外,再无人敢发出其他声音。
沈逐星想捂住耳朵,也想捂住眼睛,但是她抬不起这样怯懦的手来。
“够了!”
沈逐星大喊一声。
她看着少年们绝望痛苦的眼神,看着地上刺眼的鲜血,看着高高在上冷漠旁观的管事,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她见过战场厮杀,见过光明会的阴谋屠戮,见过恶龙毁灭小镇的人间惨剧,可眼前这种日复一日、温水煮青蛙式的折磨,这种把人彻底磨灭人性、碾碎尊严的压迫,甚至比那些亮血的厮杀更让人窒息。
下一秒,沈逐星脚步一动,身形如同清风一般瞬间冲出人群。
染满了泥土的素色布衣在狂风之中翻飞,她径直挡在五名受伤少年身前,脊背挺直,孤身一人,直面两尊杀气凛然的石傀儡。
“停下。”
她声音平静,没有怒气滔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搬运场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个身形单薄、看着毫无力量的外乡少女身上。
高台上的格雷微微挑眉,低头看清来人,随即嗤笑一声,满脸戏谑与轻蔑:“怎么,你也想跟着一起挨打?”
他上下打量沈逐星一番,看着她纤细的身形,眼底轻视更浓。
一个毫无魔法、体弱无力的普通人,竟敢阻拦工坊的监管者执法,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让监管者退下,救治伤者,回应他们的诉求。”沈逐星抬眸,愤怒的眼睛看向高台之上的格雷,语气没有丝毫退让,“他们的所求并不过分,他们只是想要一口饱饭,不被傀儡肆意殴打,这本来就该是他们应得的权益。”
“权益?”格雷冷笑出声,指尖魔力再次攀升,“在这座矿山,只有会魔法的人才能有权益。”
格雷猛地挥手下令。
“全力出击!”
两尊监管者同时嘶吼一声,没有理智,只懂执行命令,四记厚重石拳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封死沈逐星所有躲闪空间,狂风裹挟着碎石扑面而来,拳风凶悍,足以一拳砸碎坚硬的岩石。
周围矿工纷纷闭上双眼,不忍心看接下来血肉模糊的一幕。在所有人眼中,这个弱小的少女,下一秒就会被傀儡重拳重创,倒地不起。
可下一瞬,沈逐星身形骤然灵动躲闪。
她脚步踏出极简的剑道步罡,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流云,精准避开每一记势大力沉的石拳。拳风擦着她的衣摆狠狠砸在地面之上,坚硬的石岩地面瞬间裂开细密蛛网纹路,碎石飞溅,威力骇人。
沈逐星想击碎面前的这两尊监管者,她知道自己有这个实力,可是在即将行动时,她突然想起昨日老矿工的话语:这些现存的石傀儡是上古魔法师遗留的造物,如今大陆早已无人能够复刻同等水准的挖矿傀儡。工坊主舍不得傀儡下井损耗,才逼迫人类矿工替代傀儡劳作。
这些傀儡本身没有错,它们只是被魔法操控的工具,如果用对了,是本该代替人类深入危险漆黑的矿道,本该解救无数矿工于苦难之中的宝贵之物。
工具没有错,错的是使用工具的人。就像剑能杀人,亦能护人。
如果把这些傀儡送给阿黛尔,她一定有办法复刻出这些傀儡,一定有办法让傀儡变成守护人的工具。
沈逐星躲闪着傀儡的攻击,目光越过疯狂进攻的两尊傀儡,死死锁定高台之上一脸冷漠、肆意玩弄他人性命的管事格雷。
她现在不能斩断工具,但是可以斩断操控工具的恶人。
场中局势彻底混乱,傀儡重拳不断轰击地面,石岩碎屑漫天飞舞,尘土飞扬,整个搬运场一片狼藉。沈逐星在漫天拳影之中从容穿梭,身形轻盈,游刃有余,明明身处绝境,却始终从容淡然,分毫未伤。
格雷站在高台之上,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普通少女,身法竟然如此强悍,两尊全力进攻的监管者,竟然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焦躁与恼怒涌上心头,格雷看着下方迟迟无法被制服的沈逐星,看着周遭矿工隐隐泛起异动的眼神,心底升起一丝恐慌。他必须快速镇压这场动乱,否则今日一旦退让,往后矿工反抗将会层出不穷,这片石场将无法管理。
格雷目光阴狠,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矿工人群,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魔法增幅,响彻整片矿场,字字清晰,充满诱惑:
“在场所有人听着!谁能上前拦住这个闹事的女人,将她抓住送到高台之上,我当场赏赐一百银币!”
