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渡苦无

2、初遇

　　在系统播报完这句话后，周围的光屏落下，渐渐消散。
　　林朝意站了起来，刚才坐着的那根木头与系统宣告的喇叭一起变成粉末，被风吹散。
　　雪下更大了。
　　林朝意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好好观察其他玩家的模样。现在在这茫茫白雪中，别说观察了，判断是不是人都很费劲。
　　唯一的光亮也被厚重的云遮挡住，眼前昏暗一片，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候。
　　想起刚才系统提到的道具，林朝意选择先看一眼道具空间。
　　熟悉的光屏弹出，这一次，许是没刚才那么紧张，他多了分闲心去看别的。
　　光屏虽是半透明的易碎模样，却也可以化作实体，因着是防窥模式，玩家的隐私被保护很好。
　　他抬头这一看，就看到了右侧光屏上的自己，他的手指也停留在了化作实体面板上自己的眼睛上。
　　他此刻的眼睛是墨绿色的，飘洒雪花落了满头，眉睫也不肯多让，盛满了雪。
　　说来奇怪，在他幼时的记忆中，他一直都是黑色的眼睛，但不知何时，黑色变成了墨绿色。
　　但这件事对他的日常生活并无太大影响，便也没去看过医生。
　　他本人倒是对眼睛变色这件事一点都没有印象。
　　……
　　再之后每次去见客户老板，他都带着美瞳。
　　而这次事发突然，他没机会也早就把要带美瞳的事抛在脑后了。
　　见其他人都神色如常，说明应该还有玩家和他一样所以不足为奇。他便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

　　在道具栏的最上面，正是那柄通体金色的圆规。
　　与之前带着锈迹的模样截然不同，金属尖端变得更为尖锐，原本放铅笔芯的那处也变成了金属。
　　而且似乎……更长了些？
　　在他看面板的间隙里，周围的人早已自觉走光，察觉到他的意图，那柄圆规自动出现在了他手中。
　　林朝意犹豫一瞬，低头看了下，拿着圆规的那只手手腕轻抬，手指带着圆规转了一圈。
　　“哗——”圆规尖端割破风墙，在半空中华丽转圈，在这昏暗间，圆规周身灿金色光芒洒在雪上。
　　将中间部分握在手中时，极像匕首。
　　见周围无人，他的动作也愈发大胆了些，右手一挥，破空声传来，而目标则是不远处的树上。
　　在圆规被挥出的同时，系统的提示音一并传出。
　　【技能[道破]已触发！】
　　“噔——”
　　那柄圆规牢牢定在了树的上端，树木剧烈晃动，本就被雪压弯了的枝叶再也撑不住了，绵软的雪大片大片落了下来。
　　但风太大了，吹散了雪，也避免了倚靠在树上浅眠的无辜之人被雪掩埋。

　　“……”
　　一只手从树后抬高，挡住在半空中打旋的飞雪。那是一只很适合握刀的手，力量与美感并存，手掌宽大厚实，手背青筋略微鼓起，但不算明显。
　　从手指间隙里，林朝意留意到对方那只手虎口、掌心以及指节处都有层薄茧。
　　“谁？”
　　林朝意右手一动，那柄圆规迅速飞了回来，被他握在手中。
　　他心道糟糕，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绷紧，就连心脏也跳动快了些。
　　但那只手始终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树上的雪彻底落尽才缓缓放下。
　　“难道不应该是我说吗？”
　　男人略带困倦的声音从树后传出，他抱臂靠在树上偏了头，修长手指轻点手臂，露出了右脸。
　　纯黑色发丝间混杂着些许雪花，就连肩膀上也落满了雪，那人脸上却无半点狼狈恼怒之色。
　　但林朝意并没有错过一点的是，雪落在男人身上时并没有化成水。
　　直到注意到那半张脸时，林朝意眼睛睁大了些。
　　男人眼中带着很明显的探究意味，低头捏了捏眉心后上下打量了下林朝意，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对方的眼睛上。
　　那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能让人一眼便联想到幽深的湖泊与静谧的森林的自由气息。
　　也是不应该出现在系统里的事物。
　　但眼睛的主人此刻的心情却颇为复杂，见对方面上俨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主动开口道了歉。
　　树后的男人见状歪了下头，权当作回应，便又重新将头靠在树上。

