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

  •   裴云程捂住沈卿嘴唇的手没有立刻撤离。

      空气仿佛被拉成了细细的丝,缠在两人之间,随着每一次克制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那带着薄茧的手掌,先是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泄去了一部分强硬的力道,却仍虚虚地贴着她的唇瓣。而他则偏头望着巷口,仿佛在确认追兵是否真的远去。

      沈卿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的气息拂在她的额发上,在这冰天雪地的冬日送来些许暖意。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裴云程的手才完全离开了她的脸,不过并不是收回,而是顺势落下,按在她身旁潮湿冰冷的砖墙上,指节分明地扣着,将她的去路半掩半围。

      “你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他道,话里莫名带着几分埋怨。

      面对突兀出现的裴云程,沈卿反问:“你怎么在这?”

      裴云程还记着两人先前的不欢而散,见沈卿不答反问暗自赌气并不回应。

      但他垂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先看见沈卿松散的发髻。

      几缕湿透的乌发黏在苍白的颈侧和颊边,平日里素净的衣襟前,赫然沾染着大片已呈暗褐色的血渍,有些血点甚至弄到了她的下颌和袖口上,在粗布的纹理上凝结成刺目的污迹。

      而她的眼睫湿漉漉地垂下,强撑着,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惊悸与疲惫。

      裴云程见此心里郁气消了大半,反倒生出些怜惜与怒意来,他没耐住蹙了眉,语气失了分寸:“到底怎么搞成这样?”

      沈卿本还忍着情绪,他这一问,她便觉得眼眶发热,只把头低得更深了些,咬紧唇不言不语。

      她不答,裴云程便由着自己联想,他很快便想到上次见面时,除了裴聆琅,沈卿还带走了阿念。

      阿念,顾言玉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沈卿轻信了她,要带她走,他就觉得不妥了。

      合情合理,他很快便在心里敲定,沈卿定是心软中了阿念的计谋,被暗害后逃出才搞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细数阿念不对劲的地方,有意好好劝劝沈卿别再轻信旁人,却听见沈卿声音细微道:“阿念死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裴云程默了片刻,他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开口,斟酌着用词问:“……什么情况?”

      还没听到回答,裴云程先感觉到自己衣领一紧,他低头,看见沈卿指节紧绷到泛白,将自己身上的玄色衣袍攥出凌乱的褶皱。

      她的额头重重抵上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后声音闷闷传来:“我说漏嘴了,让何叶听见了,何叶知道原来是阿念,是阿念……”

      她咬紧牙,再说不出后面的话。

      何叶为何清许复仇,所以杀了阿念,因为自己包庇阿念,所以陷害了自己,沈卿理解她,无法恨她。

      但是,沈卿还是在想,如果自己没有说漏嘴,如果自己当时换了旁的说法,如果自己当时再谨慎一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对,自己是恨的,如果何叶真要为何清许报仇,最该杀的分明是顾言玉。

      ……又是顾言玉。

      思绪纷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泪水从眼眶坠落。

      “沈卿,卿卿。”裴云程轻声唤她。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头抬起,让她松了牙齿,摸出手帕为她擦拭唇边沁出的血。

      沈卿虽没说完,但他已经能猜到来龙去脉。此刻见了她的眼泪,他更是觉得,她太天真了。

      “其实你知道的,只要何叶知道了是谁伤害何清许,无论过多久,她都会这么做的,一个也不放过。”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言简意赅道,“世上难得两全法。”

      他觉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沈卿没有说漏嘴,难保何叶会从别处得到风声,就算阿念一直不来青县,何叶知道了真相也会千方百计找到她,杀了她。沈卿若想保全阿念,保住这沈氏仅存的血脉,就该在一开始了结了何叶。

      但沈卿做不到,那么如今局面便不算意外。

      “我明白的。”沈卿应道。

      明白和能做到是不一样的。

      几息过后,沈卿便又平静下来。她只是有些疲惫,才罕见地任情绪淹没自己。

      她松开攥着裴云程衣襟的手,后知后觉有些郝然地抚平他衣料上的皱褶。

      裴云程见此,没忍住轻笑了两声,沈卿听见,手上动作一滞,立刻收了回去。

      裴云程不笑了。

      沈卿接着将他推远些,二人这才拉开距离。

      两人错开眼,沈卿转身就走,裴云程原地立了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你还要待在青县吗?”他问。

      沈卿点头。

      不仅是因为她想继续在青县找到粮仓的线索,还因为她觉得顾言玉会来找何叶。

      她还记得自己曾折断过阿念的手,而后顾言玉便威胁自己要砍下自己的手臂,如此睚眦必报的人,就算阿念已经叛离他,他也不会轻易接受阿念被毒杀的。

      裴云程看出她的想法,直白道:“顾言玉没空在青县劳神这些小事。”

      沈卿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因为时候快到了。”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沈卿怔了一瞬,循着裴云程的视线向北望去,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确实,距离裴聆琅带凌成化进宫已过去许久了。

      裴云程走近,风骤然急了,卷得二人的发丝与衣袍都纠缠在一起。

      他拉过沈卿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摁在自己脸上,道:“你想要他身败名裂,想要手刃仇人的机会,我都帮你,都给你。”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手指的边缘,比平时稍显急促,更为温热,沈卿能感觉到他腮边的肌肉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绷紧。

