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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风是凉的,却不刺骨,带着白日里残留的一点水汽,拂过脸颊时,像一块半湿的绸子。

      裴云程的眼凝在沈卿嘴角的笑意,他忽然发现沈卿这人虽然一直在笑,骨子里却真是淡漠至极。

      三年前她能抛下自己护送虎符,三年间能为藏拙足不出户,三年后的如今,她在见王壮苗为妻母痛苦时没有丝毫动容。

      她对谁都这么残忍,对他是,对她自己是,对旁人也是。

      裴云程忽然有些不理解,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生气。

      “沈卿。”他轻声唤她。

      “怎么了,裴云程?”

      风吹起她鬓边的发,裴云程抬起手,发丝拂过他的手指,细微的触感,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就按你想做的来吧。”他说着,手随之轻轻握住她的一缕发,“待会我单独审问何清许,你试探凌成化。”

      沈卿与裴云程对视,裴云程的话有点重,她起初还以为他在试探,可那双眼里只是静静地映着自己的倒影,不再有别的情绪。

      沈卿这下确定了,虽然裴云程拒绝了她的示好,但她还是会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应道:“好。”

      不出意外地,何叶跟着何清许一块来了,裴云程索性将二人分隔开一个个审问。

      凌成化本想随着裴云程进戒律所,沈卿却拉住他,压低了声音笑道:“我这里有大人感兴趣的东西。”

      她笑得势在必得,藏着危险的气息。

      凌成化预感不好,却分不清这预感是对她所谓的手上的东西,还是对她这个人本身。

      裴云程恰时开口让他候在门外,他便停了脚步。

      沈卿转身往外走,走至檐下,候了许久才感觉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凌成化开门见山:“姑娘刚才是什么意思?”

      沈卿侧过身,月光洒在她的侧脸,称得她清尘脱俗,宛若仙子。

      她从袖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钗,未免打草惊蛇,她并不看凌成化,视线只垂落在已经发黑的银钗上,语气泰然自若:“银钗验出毒来了”

      她话说的模糊,没说谁下的毒,甚至没说从哪里验出的毒,可凌成化的呼吸确切乱了片刻。

      “怎么会?”他几乎脱口而出。

      沈卿抬眼望去,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

      “大人为什么这么惊讶?”她反问。

      凌成化敛了神色,找补道:“意外之喜,自然惊讶。”

      沈卿望着他,一旦起疑,便后知后觉地察觉更多违和的地方。

      “大人是从云州来青县的,其实脚程不过一两日,但似乎费了三日有余才赶来,前几日是在忙别的事吗?”她问道。

      “公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很正常。”凌成化四两拨千斤地回道。

      “是吗?”

      她原先便在想为什么当初帮助顾言玉转移粮仓的人不能露脸呢?风萧、阿念都不忌讳在她面前显身。

      而且,前一日粮仓被转移完,后一日凌成化便忙完公事到了,实在巧啊。

      “布谷,布谷。”

      沈卿突兀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只是她叫得慢,又是深夜,显得有些诡异。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学完这两声便又笑了起来:“我学的不像呢。”

      说着,她视线下垂,瞥见凌成化的手不知何时已搭上剑柄。

      他语气不善:“沈卿,你什么意思?”

      沈卿耸肩,语气无奈:“如果叫我沈卿能让你有安全感些,请随意。”

      二人僵持片刻,凌成化浑身紧绷,沈卿却笃定他不敢动手。

      终于,他松懈下来,只吐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卿回得很快。

      凌成化蹙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说,何清许真的听话吗?他应该很重视同乡人,否则不会通过酒楼暗中帮扶大家。”

      “你说,他酒楼经营所用的食材,是哪里来的呢?”

      她每说一句,凌成化的眉便皱得更紧。

      难道何清许挪用了顾言玉的粮仓?何清许有那么大胆子吗?

