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她气息残留》黄眉老祖

2、下山 大明星，十

　　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暴雨倾盆，路面竟没留下多少水洼，只有湿漉漉的暑气蒸腾上来，轰得人心烦意乱。

　　渺渺观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三遍。道微师父终于忍不住开口：“冯时那小子还没有起来呢？”

　　正在练八段锦的小道士星垂眨巴着大眼睛：“师兄一大早就起了，他今天起得比我们都早呢！是第一名！”

　　道微师傅本身就长了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当他的眉毛挑起来时，特别像两道被烤黑了的长木炭条，现在木炭上冒着疑惑的烟气：“他今天真起这么早？”

　　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守一道长给星垂纠正动作，听到师父的问话，应声：“其实也不是起得早，他昨天晚上应该就没怎么睡。”

　　守一道长的房间正对着冯时的房间，两间屋子都没有装窗帘和隔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冯时的灯亮了一整夜。

　　“那他人影呢，又上后山偷懒去了？”

　　如果守一回答“是”，道微师父一点儿都不会感到奇怪，他这徒儿天资悟性都是上乘，人也透着份机灵劲儿，偏生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说好听点叫活得通透，说白了就是活人微死。

　　“没，”守一摇头，“一大清早就出了山门，还特地去前廊知会当值的师弟，说是如果回来晚了，给留个门。”

　　“这小子……”

　　道微道长心里嘀咕着，冯时这小子平时下趟山跟过年买新衣服似的，这次估计真遇到什么事儿了。反正他心里有谱，随他去吧。
　　——
　　市中心的三甲医院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孟梨漾就躺在高层的ICU病房，弄得一群粉丝和狗仔蹲守在医院旁，悲泣、祈祷、闪光灯和长焦镜头怼成一团，交通彻底瘫痪。

　　医院保安拉起人墙，可根本挡不住汹涌的人潮和比人潮更汹涌的镜头。

　　一群粉丝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医院门口，大有一种孟梨漾不醒，她们不离开的架势，海报和横幅都亮了出来，亮晶晶的花体写着“漾漾加油”、“静候归来”，阵仗弄得跟开影迷会似的。

　　而在那扇隔绝生死的病房门外，孟梨漾的经纪人乔姐的手机一刻未停地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都是询问同一个问题：孟梨漾怎么样了？

　　乔姐瞥了一眼病房，那张鲜活明媚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静静地嵌在白色枕被间，胸口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哎哟，真不好意思惊动您了。怎么会呢！梨漾一直很注重健康管理的，饮食作息都非常规律，那些什么过度美白针啊、违规项目啊更是绝对没有的，您千万放心。医生说情况，目前还算平稳吧，就是需要静养休息……对对对，太感谢您关心了，有好消息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别担心啦，好着呢。”

　　同样的应答模板，被乔姐重复了几十遍。声音从最初的带着一丝颤抖的沉稳，磨成了平板清晰的自动回复。她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好蓝，云层稀薄…噢，乔姐的目光在感受到炽热阳光的那一刻想起来，还有一群粉丝守在外头，她们要是中暑晕倒，又上一次社会新闻成追星反面素材，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阿明啊，你去联合大粉，发布声明，别让粉丝在医院门口驻扎，一方面是影响不好，另一方面，这大热天的再晕几个，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更难展开了。”

　　话音未落，一个插拨电话的提示音刺耳地响起。乔姐中断与阿明的通话，凭本能接起，连来电显示都未看清，熟稔到麻木的开场白已脱口而出：“哎呀，您也打电话过来关心了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冒出来句：“妈。”

　　乔姐听到这个声音，看了一眼来电人，语气温软了不少：“昭昭啊，妈妈没注意是你打过来的电话。妈妈这几天都很忙……”

　　“我知道，漾漾姐姐出事了。她还好吗？”

　　面对女儿，乔姐没有那么多防备：“她的情况不是很好，你自己知道就行，别告诉别人。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噢，我毕业典礼就在这几天…您应该没时间来，我知道的。我不是来让您为难的，”电话那头传出一声乖巧的笑，“我就是打过来告诉您，漾漾姐姐已经倒下了，您可不能出事，要记得吃饭和休息。”

　　一阵愧疚直往乔姐的心里涌，她把太多心思放在了自己带的这个明星女儿身上，反而忽略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过还好，她家姑娘从小就懂事，她这么努力工作，至少能给她的未来托底，这样看来，这些疲惫也多少有了价值。

　　手机震动，是阿明发来的催促微信。

　　“昭昭，你穿漂亮点去参加毕业典礼，直接刷妈妈的卡就行。妈妈还有事，先挂电话了。”

　　和女儿的温情通话时间结束。

　　“已经安排大粉对接了是吧，行，行动速度再快一点……通稿嘛，先暂时说并无大碍吧。”

　　乔姐攥紧了拳头，耳边钻进医生说的那句：“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深呼吸，艰难道：“等一等，并无大碍的这个通稿，不要以工作室的官方名义发。另外，准备一版黑色头条，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如果真出事了…就写劳累过度。具体措辞你自己看着办，弄完给我审稿。”

