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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伤 影成双 追踪鬼面人 ...

  •   月色如霜,倾泻在城郊荒芜的野地上。两道身影穿过数条狭窄幽深的巷弄,最终追至此地——正是御影月与元经义。

      元经义紧跟在御影月身后,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落在她左臂素白的衣袖上:几点暗红的血迹在冷月清晖下,宛如雪地绽开的点点红梅,显得格外刺目。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刚刚浓烟中那一幕——御影月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小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波澜,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那份决绝,那份近乎冷漠的平静……绝非初次为之!

      这念头让元经义心头发紧。

      元经义自幼受师父严训,刻骨铭心的便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况且,习武之人当爱惜身体如珍宝,方能在武道上走得更远。御影月这般自伤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违背常理。

      元经义生性如竹,耿直不通弯绕,此刻心中疑窦丛生,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恐言语唐突,冲撞了这位月姐姐;不问,那团疑云堵在胸口,又让他直感憋闷难受。

      前方,御影月虽未回头,但身后那左右为难的视线早已被她洞悉。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倏然止步,转过身来:

      "元经义,打从方才起,你那脸上就活脱脱一副便秘的模样。到底藏着什么话?痛快说出来,可别把自己憋出内伤了。"

      这直白粗鲁的形容,臊得元经义耳根瞬间滚烫:"月姐姐!你…你怎能说出这般…这般粗鄙之言......"

      御影月瞧着他那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那你倒是说说,你这般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到底所为何事啊?"

      元经义被她一笑,心头那股劲猛地冲了上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学那小女儿家的作态?当下深吸一口气,胸膛一挺,目光直视御影月:"月姐姐!方才在那浓烟之中,我亲眼所见,你……"

      "嗯?"御影月挑了挑眉,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你用刀割伤了自己!"元经义终于将压在心底的巨石抛了出来,急切地抢上前两步,语速快如连珠,"方才那浓烟诡异,虽有迷人心智之效,但连我都能勉力支撑片刻,以月姐姐的功力,断无可能被其所迷!"

      他越说越激动:"那你为何要行此自伤之举?师父常教导我,此身为武道根本,百脉所系,一毫一发皆不可轻损!更何况月姐姐你这般……"

      "哎呀呀,不过是点皮外伤而已,无妨啦。"御影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容依旧灿烂,转身便要继续前行,"正事要紧,可不能让那鬼面人溜了!"

      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想要糊弄过去,元经义那股犟劲彻底爆发。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拦在御影月身前:"月姐姐,你不要敷衍我!"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固执:"我看得真真切切,你分明是故意用刀划伤自己的!好端端的为何要这样?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我但凡能帮上忙,绝不推辞!"

      面对元经义这近乎鲁莽的纠缠,御影月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减。

      她向来不喜被人刨根问底,更厌恶他人试图窥探自己的内心。此刻,一丝懊悔悄然滋生——刚刚真不应该和这愣头青搭话。

      "哎哟,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懂啦。"她面上笑容不改,语气轻松地试图再次拨开这烦扰。

      "是啊,我确实不懂。我只懂得师父教导的道理,自伤其身,非勇也,乃愚也!"

      元经义那直愣愣的脑袋瓜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闪,竟露出一丝得意:"你不跟我说,那…我就去告诉索姐姐,让她来问问你!"

      此话一出,瞬间刺破了御影月脸上那层完美的笑容。她眯起眼睛,眸中寒光乍现,一字一句道:

      "元经义,你——敢——威——胁——我?"

      "我…我没有!"元经义被她骤然释放的寒意惊得后退半步,心头一悸,但仍强撑着对视,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和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固执清晰可见,"我只是觉得……若是索姐姐知道你如此…她定会心疼难过。"

      御影月死死盯着元经义,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他洞穿,元经义则被她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却梗着脖子,半步不退。

      僵持片刻,御影月眼底翻涌的戾气终于缓缓平息。

      "你这小子......"