      他不确定,他还未与何清许有过正面接触,但是粮仓现在确实已经转交由自己保管,那日夜深,他只来得及仓促转移,此后又被裴云程和沈卿二人盯着,还未细细检查粮仓是否一切都好。

      凌成化背后和额上都沁出冷汗,他自以为自己凭两面之缘推断出沈卿的身份已是不易,没想到她居然不知不觉已经将自己看穿到这种地步。

      简直恐怖如斯。

      沈卿笑意更甚。

      她不确定,她都是猜的,她只是在诈他,反正若凌成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故意朝凌成化走近,见他如临大敌,却只是同他擦肩而过,淡道:

      “你会想清楚的。”
      “不过,你也别想再同‘家人’联系了,你放出的鸿雁我都会捉住的,可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凌成化紧抿着嘴,不知作何表情,沈卿不再看他,独自离去。

      她本想到戒律所外等裴云程,路过验尸场时尸体的腥臭味使得她又想起那两具尸体的样子。

      画面闪过,她停了脚步。

      王壮苗妻母失踪时间不一,那遇害时间大概也有先后。

      水尸腐败速度极快,但她二人尸体的腐败程度却并没有那么夸张。

      或许有可能她二人本来是被埋葬于山上,直到粮仓转移的那晚才被连带着转移,弃于水中?

      可那样的话,何叶为什么会说何清许更早的时候就怕水了?何叶未曾与顾言玉有接触,应当与粮仓无关才对。

      裴云程这时刚好审问完出来,见沈卿脸色苍白地立于院中,脚步加快走到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沈卿摇头,她说不上来,只隐隐感到不安。

      二人转身往外走,正碰上凌成化往回走。

      “公子,仵作已验过尸体了。”他说着,递上叠纸来。

      凌成化不知沈卿同裴云程说了多少自己的事,他刚刚才被沈卿威胁过,此刻还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装模做样,神色不免有些尴尬。

      沈卿凑到裴云程身旁,五行并下草草看完,却在看到其中一句时面色微变。

      “王寻梅是窒息而亡。”沈卿喃喃自语。

      “是活埋。”裴云程补充道。

      凌成化闻言神色微妙,既然死因是活埋,那银钗更不可能验出毒来了,沈卿方才明摆着就是骗自己的,他竟然还真就轻信了她。

      “我们再搜一次山吧。”沈卿倒不觉得尴尬,依旧神色自若。

      本是活埋窒息而死的尸体却从水里打捞起,足以证明是有人事后将尸体挖出,故意弃于水中的,至于真正的事发之地,眼下最可疑的,只有那座属于何清许的荒山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去见何清许。”

      -

      她独自进入关押何清许的小屋。

      何清许尚无明确罪证,因而还不算是囚犯,所处的屋子虽略显窘迫但还算干净。

      一方上了年头的陈旧木桌摆在正中,小床靠墙放置在窗下,何清许见有人来,并不打算理会,依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要喝水吗?”沈卿兀自开口。

      何清许依旧不理会。

      沈卿端起茶壶,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她走到何清许的床边,一只手拿起嵌盖。

      何清许察觉到阴影投下,这才睁开眼。

      “怎么?要用刑吗?”他语气淡淡。

      沈卿手腕一转,茶水仰面倒在他身上。

      何清许虽被凉得一激灵,除此之外却也无更多反应。

      他这下终于坐起身,幽怨地瞪着沈卿。

      沈卿随手掏出帕子递给他,见他不接,索性就要收回去,却又被何清许愤愤夺过。

      何清许用力擦了把脸,将帕子团了团,没好气地扔回给她。

      沈卿这才开口,似笑非笑:“何清许,你不怕水啊。”

      何清许夹枪带棒道:“水乡长大的谁会怕水?便是凫水也该是人人都会的。”

      沈卿眉心一跳,终于明晓先前那如有似无的违和感是为什么。

      何叶先前说的线索原来是谎言,是故意将他们往水上骗的。

      不过他们确实打捞起了王寻梅二人的尸体。

      “何叶也会凫水吗?”她问。

      何清许不再理会她,面朝墙壁背对着她又躺了下去。

      “王寻梅二人不是你杀的,但剩余的失踪的十人确与你有关吧。”沈卿垂下眼帘,想到这一种可能。

      是何叶将王寻梅二人的尸体从山上搬至水中,故意让她与裴云程发现的,目的是抛砖引玉。

      她与裴云程自始至终都想错了,他们想当然地以为被害的王寻梅二人与剩下十人都是一起案子,凶手都是一个人,何叶便是利用了这点,想让杀害王寻梅的凶手替何清许担下所有的罪名。

