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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进食(三) ...

  •   “主菜已上,请城主进食。”
      纸童又嘻嘻唱起来。
      “三年一开楼,十年一进食。”

      尘渚垂眼看着呈上的膳食——
      一碗泛着珍珠光泽的稀粥,表面浮着几片半透明的花瓣。
      但粥内似是有活物一般在不断涌动。

      “吃啊。”
      “城主,吃啊。”
      密密麻麻的催促声从纸童空洞的腔体里钻出来。
      尘渚不明所以地抬头环顾四周,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无论是「五官」,还是疆十和解卿垂,每个人的脸都像纸一样惨白,两边脸颊上被人胡乱涂了两个鲜艳的红圈。

      “城主,吃啊。”
      “吃啊。”
      客人们像提线木偶般纷纷站起身,数不清的纸童轻飘飘地朝着主位聚拢过来,无数只没有点画眼珠的白色眼仁,齐刷刷地瞪着他。

      尘渚平生喜欢翻白眼,这辈子也没想到能一次性被这么多双白眼盯着。
      而脖颈处解卿垂手上的劲儿重得快要把他掐死。

      尘渚妥协。伸手时腕骨在宽大衣袖下发出细微的"咯"声,像是陈年的门轴转动。
      第一口食物滑过喉管,苍白的颈侧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筋。他进食的姿态堪称优雅,可吞咽时滚动的喉结却带着几分挣扎的意味。
      食道不堪重负地承下细软的米粥,那些粥好似黏在食道壁上堵塞一起。他只好伸手来回轻抚着自己的咽喉部,以辅助吞咽。

      当他勉强咽下第一口,鼎壁浮雕似乎暴长出手臂,在他视线死角中疑似在争相抚摸他泛起青筋的脖颈。
      尘渚只觉得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原本清淡的粥食蠕动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粘稠感,那些东西猛地往上涌,就像牛反刍一样疯狂地冲向他的喉咙口。
      他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硬生生把这股反胃感压了回去。
      纸童侍从们立刻捧上一个黑陶药碗凑过来,碗里漆黑的药汁映出一张模糊扭曲的脸。

      侍从们低垂着头,无人看见城主藏在案几下颤抖的左手——那五根修长的手指正不受控地痉挛,指甲边缘渗出细小的血珠,在昂贵的织锦桌布上留下星子般的痕迹。

      “城主,是吃不下了吗?”
      平时精明干练的疆十,此刻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笑眯眯地弯下腰问他。
      近处放下圆扇的「口」尝朱也幽幽笑起来:“这是要洗去十年孽瘴呢。”

      尘渚强忍口中翻江倒海的恶心,忙说:“吃得下,吃得下。”
      这次吞咽感觉更加怪异,有明显的异物感,伴随着一股烧灼胸腔的难受,吞咽变得异常阻塞。

      瓷匙第三次碰触唇瓣时,他忽然偏头剧烈咳嗽,指节死死抵着嘴角,指缝间渗出些许带暗红的黑色。
      “城主。”疆十上前为他拍背。
      尘渚咳得泪眼模糊时偷看他一眼,发现他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了。

      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巨大青铜器,在尘渚眼中却变成了难以名状的绿色物体。怪异的是,它似乎在随着他的每一次吞咽而起伏蠕动。
      “那是什么?” 尘渚一边呛咳着一边问。

      疆十寻着尘渚的视线落脚处,收回视线后微微弯腰,面上弯起一个笑:“您的胃袋。”
      尘渚:“……”
      尘渚:“哦。”
      原来他的胃袋在被示众啊。

      他感觉自己也疯得差不多了。
      吃到第七口时,锁骨下方裂开细缝——这是孽瘴正在消化食物的征兆。
      此刻他的胃袋正在与青铜鼎产生共鸣,鼎足上的饕餮纹开始咀嚼鼎身。

      尘渚视线迷蒙地扫过长桌,只见宾客们桌上那些丰盛的珍馐美味,早已被他一个人的胃袋吞噬殆尽。「五官」众人明明一口未吃,却面上餍足,异常诡异。

      当最后一口不明物质吞下,侍从们捧着纯金痰盂上前接住他咳出的金粉,那些粉末落地竟变成活物,顺着地缝疯狂逃窜。
      尘渚低头,发现腰封上的云纹金线早已钻入皮肤,正在他的肋骨上刺绣咒文。

      纸童此时吹灭所有灯笼,在绝对的黑暗里轻声道:"恭喜城主,又完成一次堕落。"