      她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一根筋的耿直少年,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片刻沉默后,御影月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无奈:"若我告诉你缘由,你便不和小荷多嘴了?"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元经义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也罢。"她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朝着鬼面人逃遁的方向行去,"左右边走边说,也不耽误找人。"

      "这事儿啊……得从我小时候讲起。"

      "我生在赤水河边一个小渔村。我爹是个靠天吃饭的渔夫,我娘,一年到头坐在屋里,织网补网。日子么,清汤寡水,倒也安稳。爹娘对我谈不上多亲厚,但也没饿着我冻着我,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养着,像养只不讨喜的猫儿狗儿。"

      元经义在一旁听得心头微沉,又不敢轻易插话,只能默默跟随。

      "直到……我那个金疙瘩似的弟弟落了地。"御影月的声音依旧轻快,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在他们眼中,儿子是传宗接代的根,是能光耀门楣的宝贝。女儿嘛……不过是赔钱货、拖油瓶,养得再好也是替别人家忙活。"

      "渐渐的,爹娘看我,便如同看一个碍眼的物件。娘要照看弟弟,所以白天,洗衣、做饭、织网、补网,这些活一股脑全压在了我身上。夜里当然也不能闲着,还要帮我爹收拾渔货。"

      "那时我年纪小,常常困得眼皮打架,站着都能睡着。可要是敢偷一下懒,或者活儿干得稍不如意……等着我的,就是一顿好打。"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其细微、像砂纸摩擦般的涩意:"有一次,我实在太困,太累了,在织网的时候睡了过去,网线缠成了一团死疙瘩,整张网都毁了。"

      "我爹发现后,抄起一把钩子,劈头盖脸就抽了下来。那铁钩扎进皮肉里,再猛地扯出来……"

      她微微抬起手,仿佛在回味那感觉:"钻心的疼,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火一样在身体里烧着,我瞬间就清醒了,并且整个人还变得…格外的亢奋,仿佛血液都沸腾了,骨头缝里涌出一股用不完的力气。"

      "就是这样,我发现了——疼痛,它能让我在困倦时保持清醒,在精疲力竭时变得有劲,甚至……能让我变得''厉害''一点。从那以后,只要累得撑不住,或者心里憋闷难受时,我就用这法子给自己''提提神''。日子久了,就成了习惯,跟吃饭喝水一样,离不开了。"

      夜风吹过她绸缎般的银发,美得惊心动魄,却也令人心头发冷。

      "后来弟弟大了些,我是不用再干那么多活了,可爹娘眼里,也彻底没了我这个人了。村里的人都说我天天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是个没人要、没人管的野丫头。我也确实如他们所说,疯疯癫癫地长大了。"

      "直到……我遇见了小荷。"

      说到这里,御影月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冰面下柔和的春水:

      "我和小荷成了最好的朋友,小荷的爹娘也待我极好,我第一次知道了真正的''家''是什么滋味,第一次知道被人真心实意地疼着、护着,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是什么感觉。"

      御影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梦呓,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近乎贪婪的温柔怀念:"我常去小荷家住,再也不用挨打挨骂,不用战战兢兢怕做错事。小荷的爹娘把我当亲闺女疼,小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分我一半……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这棵长在阴沟里的野草,也能被移到阳光下,开出花来了。"

      "很长一段日子,我都不再需要用那种法子来''提神''了......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那为何现在又……"元经义听得心头酸涩难当,终于忍不住低声追问。

      而御影月脸上的笑意,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熄灭,一丝痕迹也无。在她眼底深处,一丝极力压抑却仍喷薄而出的剧痛飞速掠过。

      她沉默了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重新扬起脸,唇角再次弯起,但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决绝与清醒。

      "人,不能贪恋''温水''太久。若是沉溺在虚幻的安逸和幸福里,忘了怎么在剧痛中保持清醒,怎么在绝境中榨出狠劲儿,那么,当真正的危险降临之时……"

      她的目光射向元经义,声音陡然带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你最珍贵的东西被人碾碎,看着你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在你面前被撕扯。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必须用这个法子。"

      御影月总是在笑,仿佛戴着一副永不摘下的面具,但元经义此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笑容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与几乎能将人撕碎的痛苦。

      她虽未明言后来发生的事,但那戛然而止的"幸福"已经让他猜到了几分——她失去过,痛彻心扉地失去过。所以,她宁可忍受刀刃加身的痛楚,也要确保从前的悲剧永不重演。

      元经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粗糙的砂石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寻不到一句足以抚平这伤痕的话语。这种感受,对于他这个在父母、师门庇护下长大的少年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出来也没意思。"御影月摆摆手,仿佛刚刚只是讲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正事要紧,我们快些追上去吧。"

      话音未落,她已轻盈地掠出数丈。元经义看着那若无其事的背影,心头如同压着千斤大石,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还有太多疑问,可方才那番话,已然撕开了她血淋淋的旧伤疤,此刻再追问,无异于伤口撒盐。想到这,他只沉默地跟上。

      ……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便追到一处宅院前。

      这宅院看起来已经荒废多年,院墙残破,杂草丛生,月色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地面上,平添几分阴森之感。

      院内,鬼面人静静盘坐于一张冰冷的石桌之上,他指节分明的手,正缓缓摩挲着那柄泛着幽幽冷光的银白锁链——乍一看,确实与剜心锁别无两样。

      "原来你躲在这啊。"御影月语气轻快,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干嘛总戴着面具装神弄鬼,是不是因为长得太丑不敢见人啊?"