一百银币。
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一瞬。
所有矿工呼吸同时一滞,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渴望。
在这座温饱都无法保证的矿场,一名勤恳矿工全年不眠不休、累死累活挖矿,最终节省下来的酬劳,也没有那么多银币。
一百银币,这是远超他们一整年的血汗收入。
这笔钱,可以让他们吃饱饭,可以让他们的家人吃饱饭,甚至可以短暂的逃离这片永无天日的地狱。
人性的天平,在绝境的温饱面前,开始剧烈倾斜。
沈逐星看着他们挣扎的眼睛,她理解这份挣扎,她不怪这群早已被苦难磨平棱角的普通人。活下去,是他们刻在骨子里唯一的执念。
他们不是恶人,他们只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沈逐星侧身避开身边人的攻击,眸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她抬手从虚空中召唤出自己的星玄剑,被召而来的星玄剑星光炽盛,凛冽纯粹的剑道锋芒弥漫整片矿场。
狂风骤然席卷搬运场,漫天尘土倒卷而开。
沈逐星握着剑,目光冰冷地望向高台之上一脸得意、冷眼旁观一切人性丑恶的管事格雷,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清冽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寒意:
“你操控傀儡施暴,压榨底层人命,挑拨同类相残。”
“视众生苦难为无物,以他人性命为乐。”
“你不配执掌这里的规矩。”
格雷被沈逐星虚空召唤出剑的声势吓一跳,但是他并没有在这其中感受到魔力的波动,于是强装着放肆大笑,满脸不屑:“区区一个无魔之人,握着一把破铁剑,也敢口出狂言?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沈逐星不再多言,手臂平稳抬起,随后自上而下,平平挥出一剑——就像她用锤头挖矿一样的基础斩击。
最朴素,最简单,的剑术。
但是极致纯粹的剑意破空而出,笔直向前,没有轰击身前的两尊傀儡,而是径直掠过所有人头顶,朝着格雷身后高耸厚重、绵延数百米的原生岩壁轰然落下!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座晶岩山脉!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群山应声摇晃,漫天灰雾瞬间被剑气冲散,刺眼天光第一次完整洒落这片终年阴暗的矿山。
一道笔直深邃、望不见底端的巨大天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山腰横向劈开,岩壁碎石如同暴雨般轰然滚落,烟尘漫天,遮天蔽日。
一剑,裂山。
狂风席卷全场,所有人全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准备上前抓捕沈逐星的几名矿工呆立当场,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发抖,再也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格雷整个人仿若被钉在了原地,瞳孔剧烈收缩,满脸极致的惊恐,浑身冷汗浸透衣衫,从头到脚彻底失去了所有嚣张与傲慢。
他看着身后那道横贯山体、触目惊心的巨大剑痕,感受着空气中久久不散、足以碾碎魔法的凛冽剑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彻底忘记。
徒手一剑,劈开大山。
这真的是一个没有魔法天赋、只会用凡铁佩剑的普通人能拥有的力量?
两尊疯狂进攻的监管者失去魔法控制停滞在原地。
碎石激起的漫天烟尘缓缓散开,一道素色身影握着星光长剑,缓步从飞扬的尘埃之中走出。
碎发被狂风吹至脸颊两侧,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冰冷刺骨的杀意,目光直直锁定高台之上瑟瑟发抖的管事格雷。
“现在,”
沈逐星声音清冷,响彻死寂的矿场,
“能认真倾听他们的诉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