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她气息残留》黄眉老祖

6、粉肩碧海染红妆 阳光下的罪

　　冯时到后半夜已经撑不住了，昨天晚上捣鼓了一夜、白天又奔波了一天，他本来就是一个早睡早起的人，十二点一过，上下眼皮就跟装了吸铁石一样要黏在一块儿。

　　时间紧迫，但是他实在得休息了。

　　“对不住，”冯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我得眯一会儿了。”

　　“你睡吧。”孟梨漾感知不到外界的时间，但是她从冯时的声音内听出了疲惫，声音中透着理解的关怀。

　　冯时挠着头走到了床边，轻叹一口气：“那个……还得麻烦你转个身。”

　　“啊？”魂魄轻轻一颤。

　　“你面对着我，我睡不着。”

　　无实体的玉影悬停半空，即使明知她此刻连视觉都已封闭，冯时依然觉得那虚无处有一双曾像阳光碎金的琥珀色眼睛，目光穿透岁月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的沉默。

　　“冯时，我此刻只是一团空气。”她的语气中带着点儿哭笑不得。

　　“我知道，”冯时无奈，“可是……总之麻烦你先转个身。”

　　行吧，孟梨漾的魂魄飘荡着转个身：“现在背过去了吗？”

　　玉色光晕顺从地旋转，尽管在纯粹黑暗的混沌里，“转身”本身已无空间意义。

　　“背过去了，谢谢。”

　　“谢了。”他脱掉外套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只闭壳的牡蛎，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音响我不关。或者，要不给你放个书听听？”他声音渐弱，精神如强弩之末强撑，愧疚感像雾一样弥漫。

　　这漫长的夜，冯时想陪着孟梨漾熬下去，可是他明天还得带着她去找接下来的四感，必须要养足精力。

　　“你能给我放一下《阳光下的罪恶》的有声书吗？”

　　这书名冯时有些熟悉。一本侦探小说？他眯着酸涩的眼睛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得像灌了铅。

　　“怎么偏要听这个……”他含糊嘟囔着点开封面，“又是谋杀又是悬案，不嫌瘆得慌？”

　　玉色光晕闪了闪，没回答。

　　《阳光下的罪恶》是英国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几番被搬上过银幕，讲述的是一个美艳的女明星命丧神秘海岛，全场游客皆有不在场的证明，大侦探波洛拆穿众人伪装的故事。

　　在改编电影的版本中，1982年的版本与2001年的版本都富有盛名，但其实还有一部，同样的故事，只是改了个名字，叫《粉肩碧海染红妆》，40年代的电影译名听起来都有些古典和艳俗并重的氛围。

　　这一个版本因为年代久远、质量欠佳，没有被观众所注意，但它的主演之一便是珍妮·哈露。

　　当孟梨漾第一次听闻那件古典礼服的原主人时就好奇地去搜过资料。珍妮·哈露只有三部电影作品，她好奇地点进相关词条都简单地浏览了一遍。这是她的出道作，她演一个小女孩。

　　珍妮演的角色是在原著中戏份不多，可是导演给她的角色加戏了，直接让她成为女二号。

　　在看到《阳光下的罪恶》改名成《粉肩碧海染红妆》时还跟助理吐槽过：“瞧瞧人家这名字改的，侦探片改成了艳情史。”

　　冯时在一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听书合集中找到了《阳光下的罪恶》的有声书，点开，调成了列表循环，放给孟梨漾听。

　　“一七八二年，罗杰·昂姆林船长在莱德卡比湾外的小岛上给自己建房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人真怪。”

　　念书人的声音温厚深沉，还带着些外国电影特有的译制腔，冯时听了就更困了。

　　冯时意识即将陷落：“你自己听，明天给我讲讲故事…”他的声音像沉入深水的石子，“就跟高中那会儿一样……”

　　困意袭击着冯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晚安。”孟梨漾轻轻道。

　　就跟高中那会儿一样。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一句话。高中那会儿，她喜欢在晨读课和晚自习的时候看课外书，不论是文学名著还是地摊小说，一律照读。冯时除了要学习外，还得帮她打掩护，课后还得听听她讲故事。

　　“你都不知道这一本多精彩。”这通常是孟梨漾分享故事情节的开场白。

　　而冯时会放下笔，语气中略带着促狭笑意：“那劳烦你给讲讲吧。”

　　“好嘞。”

　　那时窗外梧桐绿荫浓稠，蝉鸣嘶嚷铺天盖地。

　　其实有些文字在书本里看起来精彩，经由复述效果就大打折扣，有些故事草灰蛇线，讲着讲着就容易缺篇少页，有些故事其实没多少情节，通篇都是情感的起伏，孟梨漾有时候根本抓不住重点。

