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月光》青鸟虫

1、第 1 章 从东国回来

　　凌晨三点，寂静的街道上只听的见火焰滋滋作响，碎水泥携带着火焰从钢筋上剥落，溅起细微尘土。陈禾数着今天已经是来东国的第三十七天了，侧卧在简易木板搭成的床上看着窗口倾泻下来的月光，混着尘土在丁达尔效应下像一片轻纱，今晚是难得享受的宁静。
　　昨晚十点，新闻里传出难得的好消息，政府和摩洛军为进行谈判，两个月的战争将于午夜十二点按下暂停键，既是一天的结束也是新的一天的开始。陈禾收起思绪裹挟着十几天因轰鸣炮火难以入眠的疲惫和惊慌沉沉睡去。
　　“各位醒醒！醒醒！”一声急迫的声音闯入陈禾的睡梦，像空白的世界被撕开一道黑色的阴影。
　　陈禾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眸，比眼见更快的是耳边传来的炮火声。陈禾翻身下床，已经在收拾包裹的苏远帆对陈禾说：“快，叫其他人起来，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回国。”
　　苏远帆是他们组的老大，和陈禾毕业于同一院校，曾经陈禾评价她像一瓶矿泉水，很无趣但是很重要，确实苏远帆带着他们四个人来到东国，吃穿住行对外沟通甚至题材的选择都是她一个人来调度安排。苏远帆是只要有她在陈禾就可以放心的存在。
　　陈禾走到其他人的床铺前挨个叫醒，又紧接着从床底拉起行李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把摄影机和话筒绕线放进箱子里，在检查内存卡数量的时候，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更清晰，因为没有玻璃，墙壁上岌岌可危随时要掉落的墙粉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陈禾想了想将内存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这是她来东国的所有，还是自己随身拿着比较放心。
　　苏远帆将手中的本子一摔，“都是混蛋！言而无信的混蛋。”
　　另一边，顾青萌出声问询：“组长，怎么回事儿，昨天不是才说要停战了。”
　　“和谈？没有和谈！摩洛为了威慑政府在今天早上五点对政府广场发动了无差别攻击。政府广场是什么地方！所有战区的居民和伤员都在政府广场！”苏远帆说罢，低头屏息胸腔紧绷，过了片刻才将那口气呼出。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各位快一点，五分钟之后大巴就到了。”
　　陈禾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对，整个战乱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政府广场了，而他们就在离广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报名去东国做新闻的时候，公司里的人都说他们组是追名逐利的疯子，可至少陈禾不是，她只是想总有人要来，总要有人记录这段历史。
　　来的不是大巴车是驾驶大巴车的司机，当地人，长得黝黑老实。
　　苏远帆一边用着蹩脚的英语说，一边比划着：“怎么回事，车呢”
　　男人满脸的为难和急迫：“车不让进来，这里已经失控了，我能来已经是很守信用了，你们现在只能选择跟我步行穿过广场。
　　于是，一行人只能拎着大包小包跟着司机走。
　　走进广场，状况比陈禾想的更残酷 ，道路的两边躺满了伤者，包裹伤口的衣服干涸后又被浸湿，暗红深红鲜红层层叠叠比太阳更让人难以直视。一行人从广场穿梭过，就像他们也只是这里的过客，只负责记录报道，但这里的人是亲历者，是这片土地的祭品，根和魂都要留在这里。
　　又一阵炮火声，这次的炮火声太近了，坐在地上休息的人们，都忘记了疲惫下意识起身开始四处逃窜，陈禾一行人也在人群的推搡中被打乱。
　　当陈禾想找到苏远帆的时候，眼前是黑压压惊恐的面容，人影错乱，她好像看到了苏远帆同样在寻找她，只是她更唯一能看到的是拿着枪，脖子上系着红色围巾的士兵。
　　是摩洛军
　　陈禾顾不上再寻找苏远帆，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跑，她也没有方向，生存的本能让她不停的跑，身后是枪声和身体倒地的沉闷的撞击声。
　　终于枪声越来越远，陈禾这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嗓子的干涩和心跳让陈禾获得了一丝心安。
　　陈禾被闪烁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四周环绕一圈。广场在住所的东南方，摩洛军是从东面打过来的，暴乱的时候应该是向 北面跑的，所以那应该不是摩洛军占领的地方。陈禾决定还是沿着西面方向走，或许还能和大部队会合。
　　终于周围的人熙熙攘攘，人声嘈杂，而且更让陈禾激动的是，周围大多都是亚洲面孔，仔细辨认，全是英文的环境中会蹦出一两句的中文。陈禾心下确定，这就是交战边界了，他们能从这边撤离，那苏远帆也一定在这，陈禾踮起脚开始寻找熟悉的面孔，目光一瞥，在警戒线的另一边看到了他。
　　陈禾激动大叫：“组长，远帆，我在这。”快步向离她最近的一行队列走去，等排到陈禾的时候，那个身穿东国军服的男人拦住了陈禾：“passport！”
　　陈禾急忙点点头：“有，我是中国人。”手上下摸索寻找自己的证件，忽然陈禾意识到，翻遍了口袋都没有，完蛋，跑的时候把证件丢了，陈禾回头望去，离广场已经很远了。
　　男人催促陈禾：“please，hurry up！。”
