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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矿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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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逐星蹲在冰凉粗糙的岩石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
地底传来的喘息与凿石声还在持续,隔着厚重岩层闷闷地撞进耳膜,像是无数被困在黑暗里的生灵,无声又绝望的呼吸。身旁的小女孩低着头,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伤心和惶恐。
沈逐星望着小女孩这副模样,强压下自己心中的痛苦,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动作放得极轻,眼底只剩一片沉凝的温柔。
“别怕。”她轻声开口,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是否拥有魔法天赋从来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没有魔法,也能在阳光下好好生活下去的。”
“但是不会魔法,就是要一辈子待在黑暗里。”小女孩并不相信沈逐星所说的,沈逐星是外来人,但是她却是一直生活在这里,她明白这里的规矩。
“马上就要不一样了。”沈逐星像小女孩保证,“以后你们会有很多种修炼方式,比如我就是剑修,你如果不会魔法,还可以练剑。”
“练剑会被人瞧不起的。”小女孩红了眼睛,怎么这人净说些不沾边的话。难道她都不知道前段时间还出过禁止用剑的法令?只是现在法令被取消了。
沈逐星知道此时此刻和小女孩怎么解释也没有用处,只能干巴巴的再次向小女孩保证,”真的,路永远不止一条。“
但是空洞的承诺毫无意义,这座岩城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不是三两句安慰就能化解的。
沈逐星又陪小女孩坐了片刻,小女孩问了她一些外面世界的事情,然后带着羡慕的眼神离开了。
沈逐星目送她慢慢消失在街巷拐角,才收回目光,独自沿着宽阔冰冷的石质街道继续闲逛。她刻意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倾听周遭行人的交谈,观察这座城池藏在规整外表下的另一面。
她也特意偏离了大陆的主道,走入了一些偏僻的阴影之地。
这些地方越往前走,周遭的压抑感便愈发浓烈。
这里往来的路人几乎全是底层矿工,他们大多衣衫破旧,袖口与裤脚沾满洗不掉的矿灰,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指缝里嵌着漆黑的石粉。
此时正是傍晚,第一批工人换班结束了一整天的井下劳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往简陋民房走去,脊背被日复一日的重活压得微微佝偻。街边零星开设的面食小摊都在卖最便宜的黑麦粗面,没有肉汤,没有配菜,但是却挤满了人。
沈逐星驻足在小摊旁,安静听着两名矿工压低声音的抱怨。
“这个月矿价又压了,累死累活下井三十天,到手的银币刚好够买口粮,家里老人孩子一点富余都留不下。”
“知足吧,要是下深矿,半个多月才能回一次家。要是在地下那么多天,我可受不了。而且上个月三号矿道塌方,埋进去七个工友,下深矿可太危险了。咱们这样至少可以每天看看天空,而且遇不到大的危险。”
“哎,谁让我们没有魔法天赋呢。天生就是下贱的苦力命,死了也不值钱。”
这一句话落下,两人皆是陷入长久的沉默,然后便只剩下粗面吞咽的声响。
沈逐星站在原地,心口微微发闷。
街边阴影里,一个面色枯黄的男人盯着沈逐星看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
他并不想害人,但是这个月矿价又压了,他需要钱来谋求生计。
他在岩城街头混迹多年,知道有些工坊长期搜罗廉价苦力。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衣着朴素,没有魔法杖,周身也没有半点魔力波动,一看就是彻头彻尾的无魔力普通人。而且她没有那么健硕,最重要的是,她孤身一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外地来的,是最好拿捏的人。
男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外套,脸上堆起刻意和善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装作热心路人的模样搭话:“这位姑娘,看你一个人在街上闲逛,是外来游历的旅人吗?”
