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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们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关系了吗? 张牵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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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牵水道:“奶奶,还有哥哥?刚刚那个?”
苗又雪说:“你啥意思?什么叫刚刚那个?我靠你别乱讲,刚刚那个是我同桌,他就比我大三天。三天你懂吗,四舍五入就是没大!”
张牵水说:“他没有脸。”
苗又雪欣然道:“看来你确实有眼光,你也觉得他不要脸对吧。”
张牵水摇摇头。他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刚刚,他在山头突然看见苗又雪的时候,那个在他身边上蹿下跳的少年人,长着一张空白平整的、没有五官的脸庞。
就像是在域里面的某种拟人的怪物一样。可这里怎么会有域内的生物?
鬼知道张牵水在看到无脸少年勾勾搭搭苗又雪去够自己手臂的时候张牵水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一瞬间掏出兜里的武器。
张牵水冷笑一声。他说:“他们长什么样子。你看得见?”
苗又雪却是十分理所当然地说:“看不见啊。你这话问得很奇怪,难道我应该看到他们的脸吗?毕竟大家全都没有脸。其实这些天遇到的所有人里面,我唯一一个能看清楚长相的就是你。”
张牵水愣了下。
苗又雪继续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反正大家都这样。非要说的话,你才奇怪,大家都没有脸,为什么偏偏你却有脸呢?”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听起来细思极恐的话语。
张牵水没有说自己这些天在无穷无尽的群山之中淌山过水,一路跋涉,究竟是走了多远的路。满山飘摇着无脸的怪物,窸窸窣窣,视若无睹地自给自足着。
转角处山凼的最凹处,群峰合抱的缝隙里,他终于又看见年少时的苗又雪,那少年正晃荡着一双雪白的小腿,等天边突然倾贯而下的一场雨。眼神空而茫,如不知世事的精怪,就这样满不在乎地隐居在一群没有脸皮的怪物之中。
雨后的山中有种空灵的寒气,使得张牵水突然感到了冷意。
张牵水说:“你要留在这里。”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苗又雪懵懂道:“留在这里?我本来就在这里。”
张牵水说:“不对。”
苗又雪问:“怎么不对。”
张牵水想了想,出口却觉得牵强。他说:“……你在这里,就不会认识我了。”
没想到苗又雪听完,居然真的纠结了起来。
……等一下。
纠结了半天,他觉得自己脑子秀逗了。
我靠,所以这种会掐人会打人还biubiu自带制冷功能的大毒花为什么他就非认识不可了啊?!
苗又雪为难地抠了抠指头。他年纪还不大,不知道要怎么体面地拒绝人,只好又开了一瓶荔枝罐头。
这个东西对于张牵水来说应该是好接受一些。他接过去尝了一口。
齁甜。小孩子才爱喝的幼稚玩意儿。
“跟你走的话,就会认识你了吗?”
苗又雪说:“可是你到底是谁呀?认识你有什么好处?”
张牵水:“……”
他不动声色地把荔枝罐头的盖子拧了回去放在台子上。苗又雪看他不爱喝就去够,想自己喝,拧了半天没拧开。
苗又雪的脸扭曲了下。
我靠,这家伙手劲儿好大。
“没好处。”
张牵水说。
要苗又雪选的话,大概一辈子都不想进白塔吧?
苗又雪却很欣赏张牵水的坦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但是你来找我就是我的客人啦。留下来吃一顿晚饭再走吧。”
张牵水拒绝了。他并不打算吃那些没有脸的怪物做出来的食物,这也太超过了。
苗又雪还想再挽留挽留这位新朋友,突然感到不对,一下子摸住自己的脖颈,又开始叫疼:“我脖子疼,我脖子疼,你是不是又想掐我。”
张牵水心说苗又雪还挺敏锐。
他一直在观察苗又雪的脖子。细长,柔软,雪白。一丝伤疤都没有。那是十六岁的苗又雪,还未完全褪去雌雄莫辨的孩提气质。
都说先礼后兵,不管怎么说,他也已经礼过了。张牵水于是点了点头,伸手一下子把苗又雪给捏晕了。
“不想走也得走,”
张牵水把晕倒的苗又雪提溜起来。
没有过去多久,苗又雪就又醒来了。
他像是一片咸干菜一样被人随意地摊在木头板凳上,浑身散架一样的麻,太阳强烈的光线把他的眼睛刺激得睁都睁不开。
苗又雪有起床气。他干脆瘫成一张饼,破口大骂道:“哇塞,你什么人啊,干嘛把我晒在这里,你不吃饭就不吃饭,要走就走嘛,再掐我脖子信不信我和你拼了。”
张牵水神色难看地坐在一旁。
他是想走的,可是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这里是苗又雪的精神世界。苗又雪自己不想,他们就出不去。
人们对精神域的开发还十分浅显,对于它更深层的构造更是知之甚少——对于外来的人来说,不论是谁的精神域内部都是危机四伏的,哪怕苗又雪的精神图景幽然静美,看似无功无害,依然暗藏着无法抗拒的危险。
这也就是为什么哨兵一般不会随意进入他人精神域的原因——缺乏强大精神能力的哨兵在精神世界里可没有向导那样的自保能力。
张牵水在听说了治疗方案后,立马脱身赶往一区分塔。他已经足够敏锐,可惜还是晚来一步——苗又雪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沈与青的动作太快。
然而苗又雪依然没有醒转过来。
在度过热期之后,本该逐渐好转的苗又雪却突然陷入了突发式的深度昏迷。就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一样,他一直躲在最深处,没有人找得到他。
高级向导的精神域封闭程度非常高,没有人能撬得开他的脑袋,如果要正面对锋,只会两败俱伤——而在分析利弊过后,沈与青并没有选择轻举妄动。
不知道来的路上经历了什么,张牵水的脸上挂了彩。他没多在意,随手翻出来一张创可贴贴上了——这批创可贴是总部统一采购的,上面甚至还印了投资商最新品牌降噪耳塞的广告,显得他头发凌乱、风尘仆仆出现的同时还有些好笑,非常之不酷炫狂霸拽。
还好,周闫和沈与青的状态看起来也就那样。
“要试试吗?”
