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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没变   “肖然 ...

  •   “肖然姐没有走,一直留在城内。”她说的过程里,我没有反抗。

      说完后,我挣扎了一下。

      她松开掐住我肩膀的手,肩膀还残留着力道带来的痛感,我后退半步,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她仰着头坐在桌子边缘,方才的暴怒褪去,表情萎靡,余下的只剩深深的疲惫。

      卫衣袖口滑落,露出浅浅的指甲印,是方才情绪过激攥紧我时,我推开她那一下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我有点愧疚,没话找话道:“你饿不饿?”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地面上那滩呕吐过的米粥,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气息,狼狈地摊在瓷砖上。

      “你觉得呢?”她反问:“你怕肖然姐吗?”

      我浑身发软,脑袋一阵阵天旋地转,窒息的闷感依旧箍着胸腔,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我的肺叶。

      听见肖然的名字,心底窜起一阵本能的畏缩,肩膀不自觉地往内蜷缩。

      “她知道乔羽失踪的事?”我嗓音沙哑干涩,嘴唇泛着毫无血色的白,眼神涣散,还没能从混沌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不全知道。”胡荚弯腰,顺手抽过一旁的纸巾,蹲下身默默擦拭地上污秽,动作算不上轻柔,纸巾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她女朋友接触过凌云科技的内部高层,或许能知道一点内情。”

      “真的吗?”我激动起来,突然有人敲门。

      叩门声又响了第二遍。

      笃,笃。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疾不徐,听不出急切,也听不出敌意,为什么不按门铃?

      屋子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后背抵着冰凉的餐桌,指尖死死抠住桌沿,瓷碗被震得轻轻晃动,残余的粥水顺着碗口漫出来,淌在桌面上,黏腻冰凉。

      “谁啊?”我有些紧张。

      “就是你想的那个人。”胡荚回头望了一眼房门,又转过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她抬手指了指椅子,压低声音:“你先坐着,不要激动。不管她说什么,先听完整。”

      肖然?

      不会吧。

      我没有动。双腿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擂得肋骨生疼。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肖然…那些被我刻意封存的旧事,随着门外这个人的到来,全部翻上水面。

      我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胡荚这才移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锁,顿了半息,咔哒一声拧开。

      “姐,你来了。”

      房门向内敞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深色通勤穿的长外套,混不吝地把袖口挽至小臂,眉眼清冷静敛,肩上落着薄光。是无论是脸蛋还是精神面貌都和学生时代完全不同的青年模样。

      她看见开门的是胡荚,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胡荚,直直落向屋子里面僵立的我。

      “林欧。”

      肖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见到我,怎么不说话?”她有些不悦。

      我被她视线扫过的瞬间,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更紧地贴住餐桌。心底的畏怯毫无遮掩地冒出来,从前那些纠葛、猜忌,还有乔羽失踪之后压在我身上的恐慌,一股脑涌上来,堵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房间有点乱。”

      地上那摊没清理干净的污秽还留在角落,屋内狼藉不堪,我头发凌乱,眼眶泛红,这般狼狈模样,恐怕尽数落在对方眼里。

      真让人羞耻。

      我下意识想抬手遮掩,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垂落。

      胡荚侧身让她进门,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楼道里微弱的灯光。

      “坐吧,你冷静点。”

      胡荚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语气尽量缓和,“有话慢慢和小欧讲。”

      “没大没小。”

      肖然迈步走进屋内,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狼藉,掠过地上的纸巾、打翻的粥碗,神色没有太大波动,看不出嫌弃,也看不出同情。她依言走到沙发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外套下摆平整铺开。

      她抬眼再次看向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关于乔羽,我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听见那个名字,我浑身猛地一颤。

      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她……她在哪?”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屏住了,死死盯着肖然的脸,妄图从她的神情里捕捉到一丝预兆,无论是好是坏。

      肖然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简约的金属手环,沉默了数秒。

      这短暂的沉默,对我而言却漫长的如同酷刑。无数最坏的设想在脑海盘旋,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沉到冰冷的谷底。

      “肖然!她怎么了?被绑架?还是……”

      胡荚站在一旁,也敛了神色,安静等待她开口。

      “怎么可能?”

      肖然终于重新抬起眼,目光沉沉望向我。

      “你这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聪明一点,她没有死。”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砸在我头顶。

      我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热,积压多日的委屈、惶恐,在这一刻险些决堤。可还不等我生出半点庆幸,下一句,又将我拽回冰窖。

      “但是,她消失了。”我嗫嚅着:“我以为她出事了。”

      “我认为,你们都分了,没必要操心太多。”肖然耸耸肩,低头扫了一眼手腕终端,缓缓站起身。

      “我先走了。”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低空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由远及近。银白的悬浮飞行器稳稳悬停在落地窗外侧数米处,机身微微浮动抵消风压。下一刻,机身侧面护甲滑开,一条粗硕的合金机械臂缓缓向外伸展,关节转动发出低哑的油压声响。机械臂末端悬挂着一座封闭式载人吊舱,随着臂杆微调位置,吊舱的舱口精准对准窗台,磁吸锁扣“咔”地轻响,牢牢抵在窗沿外侧。

      “有人来接我。”

      她瞥了一眼紧闭的入户门,“她性子有点急。我从窗户这里走,没问题吧?”

      “没!”