　　系统里有新玩家自然就会有老玩家。
　　S市十年前曾出现过几起失踪案，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突然消失，只能检测到周围的磁场波动了一瞬。
　　起初官方只想压下去，避免引起恐慌。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
　　其中有个失踪的是S市首富何家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在这几起失踪案里年龄最小、失踪最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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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家对他有恩。
　　他还记得，那年不到十岁的他坐在福利院的黑白电视前，看着随手按到的电视台上面播报的卡顿采访。
　　旁边比他年龄稍小一些的孩子看不懂上面的文字，纷纷吵嚷着要他换节目。

　　等到他们想看的动画片播报完毕，插播广告时，林朝意顺势切了回去。
　　只记得最后一幕，年轻的女人站在一堆记者面前泣不成声，最后弯下腰祈求所有人的模样。
　　或许是那一幕过于沉重悲痛，又或许是后来何夫人的帮助令他感激不尽，那幅画面让他从幼年一直记到了现在。
　　传言说那是她接受的第一次采访。
　　但，没有半点成效。

　　没过多久，这个破旧的福利院便收到了何家的一大笔钱，具体数额他已经记不清。
　　但金额大到足以让这个原本破旧的福利院改头换面，外面挂着的牌匾换了、屋外破旧的围栏也换了、屋内也变得更宽敞明亮。
　　所有孩子不用在冬日挤在狭小的角落互相搂抱取暖，院长妈妈也不用再成天对着长长的采买账单唉声叹气。
　　何家开始频繁捐款，小到资助孩童读书，帮忙凑齐重病人士治病金额，大到捐款建设各种设施，为国家做贡献。
　　名声也因此被更多人所知。
　　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而去，除了仍沉浸在悲痛的失踪人士的家庭——包括仍然没有半点消息的何家人。
　　林朝意见过何夫人，不仅仅只是在电视上。
　　何家曾经帮助过的万千孩子，就有他一个。
　　他一直都很感谢何夫人，当他带着一堆礼品去见她时，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恭喜他终于得偿所愿，考上理想学校。
　　林朝意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记得很清楚，何夫人那天话语间都能够感受到她的温和与耐心。
　　岁月流逝，在这十几年间，她变得有些憔悴，挽起的头发里藏着好几根白发，却仍然叫他不要担心，甚至很亲切的叫他小意。
　　明明身穿各种华贵衣裳，不愁吃喝，却衰老的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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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失踪案件还在继续出现，不止S市，范围渐渐到了整个国家。
　　数量多了，人们也从一开始的害怕不解到了现在的漠然。
　　就连看到了这类也会淡然划去，因为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人出来过，也就没人知道那些失踪的人都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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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刚才树后男人刚偏头露出的那半张脸，实在是太像了。像极了何夫人含笑看他的模样。
　　不光如此，这人与梦里抱着他的那个人也很像。
　　万一呢？
　　几步远的距离，林朝意走得有些漫长。
　　终于，他在树前停定，重新喊出那个早已被许多人遗忘的名字。
　　“何应萧？”
　　睡觉被打扰，树后的男人原本打算换个地方，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却打消了这个想法。
　　能叫出他名字的人其实很多。
　　但直到沉寂了十余年后的今天，还能从一个新玩家的口中听到的，倒是头一次。
　　男人终于抬眼，这次他主动从树后走了出来，还是靠在树上，与刚才无异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真切。
　　他略微歪斜着头，正好是林朝意刚才攻击的位置，那个孔洞还在他脑后。
　　对方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
　　久到林朝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耳边再次传来男人仍残留哑意的声音。
　　“是我。”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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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朝意这次重新打量了下面前的男人。
　　那无疑是一张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
　　优雅，矜贵。
　　这是林朝意的第一印象。
　　男人歪头的那刻，发丝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脸型较长，但却比他那位哥哥更为柔和。
　　鼻梁高挺，嘴型优美，颜色较浅，微薄的唇开合间，一片完整的雪花落了上去。
　　他的眼型更像他的母亲，笑时如冰雪消融，热烈如暖阳。但可惜，何应萧的笑似乎永远不到眼底，多了一分冷漠疏离。
　　他有些慵懒地靠着身后的树，浑身像没了骨头支撑，看向一旁藏匿于风雪中的大片森林，一言不发。
　　直到眼睛看得干涩了，他才眨了次眼。
　　林朝意没想那么多，只心道或许对方喜欢森林。
　　刚才对方站直时，林朝意心里比量了一下，他走到对方面前大概只到对方的颈间。
　　何应萧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了。
　　素色的内搭，配着一件长款暗色大衣，靠近对方时，鼻间充斥着一股极淡的花香。
　　闻到这味道时，林朝意只觉熟悉，却记不住是什么花。
　　大抵是在哪处闻到过吧。