      元经义也紧随其后:"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冒充落霞谷弟子行凶作恶!"

      眼见二人逼近,那鬼面人却既不避,也不逃,姿态从容,仿佛这荒寂庭院便是他精心挑选的猎场,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他缓缓起身,面具下滚出一串干涩刺耳的低笑,令人头皮发麻。

      "我是谁……你们何须知道?"

      "毕竟今夜,我就要送二位……上路了。"

      话音刚落,鬼面人手腕急抖,倏地甩出锁链射向元经义。元经义不慌不忙,长剑轻挑,将锁链引偏,锁尖擦过他的衣袖,未伤分毫。

      锁链收回的同时,鬼面人猛地冲上前,突然变招,化直刺为横扫,锁尾呜咽着攻向元经义下盘。

      御影月看准时机,从侧面切入,鬼面人似有所觉,锁链回旋,迫使其后撤,却被一一卸掉攻势,随着"哧"的一声,只见他手臂上赫然多出一道伤口。

      御影月见状乘胜追击,连出数刀,刀势连绵不绝。她心中已然明了——此人虽懂得落霞谷锁法皮毛,却不通精要,那锁链非但不能助他,反而成了他的掣肘。

      三人在月色下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锁链飞舞,鬼面人以一敌二,渐显疲态。又过十招,御影月眼疾手快,瞅准一个破绽,寂月刀斜斩而下,鬼面人仓促格挡,只听"铛"一声巨响,锁链险些脱手飞出。

      败象已显,其锁法再无半点章法可言,只是凭借蛮力挥舞。元经义与御影月则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击,将他逼至墙角。

      眼见退无可退,鬼面人竟将锁链猛地朝地上一扔。他站直身子,双手空空,反而显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高傲的睥睨。

      "弃械投降?"元经义昂首,剑锋直指其咽喉:"说,你到底是谁什么人?"

      "呵……"

      墙角阴影里,那面具后的双眼骤然闪过两点令人心悸的幽芒。

      御影月心中一凛,直觉告诉她此人没这么简单。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内息,全身肌肉紧绷,已做好了应对突变的准备。

      "便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真本事。"

      说着,鬼面人双掌一翻,摆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起手式。

      只见他十指如勾似爪,掌心惨白,隐隐透出一层墨黑光晕。霎时间,一股阴冷气息猛地从他周身爆发开来,令人为之颤栗。

      御影月面色骤变,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此人的锁法如此粗糙——只因这掌法才是他的本门武功。

      突然,鬼面人脚下猛然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俯冲,双掌排山倒海地向二人推出。

      掌风呼啸,劲气如潮,御影月和元经义被这一掌逼退数十步,只觉一阵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绝非寻常掌法!"元经义惊呼,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好生阴毒!"

      御影月轻咬红唇,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疑——此人竟藏拙至此!方才他是被锁链拖累无从施展,现在看来,他内力竟如此深厚,远超自己之前的预估。

      鬼面人见二人受挫,冷笑一声,身法骤然加快,忽左忽右,宛如一缕阴风飘忽不定。元经义尚未看清其动向,鬼面人已掠至其身前,右掌攻向其心窝。

      御影月见状,足尖发力,跃向鬼面人身后。然而鬼面人仿佛脑后长眼,左掌反手一拍,掌势凌厉无比,逼得御影月不得不回刀护身。

      与此同时,元经义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身避过,长剑顺势横扫,可那鬼面人身形诡异一扭,竟如无骨般避过剑锋,随即一掌拍出,逼得元经义踉跄着再退几步。

      御影月见他这一身法,心底有股熟悉之感,但此时无暇细细思考。

      鬼面人抓准时机,双掌齐出,一掌拍向身前御影月,一掌反手印向身后元经义。

      御影月心头一惊,慌忙举刀格挡,掌刃交错间,一股阴寒掌力透刀贯入,震得她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元经义那边同样不好过,他急退几步站定,猛然提气,手腕一转,使出"七星连珠",剑锋化作点点寒星刺出。

      然而鬼面人的身形如烟雾般穿梭闪躲,竟让其七剑尽数落空。他掌势不减,裹挟着墨黑气劲,狠狠拍向元经义肩头。

      御影月见状,顾不得翻腾的气血,当即飞身上前,寂月刀带着寒光斜斩而下,直劈鬼面人脖颈。鬼面人被迫分心应对,但御影月这一刀来势凶猛,刀尖贴着他的面具划过,带起一串刺目火星。

      三人你来我往,又过数十招,元经义的剑法虽然精妙,剑锋却总是落空;御影月的刀势虽然凌厉,却屡屡劈在残影之上。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元经义已是满头大汗,一边奋力挥剑格挡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掌风,一边嘶声道,"此人功力精深,掌法诡异,我们愈战愈疲!"