　　冯时是个正儿八经的理科脑，以至于他听到一些不合情理或略显枯燥的地方时，眉头会微微皱起。

　　一般这个时候，孟梨漾就会抛开原作，开始瞎编，让整个故事以出人意料的情况继续发展，为的就是圆上开场白里的“精彩”。

　　玉色光晕在不自知中明亮了一瞬，又被有声书清晰的章节切割声拉回。

　　她说给冯时的故事里，十个有八个是瞎编的。冯时大概还不知道吧。

　　夜晚安静下来，冯时的呼吸安稳绵长，孟梨漾的魂魄围绕着音响，听故事里的情节，她没有了时间的意识，唯有章节的跳转提醒她时间在流逝。

　　故事之外，孟梨漾还在默默地念着“珍妮·哈露”的名字，自己如今变成这样到底和这位已逝去的女演员有什么关系？她的离奇惨死难道有什么隐情？

　　“有时沉默寡言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极为凶险暴力的个性，只不过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难以一眼看出。”故事里的柯盖特如是说。

　　这句话落在了孟梨漾的心里，她的灵魂小小地颤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章节切换时的短暂寂静，像潮水退后裸露的沙滩。一缕极轻、极稳的气息从被窝里渗出，绵长如远山吹来带着露水的风。

　　这声音如此微小，对只剩听觉的她而言，却是唯一的锚点。

　　魂魄悄然循声飘向床边。她看不到他的模样，只能努力回想。

　　冯时应该是长得挺好看的吧？她已经记不起来他的长相了。
　　她只能够往他的身上套各种形容词，譬如干净、散漫、清朗……所有的形容词加起来也比不过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心里就像被羽毛挠了一会儿痒。这种感觉，在她看的《白夜》里，叫“整整一分钟的狂喜”。

　　可是，那张脸却模糊成为了一个影。

　　孟梨漾也就是此刻才意识到，她好像真的忘了冯时的模样，她偶尔回忆起年少往事时，想起的竟然是一张模糊的脸。

　　章节切换得很快，空白的间隙很快又被念书的声音填满，朗读者的译制腔很快盖过了冯时的呼吸声。她的魂魄不由自主地被更响亮的声音引过去，意识却在继续等待着章节切换的缝隙再出现。

　　《阳光下的罪恶》在道观里静静地走向结尾，在市中心医院VIP病房里，连接孟梨漾□□的生命监护仪突然闪现一个急促的尖锐波峰。屏幕上划过的异常折线转瞬即逝，淹没在陪护床上沉重的鼾声中。

　　乔姐卸去了白日的烈焰红唇与精致眼线，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至鬓角。她在极度的困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将滑落半边被子下的监护仪显示屏又往暗处推了推。机器幽微的提示音彻底被鼾声的浪潮吞没。

　　晨钟响第三声时，那本《阳光下的罪恶》恰巧也到了结尾：
　　罗莎蒙德轻柔地说：“啊，亲爱的，我一直好想和你一辈子住在乡下，现在——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冯时醒来，揉了揉眼皮，轻笑：“这个梦想还是蛮朴实的。”他的笑声中还带着点儿懒。

　　他望向那团依偎在音响边的翠玉光影：“天亮了，早上好。”

　　“嗯，我听到了鸟叫声。冯时，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鸟叫声这么好听。”

　　道观在山上，清晨一到，鸟鸣不止。

　　“山雀天天闹，过几天你就嫌吵了。”冯时伸着懒腰下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开门，守一师兄抱着两本经书站在门口，冯时没有让他进屋，而是对屋内说了一句：“我出去洗漱。”他回头冲屋内扬声，“好好和这些吵人的雀儿相处会儿？”

　　玉影轻轻一荡：“嗯，你快回来。”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冯时低低应声：“安心吧。”

　　守一目光越过冯时肩头，只见屋内那玉色魂体比昨夜凝实些，如一块浸在深山寒潭底温养的翡翠。他默然收回视线。

　　冯时跟着守一走到了院落的古树下：“师兄辛苦了，可是查到了什么？”

　　守一师兄查到的内容不能让孟梨漾知道，他昨夜才跟她说过魂魄离体是小事情，可不能露馅。

　　守一把手里的经书递给冯时，点了点其中一行：“能牵人魂魄、剥离五感的邪方子有几个，你都看看。”

　　冯时指尖划过密麻小字：

　　《啖魄蚀感汤》：取阴脉草灰，每日掺饮馔茶汤，润物无声。灰气随胃气上蒸泥丸宫，渐蚀七窍五感。百日功成，魄如柳絮，牵之即离。

　　《缚魂香》：以离火位枯骨之磷掺入沉水、安息香，雕百鸟朝凤炉焚之。凤羽缠裹，锁生魂于虚烟蜃境，五感逐次湮灭如燃香成烬。

　　《牵丝引》：取亡故未散之怨念，封入亡者贴身衣饰或妆台镜匣。生人近之，如蛛网缠蝶，魄逐怨引，五感如丝线寸寸抽离体窍。

　　“哟，这法子还不少呢。”冯时轻轻合上书，而且操作的难度也不大，只在于一个潜移默化。

　　冯时沉下心来，看向了屋内，暗暗垂眸。

　　“师兄方才可听见她说话了？”他忽然问。

　　“我修行不够，又并非助她之人，当然听不到她的声音。这整座山，恐怕也只有太师父、师父和你能听到她说话。”

　　“是嘛？这倒方便了不少。”

　　“师弟这是何意？”

　　冯时抬首望向山下被晨雾笼罩的城市轮廓：“我得带她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