      既已如此,沈卿转了手腕,手掌落到裴云程耳后,用了些力气,引着他俯下身子与自己平视。

      她道:“你不给我,我也会得到的。”

      裴云程闻言眼中切实地划过几分失落,但他还是很快回道:“有我的话会更轻松些。”

      沈卿的手又滑到他的脸颊,滑过嘴角,最后到下颚。

      在她要收回手时,裴云程却又抓住她,他怕她还是转身就走。

      沈卿怔愣一瞬,终于笑了。

      “好啊。”她应道,语气平缓,夹了些笑意。

      -

      皇宫。

      殿内烛火通明,只是气氛凝滞,沉香与龙涎香的清冽也压不住药材被反复煎煮后那浓烈到发苦的醇厚气味。

      帐幔并未完全垂下,用金钩虚挽着,隐约可见榻上明黄锦被下的消瘦轮廓。

      皇长女裴聆琅立在榻边五步之遥,一身素青常服,在过分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冷。太子裴知珩则身着暗紫常服,立于她半步之侧。二人龙凤双生,此刻并肩而立,竟像镜中映出的两道影子。

      榻上人忽而轻咳起来,凌成化收了针,起身立到一旁。

      太子先一步行至床榻旁,裴聆琅则挥退了下人,待到最后一名躬身倒退的宫娥将沉重的殿门无声掩合,最后一丝步履声也彻底消失在深邃的宫廊尽头,她才踱了步子。

      咳嗽声也随之停了,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榻上人稳稳地攥住垂落的帐幔边缘,从层层锦褥中支撑着坐了起来。

      明黄寝衣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虽仍显清癯却已无濒死之色的脖颈。皇帝抬手,随意地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灰白头发向后捋去。

      他眼窝深陷,并不看凌成化,却伸手拍了拍他,尔后手便搭在他的肩上,凌成化只得垂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帝的视线先落到了太子身上。

      “父皇感觉如何?”太子立刻开口关心道,语气恳切,真心实意。

      但皇帝不发一言,目光又移至裴聆琅面上。

      这次他开口:“听闻你中计落入冰河中,可有受伤?”

      裴聆琅俯身行礼答道:“儿臣侥幸,并无大碍。”

      皇帝若有所思地颔首。

      他又瞥了一眼太子,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凌成化夹在当中,只得将头垂得更深。

      皇帝沉缓道:“明日,便对外宣称我已病入膏肓,太子监国。”

      他话一出,三人登时跪下,便是凌成化也顾不上搭在他肩头的皇帝的手了。

      “届时,便将狼子野心的家伙一网打尽。”

      闻言,太子已经应是,裴聆琅却在几番犹豫后还是开口:“父皇,如此举动会不会太冒险了。”

      毕竟皇帝重病初愈,叛贼可能已经暗中筹谋许久,若真起了动乱,他们未必能胜。

      她一时心急,说话时抬头望向皇帝,正与榻上那冰冷的目光相接。

      一刹那,裴聆琅立刻又低下头,但大颗大颗的冷汗已经无法控制地涌出。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也在疑心她。

      其实比起外人对皇位的觊觎,皇帝更难接受血脉亲人的背叛不忠。

      皇帝虽然对顾言玉的贼心早有察觉,但就顾言玉有没有那个贼胆而言还未可知。至于裴聆琅,虽然她声称中计落入水中耽搁了时间,但她回到宫中时无病无伤,既如此,怎会耽搁那么长时间,其他侍从怎就到了全军覆没,尸骨难寻的地步?

      说起侍从,而且偏偏是皇帝安排的侍从们全军覆没,如此情况在先前还有一次,便是裴云程坐船南下去青县那次。

      厌屋及乌,皇帝便对裴聆琅也生了嫌隙。

      何况,偏偏在裴聆琅的心腹作为人质被接进宫中的当日,裴聆琅传信回宫,诉说了中计落水的事。

      真是巧。

      探究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裴聆琅的身上,气氛紧张。

      裴聆琅意识到,如果顾言玉没有起兵谋反,那或许要被一网打尽的就是自己了。

      她藏在衣袖下的手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

      “下去吧。”

      沙哑的声音响起,裴聆琅只感觉如蒙大赦。

      他们仨人行礼退下,出了殿门,凌成化便由侍卫领着离开,他一直被严加看守着。

      眼下,才有了兄妹二人话谈的机会。

      太子裴知珩先开了口:“侍疾辛苦,妹妹身子熬得清减了,气色倒是好了许多,可是……用了什么温补的方子调理?”

      裴聆琅知道自己皇兄偏爱药理,但她对此并无兴趣,也确实未曾服过什么补药,便实话回道:“女儿家自是更注重脸面的,但还不至于要服什么药方,或许是先前吃的阿胶什么的起了效吧。”

      太子点点头,回应的语气却有些奇怪:“是吗?”

      裴聆琅心系着明日的事,却也觉出些反常来:“是的,皇兄,怎么了?”

      太子摇摇头,面上又带上了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小小新人很好养的!求收藏求评论~(~ ̄▽ ̄)~ 专栏预收《我亡夫活了,你走吧》求收藏求支持~ 坏消息:谢朝盈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兄克夫,孑然一身,仿若浮萍。 好消息: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