　　电话挂断，微信的未读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外冒。乔姐看着窗外的天空和大地，骤然恍惚，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却实在有一种置身于四十度高温中的切身之感，盛夏的阳光在灼烧着她的皮肤。

　　大粉们的行动速度毋庸置疑，蹲守在医院门口的大部分粉丝也是真的死忠，一听会给孟梨漾带来不好的影响，很快就散了，而剩下的一小波坚定地认为她们的蹲守比医生的治疗更管用，嚷嚷着要让姐姐体会到爱的力量，不肯撤退，不过也造不成什么太大影响。

　　真正难缠的是那几辆停在医院门口的深色面包车，车窗上贴着厚厚的反光膜，里头窝着一群狗仔。

　　离开？别开玩笑了！躺在医院里头的这位大明星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他们的钱包。

　　光守在医院门口还不行，必须得深入医院内部才能挖到第一手消息，这消息就是金钱，谁会跟钱过不去？不过，院方显然早有防备，VIP住院部近期如同铁桶，刷脸门禁、安保盘查，层层加码。

　　百密一疏，还是有漏网之鱼，这其中就有一个号称娱圈黑胖子的狗仔成功混进了医院，他挂了男科，对着医生哭诉了一番自己是如何无力绵软被老婆嫌弃，终于是获得了通行证。

　　黑胖子的目标非常明确，他直奔ICU病房，借口看望自己受伤的老叔。病房里的老叔倒是有不少，唯独没有那个风光无限的大明星。眼瞧着护士起疑了，他赶忙把手里的水果递给护士：“替我带给那我老叔。”

　　哪来的老叔呢？根本没有老叔。哪来的孟梨漾呢？这ICU也根本没有孟梨漾。

　　黑胖子很快意识到，孟梨漾应该是被转移到了别的病房，这就难办了，这医院也挺大的，这位大明星又没有穿红毯高定，此刻也就是个普通的病人，医院最不缺的就是病人，跟一滴水混进了海洋一样。

　　他在大厅的地图导览牌前定了许久，护士已经盯上了他，打电话叫了保安，保安走了过来：“你是要找什么人吗？”

　　黑胖子急忙掏出了刚才医生开的药方：“我在找药房，这医院太大了，一点儿也不好找。”

　　保安狐疑地看着他，点了点导览图上硕大的“取药房”三个字。

　　“噢，我高度近视，”黑胖子编明星的瞎话编惯了，说起谎来心里一点儿都不虚，“我们这个病吧，你知道的，眼神都不好。”

　　“取药房在三楼，取完药别逗留。”

　　黑胖子只得从地图导览栏前走开，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朝三楼走。

　　现在怎么办？再找不到孟梨漾，今天好不容易进来的这一趟算是白来。

　　俗话说：遇事不决，全靠玄学。

　　黑胖子在瞅见拐角的玄青色道袍时，骤然眼前一亮，瞬间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带他去找道士算命，说他以后会跟“方寸之器”打交道，他现在每天要用的照相机不就是“方寸之器”。

　　他越想越玄，而且，现在这情况，死马当活马，能医就行。

　　“前方那位道长，请留步。”

　　前方的身影顿住，转过身来。

　　黑胖子微微一愣，眼前的道士乌黑束发、眉形英挺、清俊疏朗，这份气度，扔进那些流量堆里也绝对是拔尖儿的。

　　“有事？”

　　黑胖子堆起职业假笑：“劳烦道长帮我算一卦。我这趟主要是来找人的，要找的这位啊……”

　　他絮絮叨叨，却没注意到那年轻道士的目光已不着痕迹地将他扫视了一圈。他修长的手指间，一串深色崖柏木珠轻轻转动。

　　“右侧楼第十五层。”

　　黑胖子以为自己听岔了：“啊？”

　　道士的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抬手指向大厅某个方向，语速依旧平淡：“孟梨漾是吧？施主，你是今天第三个为这事儿找贫道的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前两位，已经寻过去了。如果不是，就当贫道胡言乱语。”

　　没给黑胖子任何提问的时间，那道士已转身，潇洒地汇入另一侧的人流中。

　　福生无量天尊，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偶尔说说，也是行善积德。

　　右侧楼第十五层…行政楼高层，反复有“寻找孟梨漾”的人上去转悠，总该引起些警觉了吧。

　　黑胖子完全折服，第三个？有同行先到了？！他瞬间血液上涌，哪顾得上真假，拔腿就冲向道士所指的方向。

　　“谢谢道长！”

　　走廊里静悄悄的，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空气清新剂气息。

　　守在病房门口的年轻助理显然疲惫到了极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腿边，屏幕还亮着。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她屏幕上打开的Word文档。

　　标题是触目惊心的加粗黑体字：“沉痛哀悼：著名演员孟梨漾芳华骤逝”。正文里，“长期高压工作”、“业界巨大损失”、“深切缅怀”等字句已经罗列清楚。

　　啧，这人还没有凉呢，席面倒是先置办上了。

　　他无声低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幽深的眸光越过虚掩的门缝，准确地落在那张苍白无生气的精致面孔上。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清晰地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方，漂浮着一缕极其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色人形轮廓。

　　“大明星，十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