      沈卿能看见何清许胸膛的起伏滞了片刻,不过他依旧没有回应。

      “我们救下你,为你上药的那晚,他们跟你说什么了?”她最后问道。

      又站了许久,何清许仍是沉默,屋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沈卿失了耐心,转身往外走,却听到何清许声音细若蚊蝇:“死期。”

      “他们告诉了我,我的死期。”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步步走至如今,他不后悔,也不敢后悔。

      他借顾言玉的势力坐稳家主之位,掌管家中商铺,又借铺子为顾言玉顺理成章囤积粮食,礼尚往来,合情合理。

      后来粮食越屯越多,以至于需要藏于荒山才放得下,他这才隐约察觉到顾言玉想干什么,原来不是为垄断产业,而是为了屯粮谋逆。

      他怕,怕事情败露,所以做得更是尽善尽美。

      住在山下的百姓离粮仓太近,顾言玉觉得碍眼,他看着也觉心慌,便高价买了他们的地将人送走。

      “人不是我杀……”他开了口,想为自己辩驳,却说不出来。

      人不是他杀的,却又是他杀的。

      他又想起令他痛彻心扉的噩梦。

      他陆续送走的人,踏上顾言玉准备的船,绕了一圈,却又回到荒山,成了试毒的工具。

      何清许被传令上山时,正是夜晚,周围萧瑟,鸟鸣如泣,他看到已经毒发身亡咽气的女人时,险些站不住脚。

      女人正是王壮苗的妻子。

      “这次效果很好,告诉他不必再改了。”顾言玉对身旁人说着,轻飘飘地扔了手里的帕子,正好盖到女人脸上。

      “大人,这是……”何清许强撑镇定,哆嗦着声音开口,不明所以。

      为什么王壮苗的妻子会在这?为什么会被毒杀?什么叫再试,为什么是再?

      顾言玉似乎这才注意到他,语气上挑地嗯了一声,道:“第十一个,进度比我想得快。”

      女人被抬到坑里,顾言玉的随从们拎起铁锹开始填土,很快,只余下一个小土包。

      脑袋里的嗡鸣声吵人,何清许颤抖着唇回忆了一遍又一遍,不算这新埋的女人,便是十个,而他送走的同乡人,也正是十个。

      “呕……”

      他难以控制地俯身就要吐出来,顾言玉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前,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吐不出来,甚至喘不过气来。

      顾言玉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何清许为他做事已久,知道他此刻很生气。

      “早就让你将山下的人都清走,可你偏偏还留着一户,这女人上山看了不该看的事,她自寻死路,你也要吗?”

      他一把甩开何清许,何清许顿时如蒙大赦,大口呼吸起来。

      他慌忙道:“对不起大人,王家三人不愿搬迁,确实费了些时间,是我办事不利,我明天无论如何都……”

      话没说完,他混沌的视线里见着顾言玉抬手,忙噤了声。

      “不必那么麻烦了,已经不需要再试毒了,剩下的两人直接杀了就行。”

      何清许睁大了眼,语气震惊恐惧:“杀……”

      顾言玉蹲下身,微微皱眉显得很是无奈。

      他拍了两下何清许的脸,动作毫不客气,语气却很是温柔:

      “不杀不行啊,你迟钝,可有人敏锐,王寻梅早就发现她搬走的邻里都失踪了,已经报了官。”
      “不过她不晓得我,便咬定是你,说你高价买地又舍不得钱财,将人暗害,谋财害命,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将一切遮掩过去,但留着她,你迟早惹祸上身。”

      “我……”何清许刚要开口,又被顾言玉打断。

      顾言玉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又道:“你别无选择,她不死,死的就是你,你能明白的吧?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人杀好的,你只要负责埋就行。”

      何清许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嵌入泥土中,他咬紧牙关才克制住颤抖的幅度。

      “我明白的,谢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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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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