      御影月紧咬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我缠住他正面,你找机会出手!"

      "好!"

      鬼面人察觉二人意图,掌势陡然加快。御影月见状,当即利用身法优势,在鬼面人周身缠绕,寂月刀时不时地刺出,虽然杀伤力不大,但能有效干扰鬼面人的出招节奏。

      鬼面人被她搞得颇为烦躁,他怒喝一声,双掌猛然外翻,顿时,一股阴寒掌力轰然炸开。

      御影月来不及躲闪,被这掌力震得连连后退,但仍咬牙坚持,再次上前,依旧死死咬住鬼面人,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见状,元经义眼中决然之色闪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聚全身残存内力,将其凝聚成一道璀璨剑光向鬼面人席卷而去。

      此乃"星河十三式"中的第十一式"天墟裂",剑势凌厉无比,却也因全力施招而至周身门户大开。

      "不自量力!"

      鬼面人怒喝一声,双掌在胸前迅速合十,随即狠狠向元经义推去——一股墨黑色气浪挟着腥风喷涌而出,元经义见那掌风扭曲诡异,本能地想变招格挡,奈何剑势已出,有如离弦之箭,无法完全收势,他只得硬着头皮迎上。

      而一旁的御影月眼见鬼面人露出破绽,再无暇顾及其他,她知道,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当即不顾一切地冲向鬼面人。

      鬼面人感应到了御影月的一击,电光石火间,他左掌依旧狠狠印在元经义肩头,将其如断线风筝般拍飞出去;同时右掌迅速回旋,意欲格挡御影月那夺命一刀。

      "呃啊——!"

      元经义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长剑脱手飞出,他只觉一股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气瞬间从肩头炸开,随后重重地摔落在地,动弹不得。

      但也正是这一瞬,御影月眼中狠厉之光暴涨,手中寂月刀于千钧一发之际陡然变向,刀锋如毒龙翻身,精准无比地斜削向鬼面人仓促格挡的右臂。

      噗嗤——!

      血光迸现。

      鬼面人闷哼一声,捂着手臂踉跄暴退后,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赫然出现在他右臂之上,鲜血瞬间染透他的衣袖,滴落在地。

      御影月大喜,正欲乘胜追击,身后元经义那痛苦到变形的呻吟却如冰锥般刺入她耳中。

      她猛地回头——

      月光下,元经义面色惨白,嘴唇泛着深紫,肩处的衣衫竟如同被腐蚀一般,破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在那窟窿下的皮肉并非寻常伤口,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迅速蔓延的溃烂。更骇人的是,那溃烂的伤口边缘,竟凝结着一层细密的、如蛛网般的红色霜晶。

      这景象…这景象……

      御影月好似被雷电劈中,脑中"轰"的一声巨响,眼前景象瞬间与记忆深处最痛苦的画面重叠。

      师父……

      当年师父那逐渐蔓延至全身的溃烂、那刺目的红霜、那被剧毒日夜蚕食、痛不欲生却还强颜欢笑的面庞……

      师父枯槁的手,涣散却依旧温柔的眼神,还有他临终前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饱含不舍与担忧的——

      "月……"

      无数记忆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御影月只感到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揉碎,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摧心断脉掌?!"

      御影月从不会失态,可此时的她目眦欲裂,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燕无咎…明明已经死了!"

      而就在她心神剧震,愣在原地的瞬间,鬼面人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唯有地上几滴蜿蜒的墨黑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

      此时的索荷,正借着剜心锁在高低错落的屋脊间飞檐走壁,心中得意非凡:"阿月平日硬塞给我的那些闲书杂画,我还常嫌占地方,不想今日这本《江南春色图》竟救了我一命!回去定要好好谢她,让她再多买几本备着!"