      我心口一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急急开口:“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如果你知道什么新的消息,能告诉我就好了。”

      “……”

      “我还有事。”她急匆匆想走,我抓住她的衣袖不放:“你的时间应该还算是自由吧,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倏然转头回望。

      “别抓着我,松开。”

      视线撞上我的那一刻,瞳孔微颤,唇瓣轻轻张开。不过刹那,便敛去方才一闪而过的错愕,神色归于平静。

      “……还是那个。”

      肖然移步走到窗边,临走前侧首回看我一眼,夜色落进她沉静的眼底,语气轻淡却笃定:“没有变过。”

      微凉夜风顺着窗口灌进屋内。她抬步跨入外侧的吊舱,驾驶室是一个年轻人,她看了我一眼。

      舱门随即闭合密封,合金机械臂收回,吊舱稳稳挂靠回飞行器机身。银白色机体微微调转,引擎推力抬升,裹挟着厚重的机械轰鸣,转瞬掠入浓稠的城市,消失在林立楼宇的缝隙之间。

      她就这么走了?

      我还以为她不会再理我了。

      昏黄台灯的光晕沉沉压在室内,飞蛾不知疲倦地撞着发烫的灯罩,簌簌振翅声落进死寂的空气里。胡荚的瞳孔浸在柔和灯光中,澄澈得诡异,像海面倒映出的另一片悬空天空,干净得一无所有。她轻轻弯起唇角笑了笑,可我死死望着那双眸子,里面寻不到半分她平日里鲜活热烈的暖意——没有愤怒,没有宽慰,就连最浅显的冷漠、厌弃与波澜都全然无存。

      那是彻底的空茫。

      她微微俯身俯视着瘫在原地的我,姿态平静得近乎漠然。

      下一瞬,骨节干净的手伸来,稳稳将我从冰凉的地板上拉起。往日里那个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大学生模样荡然无存,所有鲜活的情绪尽数敛去,眼底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平和。

      我看着沉默空洞的胡荚,心头发酸,轻声开口劝慰她:“你回去学校吧,我知道了。我之后会好好吃饭,不用再担心我的事。”

      明明是永远鲜活明媚、从不藏心事的年纪,此刻的胡荚却把所有崩溃和翻涌的情绪死死封在眼底,只用一片空洞的平静,静静看着我。屋内只剩飞蛾不断扑撞灯罩的细碎声响,衬得这份死寂的隐忍,愈发窒息。

      我再次重复说:“胡荚,你去学校吧,或者忙别的,我不需要你一直为我操心,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做什么都是出自本心。”

      屋内台灯昏黄,飞蛾仍旧一次次撞向发烫的玻璃灯罩,簌簌的振翅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的话音落下去,胡荚没有应声。

      她还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那双往日总是盛满情绪的眼睛依旧空空荡荡,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死水。往日叽叽喳喳、会冲我发火、会替我着急的那股劲儿,仿佛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成年人……”

      她隔了许久才出声,语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火气,只是轻轻重复这三个字。

      “难道成年人,遇到点小波折,就可以放任自己不吃不喝,呕得一地狼藉,蜷缩在屋子里等着别人来为你收拾残局,就这样慢慢等死吗?”

      “你死了,她就会出来吗?”

      她的语调太平静,没有斥责,没有怒吼,可这份不带情绪的话语,反而比争吵更让人胸口发闷。

      我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出半句可以说出口的话。地板的凉意还残留在衣摆上,乔羽失踪的事,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连同肖然的表现,都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无数疑问堵在喉咙,乔羽为什么要走,她去了哪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可肖然什么都没有再多说。

      “你嘴上说会好好吃饭。”胡荚的目光落在角落那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污渍上,视线又移到我脸上,“可你自己信不信?”

      我垂下眼皮,指尖死死攥住衣角,指节绷得发白。我不敢给出笃定的答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等到这间屋子再度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不会又缩回那片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里,继续放任自己沉沦。

      “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的声音微弱,底气不足。

      “你回学校吧。”

      胡荚缓缓直起身,松开拉着我的那只手。

      失去支撑,我身子一晃,勉强靠住身后的餐桌才站稳。

      她转过脸望向窗户,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夜色,楼群的零星灯火隔着玻璃透进来。

      “我可以回学校。”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平和,“但我不会完全放你一个人。”

      我猛地抬眼看她。

      “我不会天天守在这里逼你吃饭,也不会再跟你吵架。”她侧过头重新看向我,眼底依旧没有往日的暖意,“但是我会过来,会发消息。你要是不回,我就会上门。你不要想着把所有人都推开,我是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独自扛下所有事。”

      飞蛾又重重撞了一下灯罩,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乔羽选择消失,是她的决定。”胡荚的声音低低的,落在昏沉的空气之中,“可你不能因此把自己也毁掉。”

      心口一阵阵发酸,眼眶又开始发烫。

      连日积压的委屈、无助,在此刻翻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漫上眼眶。我偏过头,不想让她看见我落泪的模样,肩膀却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我找不到她。”

      “我到处都找了,我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找。”

      我闷声说道,嗓音带着哭腔,“我连她为什么要走都不知道。”

      “肖然姐不肯多说,有她的顾忌。”

      “你冷静一下吧,小欧,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吗?”

      “就是活不下去。”

      我忧伤地说:“失去她,就像鱼失去了水。”

      “哈?”她眼睛倏地睁大,眉毛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又迅速蹙起来。嘴唇撅着,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在认真判断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那表情又困惑又惊讶,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搞怪。

      “……得,您还真是坦诚。”

      胡荚说,“线索断在这里,急也没有用。但你首先要活着,才有等到真相的机会。”

      她走到沙发旁,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巾,沉默地继续收拾屋内的狼藉,动作机械,再没有往日的鲜活。

      “那我走了。”

      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不让您老人家看着碍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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