沈逐星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剑修五感远超常人,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根本无处藏匿,拙劣的伪装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她瞬间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刻意露出一丝茫然无措的神色,微微点头:“嗯,路过此地,随便逛逛。”
她顺势装作初来乍到、对这座城池一无所知的模样,垂下眼眸,看起来温顺又没有防备。
男人见状心中大喜,越发笃定眼前这个姑娘就是不懂世事、孤身无依的外地人,语气越发热情:“晶岩矿脉这边风沙大,街道又冷清,没什么好看的。姑娘是不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我认识这边一处做工的地方,包吃包住,干活轻松,每日还有工钱,很适合你这样孤身在外的姑娘。”
来了。
沈逐星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依旧维持着懵懂的模样,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犹豫:“做工?我没有魔法,怕是不太好找工作。”
“不用魔法!”男人连忙趁热打铁,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好心帮陌生人谋生,“都是简单的搬运零碎矿石的活计,轻轻松松就能度日,总比你一个人在街头漂泊、风餐露宿要好,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沈逐星,生怕眼前这块肥肉突然反悔。
沈逐星沉默片刻,像是纠结再三,最终缓缓点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那就麻烦你了。”
完美上钩。
男人压下心底的狂喜,不敢表露分毫恶意,笑着引路,带着沈逐星一路朝着城池深处走去,沿途刻意避开行人密集的主干道,专挑偏僻无人的小巷穿行。
沈逐星全程一言不发,乖乖跟在他身后,眼底一片清明。她已经知晓男人是想把她卖去矿地进行做工。她本可以轻松避免这些事情,但是在男人过来搭讪的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小女孩的样子,于是又改变了主意。
就算要向阿黛尔提出建议,她也应当实际去探索个清楚。
所以便将计就计随了男人的心思。
随着男人的七拐八拐的抄小路行进,没多久两人便抵达了矿区外围的黑石大门前。
守在大门的守卫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又看了跟在男人身后的沈逐星,眼中便闪过了然的神色,然后打开了门让男人走了进去。
踏入矿区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刺鼻的矿尘,光线瞬间昏暗下来,四周建筑低矮压抑,耳边响着仿佛无休止的凿石声、负重脚步声。
此时还能够抬头,看见没有被山遮挡的另半边天空,但是光线已经因为遮挡而暗沉了下来。
男人一路将沈逐星带到矿区管事房,推门而入。房间内陈设简陋粗糙,一名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桌后清点银币,边清点指尖边划过账册,正是矿区工坊管事在盘点今天的账目。
“管事,我给您带来了一个人。”男人弯腰哈背,语气极尽讨好。
管事抬眼,慵懒地扫了沈逐星一眼,目光从上到下粗略打量一圈,眉头瞬间紧紧皱起,满脸不耐与嫌弃。
身形单薄,四肢纤细,皮肉细嫩,一看就像从来没干过重活。这样的人下到矿道里,怕是干半天活就要直接晕倒,根本派不上用场。
“太瘦小了,不要。”管事冷冰冰开口,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继续清点账册。
男人闻言瞬间急了,“哎,管事大人,人是瘦小了些,但是你想,她这么小下深井才方便啊。要是大了,深井开口那么小,可不行。而且大人,她是外地人,孤苦无依的,你权当赏了她一口饭吃。”
闻言管事又抬起了头,他再次打量了沈逐星两眼,三号矿道前两天塌方了,他确实需要一些下深井的人。而且——外地人,外地人可是比本地人要少很多事情。
管事从桌上捏出三枚冰凉的银币,丢在男人身侧的桌面上,银币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就这点,拿走。下次别把这种没用的货色带过来,浪费我的时间。”
男人连忙把这三枚银币捏在手里,又上前一步讨价还价:“管事,再加点吧!这是纯纯的外地人,虽然看着瘦,但是慢慢使唤总能干活的,多给两枚银币!”
“不加。”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厌烦至极,“卖苦力要看体格,她这种就是赔钱货,能给你结钱已经是我好心。要么拿钱走人,要么一分没有。”
一番争执无果,男人看了眼身侧安安静静站着、一言不发的沈逐星,眉头也跟着皱起,凶了沈逐星两句:“你怎么生的这么瘦弱?在外面不吃饭吗?”
然后将银币装进了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逐星和工坊管事两人。
管事懒得和沈逐星多说半句废话,站起身,朝着门外抬了抬下巴,语气命令式,没有丝毫尊重:“跟我走。”
沈逐星没有反抗,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成片低矮拥挤的矿工工棚,一路走到最靠近深井入口的简易住宿棚屋。
棚屋由粗糙木板拼接而成,四处漏风,里面摆放着十几张上下铺木板床,床上被褥发黑发硬,沾满矿灰,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霉味与尘土味,难闻至极。偌大的棚屋挤着二十多名矿工,人人面色疲惫,沉默地坐着休息,没有人说话,死寂压抑。
“你身形小,钻狭小矿道方便,以后负责井下矿石搬运。”管事冷漠下达命令,手指指向最角落一张空床位,“今晚住这里,天亮准时下井,迟到或者偷懒,自有傀儡收拾你。”
说完,管事转身离开。
沈逐星站在棚屋的入口处,向大家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在他们还有些木然没有反应过来的目光里走到了自己刚刚被指定的床位处安静地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身旁床铺一名头发花白、脊背彻底佝偻下去的老年矿工悄悄侧过头,看向沈逐星,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
老人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都刻满岁月与苦难,双手关节肿大变形,是常年握镐挖矿留下的永久性损伤。她看着沈逐星尚且稚嫩干净的脸庞,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小姑娘,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来下深井?”
沈逐星转头看向老人,语气放软:“路过此地,无路费谋生,便来做工。”
“井下太苦了,暗无天日,一下去就好久不能上来,会把你逼疯的。”老人叹了一口长气,眼底满是悲悯,犹豫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明天一早,我替你下井干活,你做我的活计,在外面挖些石料即可。”
纯真的善意让沈逐星的心头一暖。
她刚想开口回绝,打算自己应付井下劳作,一阵沉重僵硬的脚步声骤然从棚屋门外响起。
咚、咚、咚。
脚步声厚重沉闷,像是石头碰撞地面的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