　　陈禾指向苏远帆等人：“先生，那边是我的同事，他们会证明我的身份。“
　　没等陈禾说完，男人一把将陈禾拉出队列，开始检查下一个人的证件。
　　陈禾四处张望，她极力挥动手臂，企图吸引苏远帆的目光。但总是徒劳无功。忽然陈禾的目光望向一个年纪大约四五十的人，快步上前，拉住男人的手臂
　　亚洲面孔的男人疑惑问，“你？”
　　陈禾顿时松了一口气，压抑不住的喜悦：“师傅你好，我也是中国人，我是一个记者，刚刚因为，因为暴乱，所以，我的证件丢了。你们能不能帮帮我。”嗓子太干了，陈禾也不知道自己的音量够不够能让这个男人听到。
　　男人迟疑了一下，又开始清点起人数，低头核对身份信息，只挤出一句话“我们很忙。”
　　陈禾看到这个男人和周围的很多人穿着同样的工作服，他们应该是一个公司的，唯有一个男人西装笔挺站在一侧，虽然忙着接听电话，但是目光时不时看向这个中年男人。
　　这时西装男子挂断电话，将电话息屏放进口袋，向陈禾走来，男人眉骨英挺，一双锐利的眼睛，微方的下颌骨。
　　男人见到陈禾，微微点头：“你好，我是易朔。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陈禾换上一副略带讨好性的面容，“您好，我是陈禾，我是长和媒体的记者，刚刚因为广场那边发生了枪击，所以我和我的同事走散了。我。“
　　再多的话陈禾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她的心绪很乱，而且无助感让她的大脑有些短路。
　　易朔看着陈禾，虽然经验告诉他，在异国他乡应该少些怜悯，因为这里是会用孩子做成人体炸弹的地狱。但看着她慌张的面孔，衣角上还沾染了一些血迹，而且同样是中国人，他愿意赌一下，赌自己应该不会成为东郭先生。随后用低沉而踏实的声音说：“那你跟着我过去。”
　　陈禾听到易朔的话后，心像是一只无脚鸟终于落回了地面。
　　易朔转头看向中年男人：“老徐，怎么样，可以过安检了吗？“
　　中年男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向易朔点点头。
　　易朔带着陈禾再次走到穿着军装的男人面前，陈禾低下头，压低声音：“易先生，他认得我。”
　　易朔揽住陈禾的肩膀，“没事，我有办法.”陈禾并没有感觉到不适的包围感，微微侧头，果然男人宽厚的手掌并没有真切的落在陈禾的身上，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易朔：‘这位是我的妻子，后面的是我的同事，这是我们的通行证和护照。一共十七个人。但我的妻子在混乱中把证件丢了。“易朔将证件递给军装男人，又从衣服中拿出钱包，抽出一沓钞票叠好放进了军装男人的口袋。
　　军装男人看了一眼易朔，又数了一下身后的人数，将证件交还给易朔，把警戒线收起，示意让他们通过。
　　易朔挽着陈禾，大步走过警戒线，陈禾暗自松了一口气，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大概走出二十米的距离，易朔将手放下，询问陈禾：“你的同事在哪，我送你过去。”
　　易朔顺着陈禾指的方向看到了苏远帆，对陈禾点点头，“走吧“
　　苏远帆倚靠着大巴车的车头，低头和电话那边的人交谈，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满脸笑容的陈禾，笑的可真没心没肺。苏远帆镇静了一下思绪，对电话那边的人说：‘老板，陈禾回来了。“
　　挂断电话，问陈禾：“这位是？”
　　陈禾：“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把我从那边带过来的，哦对我的钱包呢？”
　　苏远帆没理会陈禾的问题，伸出手，易朔也礼貌回握：“感谢您，我是长和媒体的记者，我叫苏远帆.”
　　苏远帆从牛仔裤将自己的钱包找到递给陈禾，陈禾也没客气直接从里面抽出全部的钱，：“我也没看清楚您给了那个男人多少钱，现在只有这么多了，您先收着，我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回国后再补偿给您。
　　易朔摆摆手，：‘不用了，那些是东国钱，估计等几天后就和废纸没区别了。我还要去安置我的同事，易朔展露出一个很商业性质的友好微笑。“那我们就此别过，也给我一个做好事不留电话号码的机会好吗?”
　　陈禾自认不属于八面玲珑的人，但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也读懂了一些人性。这是易朔用一种自认比较诙谐的方式接受了她的感激，并向她说明这件事在他看来是随手之劳不足挂齿。
　　当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陈禾才确确实实放下心。三十多天，经历的一切都让陈禾刻骨铭心。窗外如骤雨一般的泥土敲击玻璃的声响，哭泣和疼痛的呜咽声，燃烧的汽车残骸里飘出的焦糊味，混着硝烟的味道好像已经被陈禾留在东国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煦的阳光，陈禾从来没感觉到青砖石缝里的嫩芽是如此的可爱，空气是如此的澄澈，带着津和市独有的桂花香。
　　陈禾从苏远帆手里接过了新的手机，调侃：“我这次出差可是损失巨大。”
　　苏远帆无奈的看着陈禾：“你真是大心脏，还能笑的出来，好了，公司知道你辛苦给你半个月的休息时间，这段时间如果需要的话联系我”
　　陈禾拍拍苏远帆的肩膀，昂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内存卡，“看！这是什么。”
　　苏远帆：“还是太幼稚，能让我开心的是你能把护照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