      好中二的台词啊……
      尘渚感受着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胃袋正在腐蚀他内脏的养分。

      侍从们捧着镶金边的骨瓷食盒跪坐成圆,在他睁眼时,鼎内浮雕齐齐发出饱嗝般的嗡鸣。
      那些半透明触须从尘渚腕间血肉中浮出,缠绕住他的手腕,在苍白皮肤上勒出枝状红痕。胸腔像是要被气压压炸,骨骼似乎全都消失,器脏堆积一起,身体好像平白地空掉了。

      “进食完毕,集议开始。”纸童嬉笑着退下,整座膳厅在震颤中轮转位移。
      尘渚一阵阵头晕目眩,差点将刚咽下的东西吐出来。待这些紊乱的变化停止,却见主位移到了对面。

      “请城主落座。”
      纸童们又低低笑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

      尘渚感受着自己近乎尸体的沉重身躯,望向对面。
      道路在黑暗中无尽延伸。
      而道路尽头,是那辉煌主位。

      “请。”
      无数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紧盯着他,仿若他不照做就要将他拆吃入腹。

      尘渚只好咬紧牙关,艰难地让脚步和腿部齐发力,肌肤覆了一层薄汗,甚至听到了骨骼不堪负重的轻响。
      或许是前面那碗米粥的奇怪作用,大腿在颤抖中竟然真的将自己沉重的躯体支撑起来。他缓慢起身,小心地控制步伐,生怕撕裂脆弱的胸腔。

      刚往前挪动了几步,尘渚就发觉不对劲。
      眼前的殿厅仿佛在飞速拔高,变得无比巨大,身上的衣物也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身边的桌椅、梁柱、铜鼎都随着他的脚步在不断地向上生长膨胀。

      ……怎么在这里也会随地大小变啊。
      尘渚欲哭无泪。

      解卿垂看着他这副艰难挣扎的样子,几步上前,一把将那拖着长长后摆的小小城主拎了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你干什么!”尘渚猛地挣扎想要推开他,手腕却被对方轻易地攥住。

      和之前的情形一样,他一停止主动移动,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恢复原本的大小,重量也随之急剧增加。
      尘渚恍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膨胀,沉重的负担狠狠压在了每一根骨头上,他几乎能预见到两人摔在一起的场狼狈景。

      “我可不像城主。”解卿垂好笑地看着他,手臂稳稳托住,“抱得动。”
      他稳步向前走去,尘渚看着殿顶那些模糊不清的巨大浮雕飞快地向一侧掠过,
      只觉得身上重,身下轻。

      这种沉重得要死的感觉,肯定又是孽瘴作祟。
      被抱着的尘渚无语至极,默默给孽瘴记上一笔。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当解卿垂像插秧一样,把他稳稳放进对面那张冰冷的主位时,尘渚整个人还是懵的。
      几位宾客早已落座,看着城主从别人怀里被“放置”到主位上,纷纷投来不明的眼神。

      尘渚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冰冷的骨座硌着他隐隐作痛的脊骨,孽瘴侵蚀带来的沉重感并未因落座而减轻半分,反而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冰面上,动弹不得。

      “作戏作全套。”解卿垂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故意做出一副亲昵的姿态。
      他的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尘渚颈侧尚未消退的青筋,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做完这一切,解卿垂面不改色,带着得体的微笑向众人点头致意。

      “咳咳,”聆雪翁咳了两声,枯枝般的手指捻着雪白长须,浑浊的眼珠转向主位,“此次城主召我们前来,是为了那现世「塔」之事?”他声音沙哑,像枯叶在石碾上摩擦。

      尘渚看了他一会儿,喉间残余的粘稠感让他吞咽困难,开口时嗓音带着一丝被异物刮擦后的沙哑:“……是。”
      他目光扫过案几那一头残留的显眼金粉痕迹——刚才咳出的秽物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刺目光斑。
      “现世之事,想必诸位也已有所耳闻。”尘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蜷缩,过敏一般的痒痛又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何止是听闻?” 面如涂粉的折骨生尖声接口,“那污秽之气正从「门」这边倒灌过去,跗骨之蛆般根本甩不掉。凡尘俗世,早就变得污浊不堪了。”

      “凡人愚昧,竟有异教徒将此等灾厄奉为‘游戏’。”
      眸童面嗤笑,“她”面容姣好如画,但双眼空洞没有瞳孔,那惨白深处翻涌着讥诮的黑气,“那名为「塔」的邪物号称‘塔游’,实则是污秽之源的捕食场。无知羔羊踏足其中,以为是在寻求虚幻的刺激,殊不知自身魂魄血肉,早已成为献祭的祭品,滋养着门那边的‘东西’。”