张牵水猛一回头,就见周闫站在门口,意味不明地说:“姓张的,小苗向导救过你的命,你敢进他的精神域吗?”
有什么不敢的,张牵水想。
他反问道:“你们没有尝试过?”
周闫笑了笑,说:“当然试了,但是感觉代价有点大,万一大家一窝都变成蠢蛋了不合算。还是想请你老人家出山再定夺定夺。如果你也不行,再讨论planB也不急是不?”
张牵水触碰苗又雪那已经愈合伤口了的脖颈。向导的气息十分微弱,然而那些四处游走的游丝,依然还认得眼前的这位哨兵,于是十分虚弱地勾住了张牵水的指头。
周闫撇了撇嘴,看不出是庆幸还是不快,和沈与青说道:“你看,我就说了他俩前段时间精神域交流过,有戏。”
沈与青似乎是在隐身模式,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牵水回头道:“找人过来,帮我把关。”
周闫哟了声:“得,这狗屁大毒花还信不过我。那我出去,与青留下,再给你加一个向导,够了吗?姓张的,你可悠着点啊,你破格来一区分塔这事儿是我,我周闫,和邓大首席官做了担保的。再说这个救人的事儿呢,也不是非你不可。你要是又犯病了,我可兜不住。”
张牵水当然知道邓穿瑜有多难说话,周闫他们不想担首次进入苗又雪精神域的风险,一定花了大力气把张牵水弄过来,这是必然的事。不如说,邓穿瑜能默许张牵水过来帮苗又雪的忙,本来就出乎了张牵水的意料之外。
张牵水说:“我是苗又雪的辅导员。”
辅导员来救自己的学生,这很正常。
张牵水帮苗又雪拧开了那瓶他拧不开的荔枝罐头。
苗又雪的眼睛一直在瞥那只罐头。在意识到张牵水真的是在帮他开盖子的时候,一下又冰释前嫌,乐呵呵地接过去,说:“谢谢,你人也真是时好时坏的。”
张牵水不置可否:“喝吧。喝完得走了。”
苗又雪呛了一口:“又走?非得走?”
张牵水说:“非得走。不走,会出事。”
苗又雪咕嘟咕嘟地把罐头干掉了一大半。他放下玻璃瓶子,突然开口。
“不过。你觉不觉得,我可能是在做梦啊?”
张牵水斟酌了一下,怕说太绝对了苗又雪会崩溃,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怎么说。”
苗又雪若有所思地看着张牵水:“我之前只是偶尔会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看到你之后我才更确定的。”
张牵水略微一点头。
还有判断能力。看来苗又雪对自己的精神世界力还没有失去全部的自主权,并不算是完全的迷失。
所以苗又雪的精神图景,就是他的梦吗?回不去的故乡,记不起脸的故人,在天灾之后,苗又雪的记忆遭到了破坏性的损伤,在那之后,一并过往,所有的牵绊,全都变成了空无。那些没有脸庞的人群,不过是苗又雪的幻想罢了。
苗又雪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你是真的。只有你——是真的。因为我没见过你,可是你的脸却很清晰。所以你不是我梦里的人。”
张牵水没有作声。
苗又雪问他:“你是来救我的,对吗?你为什么会想要救我,为什么是你来救我呢?因为我们是朋友吗?我们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关系了吗?”
张牵水无声地出了口气。
苗又雪。我的命早就托付给你一次了。
在苗又雪的心里,要论朋友,张牵水能排上名是绝无可能,但要论被讨厌的,只怕张牵水的排名比霍舒青还前,都怪他来的时机不对,一下被苗又雪定了性,和后来居上的霍湛扬都能打个堪堪平手;至于沈与青,张牵水却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怎么就那样得到了苗又雪天然的青睐。
他自小在白塔里长大,算是哨兵二代,祖传的营生,自成一派,并不需要过多的社交。自打沈与青进塔之后,就极少和沈与青对上,只听过寥寥几句传闻。正所谓王不见王,白塔也在尽量减少他和沈与青碰上的可能,以此避免那种高级哨兵之间天然不对眼可能导致的两败俱伤。
沈与青长着一面完全和张牵水不同的脸。的确,得承认,从第一印象来看,沈与青给人的亲近感要多得多。然而张牵水清楚,那张人畜无害的人皮下面究竟鼓动着一颗怎样的心。
诸多思绪如流水过。
张牵水却只是偏过头,淡淡道:“我不知道。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