　　如果一定要让林朝意形容的话，他大抵会将对方比作夜间的灯塔。
　　男人前额四六分微卷发，碎发很多，有些发梢还是湿的，发尾是狼尾，松松垮垮搭在背上。
　　这种发型的人或许有很多，但对方耳后却多留了一缕较长的头发至心口处，银色环扣搂着。
　　也让林朝意再次将他与梦中人做了个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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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何应萧的视线重新落回了林朝意的身上，最后将视线锁定在对方活动时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的浅痣。
　　见林朝意这么久没有第二句话，他心中难免有些不耐。
　　他是什么稀缺动物吗？一直盯着。
　　但对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却又一瞬间熄了火。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句话把林朝意的思绪拉了回来。
　　对方嘴里的话转了几转，终是将难听词汇换了下去，言简意赅道：“不想与这个世界说再见现在就去找庇难所。”
　　林朝意在想如何委婉告诉他他的家里人很担心他。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毕竟进来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人认识他。
　　而他，不过是何夫人帮助的万千人中的一人，也是凑巧看到那则讯息中万千人的一人。
　　或许早就有人先一步告诉他了。
　　最后林朝意只能道了谢后转身走向林中。

　　下一刻，何应萧小指处戴着的纯黑色戒指震动了一声。
　　接收完消息后，他略带诧异地看了眼林朝意的背影。睡眠被彻底打搅后，他也没心情再休息了，抬脚走向森林。
　　在何应萧的记忆里，他进过这片森林至少三次。
　　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只知道他打心眼里排斥这个地方。
　　从入口那棵他靠着的树到林子的入口需要三百六十七步。
　　一步都不会多，也不会少。
　　那是他走了多次得出的结论。

　　冷冽的寒风刮在林朝意的脸上，连兜帽也不能挡住分毫，他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树，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出远门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把他丢在这种森林里没个一周根本走不出来。
　　脚又不知道踩到了何处，他身子一歪，险些一头栽进雪里，吃上一嘴雪。
　　耳边的风雪呼啸而过，林朝意下意识用手臂挡住双眼，再次睁眼，面前出现了一座木屋，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这种木屋更像是被用来打卡网红温泉旅馆的地方。
　　深棕色的双层木屋，玻璃窗户附近挂着温馨的黄色暖灯，在雪地上形成一圈光圈。
　　在房子的侧面有围栏围成的一个小花园，里面的鲜花早已枯萎，被茫茫白雪覆盖。
　　林朝意迟疑一瞬，缓慢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敲了下门。
　　“嘎吱——”一声，木门从内而外被推开。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她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开什么玩笑？林朝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下系统。
　　避难所的主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而他一个男人要在小女孩家里过夜……
　　但他转头看了眼黑下来的天，冷风萧瑟，虽然不冷，但这林子里难免会有些野兽。
　　熊，蛇等等……

　　她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林朝意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可以清晰看到女孩脸上的青色血管。
　　她上身是精致的白色羽绒服，红色的围巾随手胡乱围住下半张脸，围巾末端过长，垂到胸前。
　　她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来人。
　　但下一刻，她面色一变。想要立马关门的动作却硬生生止住。
　　不行，这样太没礼貌了……
　　林朝意不是没有注意到女孩面上一瞬的僵硬，他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还是蹲下身温声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有多余的房间吗？可以让我在你这里过夜吗？”
　　这个微微仰视的动作让他看到了女孩的眼睛。
　　那是浅蓝色的。
　　女孩留着齐刘海，后侧顺滑头发一直到胸前位置，整个人不说话时像个可爱的小洋娃娃，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但女孩却垂眸，默不作声躲开了他的视线，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
　　林朝意心里叹气，最后无力补充解释了一句：“就一晚上，天亮我就走，这样可以吗？”
　　实在不行就睡外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