      “塔游……”
      尘渚低声重复,胃袋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蠕动,仿佛那青铜巨鼎仍在咀嚼。
      一层层永无止境的高楼之中,玩家脸上混合着狂热与恐惧,对着无形的屏幕尖叫或痴笑。
      而在那些破碎镜面的深处,不祥的黑色巨塔拔地而起,塔身布满狰狞的入口,如同张开的口器,贪婪地吞噬着涌入其中的人类光影。

      “现世中有罪孽的普通人或无辜之人都被牵扯入「塔」,现世已经不安定了。”尘渚陈述着事实,锁骨下的细缝随着心脏搏动隐隐开合,像是孽瘴在聆听。

      疆十一直垂首侍立,此刻抬起脸,面上又恢复了那副练达模样:“城主明鉴。‘塔游’的扩散远超预期,每一次‘通关’或‘死亡’,都在撕裂现世与此地的屏障。
      “污秽在渗入凡尘的根基。长此以往,不仅是现世将化作焦土,连带着连接「门」与现世的诸境……”
      他话语未尽,意味深长地环视周遭。

      整个膳厅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胶质,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
      壁灯的光芒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吸吮,变得摇曳不定,在客人们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塔」的源头,”尘渚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是什么?”

      尘渚的问话在凝固的空气中划开一道裂痕。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众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蜈蚣。那些影子相互纠缠,竟在青砖表面蚀刻出焦黑的痕迹。

      “溯源?”聆雪翁的白须无风自动,袖中传出齿轮卡涩的声响,“老朽倒是在《蚀世考》残卷里见过记载……”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刺入自己的咽喉,从食道里扯出半截青铜卷轴,黏液滴落在金砖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尘渚看见卷轴表面浮动着熟悉的金线咒文——与他肋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当老翁展开卷轴时,整个膳厅的梁柱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看不见的重物正压垮屋顶。

      “三百年前,第一道「门」在金陵秦淮河底显现。”老翁的声音突然变得年轻,喉结上下滚动时露出皮下转动的齿轮,“当时正值中元节,画舫上的书生看见河面倒映出七重楼阁……”他的眼球突然爆裂,涌出细密铜屑,“那,便是最初的「塔」。”

      解卿垂突然轻笑出声,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尘渚椅背:“有趣的是,现世人把「塔」称作沉浸式神经接入?”他的指尖突然点上尘渚后颈,抚摸那一小块带着咒文的肌肤,“……多可爱的误解。”

      尘渚突然剧烈咳嗽,锁骨间的细缝如同鱼的腮一般上下起伏,小部分不安分的孽瘴借机逃逸出来,在这黑暗之中竟化作无数细密光粒。
      那些光粒落地后立即增殖,转眼间铺满整个地面。

      尘渚看到,他挂在殿厅里的胃袋剧烈抽搐起来。

      "双向污染。"
      解卿垂的声音沿着椅背攀爬上来,尘渚能清楚感受到每一个音节带来的震颤。
      "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显性的「门」。而是人类以娱乐的名义,主动将「门」装进了口袋。"

      随着"叮"的提示音,尘渚惊觉自己掌心浮现出APP图标。
      图标逐渐脱离平面变得立体,一座钢铁黑塔从他掌间拔地而起——那个被不知多少人同时在线游玩的“塔游”,此刻正在他血肉里生根发芽。
      ……
      疯了。
      ……疯了吧……?
      他再一看,手心已经恢复正常,应该只是幻觉。

      尝朱摇着扇子,朱唇轻启:“现在还有三道「门」。三门开后便可以集中压制「塔」,怕就怕在「塔」在开门中又跑出来扰乱现世……
      “这回是我当楼主开『门』,”她又是巧笑倩兮,“城主,可要做好准备呀。”

      尘渚感到腰封上的金线咒文发出一阵灼烫,肋骨上的刺绣似乎又深了一分。
      客人们脸上那两团突然显现的鲜艳红圈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凝固的血痂。
      「五官」几人的相貌皆变得虚幻不清,共同组成一张模糊面孔。
      那些白惨惨的纸童脸蛋也压作一张张薄纸,大殿内那扇红门无声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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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从38章开始情节重写,后面仍在重写 在卡文中,但不会弃文,假期会更很多 喜欢本文的饱饱可否多多推荐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