      想到四人刚才的狼狈蠢相,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然而,这轻松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身后的怒骂声越来越近,她回头一瞥,顿时花容失色——那四人竟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这些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索荷暗自抱怨,只得放弃屋顶路线,纵身跃下狭窄的街道。

      她在迷宫般的巷弄间左冲右突,试图甩脱追兵,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熟悉地形,一路对她紧追不舍。

      转过几条小巷后,索荷的心猛地一震——前方巷口处,张柳的身影清晰可见;后方,尹通天冰冷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左右两侧的矮墙上也隐约可见有人影闪动。自己已被彻底围死,插翅难飞。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

      索荷浑身剧震,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就要回头反击。

      "索姑娘,是我。"

      那声音低沉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穿透了她紧绷的神经。

      沈温?

      索荷的身体一松,还未来得及询问,一件厚重斗篷已轻柔地披在了她肩上,宽大的兜帽瞬间笼罩了她的头脸。

      "沈公子?你怎么……"

      "嘘——"

      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沈温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

      "别出声,他们来了。"

      索荷慌忙低头,将脸深深埋进兜帽的阴影里。而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沈温竟从她身前拢住了她,手臂轻轻地环在她的肩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配合我。"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或许是刚才亡命奔逃耗尽了体力,又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索荷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四肢发软,连思考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沈温的本意只是想帮她脱困,动作已极尽轻柔克制。然而,当她的身躯贴近他胸膛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酥麻感,从两人接触的地方猛地窜起,瞬间沿着他的血脉经络蔓延至全身。

      索荷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奔跑而生的微微热意与少女幽香的气息萦绕鼻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更深地呼吸。他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放松些,权当我们是…夜归的寻常夫妻。"

      这"夫妻"二字出口,索荷的脸颊瞬间滚烫,身体僵硬得宛如木雕。

      恰在此时,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逼近,张柳等人追到了巷口。

      他们看到月光下,一对男女正紧紧依偎在一起,女子娇小的身躯几乎完全被男子高大的身影和宽大的斗篷笼罩。

      四人脚步一顿,狐疑的目光扫射过来。索荷的头深深埋在沈温胸前,对外界一无所知,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小……"

      梁丘豹刚欲开口询问,目光却猛地撞上沈温抬起的双眸——那双眸子此刻已没有半分温和之色,只剩下万年玄冰般的森寒与阴鸷,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温的目光在四人惊疑不定的脸上冷冷扫过,随即不着痕迹地朝另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立刻离开。

      一股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四人,他们虽不明所以,但那股刺骨的冷意和上位者的威压让他们丝毫不敢忤逆眼前之人。

      "走…走吧,"张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强作镇定地转身,"可能…是我们看错了方向。"

      他几乎是拖着脚步向来路退去,见状,其他三人也连忙跟上,仿佛从未见过巷中这对男女一般,迅速消失在巷口。

      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索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然而,她仍不敢动,生怕这短暂的安宁是错觉,直到确认危机已过,她才小心翼翼地从沈温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那奇异的酥麻感随着索荷的离开骤然消失,沈温面上依旧沉静,心中却划过一丝莫名的失落。

      "多谢沈公子相救,若非你及时出现,恐怕我今夜凶多吉少…"

      "索姑娘额上有汗,擦一擦吧。"沈温递过一方丝帕,关切道,"方才我见你慌忙奔逃,可有受伤?"

      "有劳公子挂怀,不过些许皮外伤,无碍的。"索荷接过丝帕,轻轻擦拭着额角细密的汗珠。冰凉的丝帕让她燥热的脸颊稍感舒适,她也借机平复着自己纷乱的心绪,"沈公子怎会在此处?"

      沈温微微蹙眉:"在飞鹰镖局与大家走散后,我便一直在附近搜寻。方才隐约听到这边有动静,就匆忙赶来,没想到正撞见你被那四人追赶。"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那四人凶神恶煞,穷追不舍,索姑娘如何招惹上这等凶徒?"

      提起方才凶险,索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们盗走我剜心锁,又逼我交出什么《太初心经》……"话到一半,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糟了!阿月呢?还有元经义,他们会不会也遇到了危险?"

      见她瞬间白了脸色,沈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别慌,御影姑娘和元少侠武功不俗,他们二人定会平安无事。"

      感受到沈温手掌传来的温暖,索荷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但愿如此,我们快去找他们吧。"

      沈温颔首:"好,边走边说,我走南闯北多年,倒是从未听闻过《太初心经》。你将方才遭遇细细道来,日后也好有所防备。"

      索荷定了定神,点点头,与沈温并肩而行。

      月光被高矮墙垣遮挡,巷子里显得格外幽暗,她不自觉地靠近了沈温几分。

      "那四人中,有一人叫张柳,是个十足的下流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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