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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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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这是第一章)
苍梧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山腰处,一座庭院悄然隐于墨绿竹林深处,若非有心人刻意寻觅,绝难窥见这遗世独立之所。
移步院内,池畔桃树下,一少女正静坐于石桌旁,纤手执盏,垂眸凝思。
她年方十八,正值锦瑟年华,一袭绿白相间的薄纱衣裙,衬得那身形如初春新柳般亭亭玉立。
如瀑乌发半束于少女脑后,盘成一个圆润的花苞髻,一束带着天然卷意的小辫系着翠绿丝带,自髻侧斜飞而出,尽显俏皮灵动之色。只见她生着一双莹然杏眼,眼尾微垂,透着纯良无害,可眸光流转间,却藏着一痕不驯的棱角。
茶汤入口的瞬间,她的秀眉微微蹙起——并非茶味有异,而是山风穿林而过送来簌簌叶响,她却听出其中夹杂着几丝异样的声音。
“扰人清静。”
足尖随意一勾,一枚石子轻巧跃入掌心。
三指捻石似拈花,腕骨轻旋如崩弦。指尖内力轻送而出,那石子便如离弦之箭,倏地射向竹林。
铛!
清脆的金石交鸣声猝然响彻林间,惊得数只山雀猛地窜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别处。少女则慵懒地倚着廊柱歪了歪头,碎发在唇边随风轻晃:“有话便出来说,藏在竹林里,当自己是笋不成?”
话音刚落,便闻竹林中传来一阵“咔嚓”脆响,五道身影踏着断裂的竹枝,挟着劲风飞跃入院。
为首蓝衣少年身形挺拔如松,墨发高高束起,发间还沾着些许草屑,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未凿的朴拙之气。此刻,他浓眉紧锁,怒隐于眸,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腰间剑柄,目光直直盯在少女脸上:
“姑娘可是落霞谷索荷?”
少女纤指一动,放下手中白瓷茶杯。面对似乎来者不善的几人,她神色未变,淡然应道:“正是。几位寻我何事?”
这轻描淡写、浑不在意的应答,不亚于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沸的热油,蓝衣少年眼中强抑的怒火瞬间炸开。
铮——
一声锐鸣刺破空气,少年腰间长剑已被他悍然掣出。他手腕翻转,剑尖挟着刺骨锐风,直指院内气定神闲的索荷:
“好你个女魔头!果真是躲在这荒山野岭,叫我们一番好找!血债血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期”字尚未落下,他身后四名同伴早已蓄势待发——剑光凌冽,斧影森然,更有乌鞭垂落,如毒信微吐。数道兵刃寒光交织,刺骨的杀意如同怒潮决堤,轰然席卷了整个庭院。
索荷却懒洋洋打个哈欠,将腰间盘绕的那柄银白锁链“啪”地甩在地上:“这位公子怕是眼神不大好?这满山野兔见我都不躲,你倒说我是魔头?”
“你还嘴硬!”穿着素白衣裳的少女声音颤抖,强忍着怒意,“一月前,长京城李记绸缎庄十一口人横尸街头,我已亲自查验,所有人脖颈上皆有锁链勒痕!那分明是你落霞谷锁法特有的绞杀痕迹!”
索荷微微抬首,看向那说话的白衣女子:“一周前我未曾踏足长京城半步,你所言之事,与我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使斧的黑衣壮汉重重跺脚,“漕帮老帮主惨死东街,胸口被刺穿,内脏被绞得粉碎!除了‘穿心绞’,天下绝无第二种功夫能造成如此伤势,这你也要狡辩吗?”
穿心绞……?
索荷把玩锁链的手指陡然一顿。
那壮汉所说,的确是本门独门杀招,自八岁拜入落霞谷门下,她日夜苦修才得以掌握此法。
可随着七年前师兄师姐们惨死,师父也于鹰嘴崖大战中身中毒伤,于两年前去世,这些招式本该随着她的隐居尘封于苍梧山间,如今却被人拿来作为罪证。
另一名稍矮些的蓝衣少年激动地展开一幅布帛,上面潦草勾勒着一个戴青铜鬼面的身影:“有人亲眼所见,凶手戴着鬼面,那分明是你师父的面具!他死后,此物便落入你手!”
为首少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因极致的愤恨而拔高:“我虽未亲见你杀人,但长京城中无数人都能作证!那面具、那锁链、还有你落霞谷的独门招式……”他剑指索荷,一字一顿,“不是你这女魔头,还能是谁!”
杀意凛然,索荷却浑若未觉,目光如刀,将五人一一扫过——
两名装扮相同的蓝衣少年,剑穗上都带有流云纹饰,定是流云剑派弟子无疑。
落在两人后几步的白衣少女,眉清目秀,娇小玲珑,只是握剑的手松软无力,显然是个不通武艺的。
黑衣壮汉黝黑精悍,斧沉力猛;黄衣少女亭亭玉立,娇俏可人。二人举止亲昵,似是兄妹,看其对漕帮老帮主之死的切齿之恨,想必是漕帮中人。
索荷打量一番,见几人都不是什么硬茬,竟能千辛万苦地摸到这苍梧山深处,寻到自己这个“杀人凶手”,心中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凶手戴鬼面,用锁链杀人,你们便断定是我。那我若戴顶判官帽,是不是还成了阎王爷了?连亲眼所见都没有,仅凭几道伤口、几句传言,就敢来我这儿泼脏水?”
她眯起眼,如豹子锁定猎物般指向为首的蓝衣男子:“瞧你这身行头,流云剑派的吧,你师父是谁?”
“我乃流云剑派弟子元经义,家师周寒远!”那少年挺胸昂首。
“周寒远?”
听闻此名,索荷不禁笑出了声:
“我记得,五年前的英雄大会上,他连我师父半招都接不住,飞出数十丈远,摔得灰头土脸。事后却四处嚷嚷,说自己‘未尽全力’,又怪我师父出手太过狠辣……啧啧,这些年过去,他那三脚猫功夫,可长进些了?”
元经义面皮瞬间涨成紫红色,双目圆瞪:“你......”
索荷却不给他半点说话的机会,嘴角微扬,继续讥讽道:
“哎,以他的资质,就算潜心修炼个三年五载,恐怕也难有什么精进。不过嘛,这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原原本本、一丝不差地传给了你。当真是‘名师出高徒’,令人叹服啊!”
“住口!”元经义怒发冲冠,额角青筋暴跳。
他一向视师门声誉重逾性命,对恩师更是敬重无比,此刻索荷字字句句皆在他逆鳞之上,将他激得彻底丧失理智:“女魔头!你滥杀无辜,已是罪无可赦,如今还敢辱我师父,谤我师门,我定饶不了你!受死吧!”
话音未落,元经义手中长剑顿时化作一道刺目寒光,悍然直刺索荷面门。其余四人亦同时暴起,剑光、斧影、鞭风,瞬间将索荷连同她身处的竹庐笼罩其中。
索荷足尖在青石上一点,如轻烟般飘上屋顶,手腕翻飞,剜心锁已在空中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盾。
只听“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如同骤雨般落下,几人的攻势已被她尽数卸下。
她看准元经义剑势微滞的刹那,锁链如白色灵蛇般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住其手腕猛地一甩。元经义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虎口剧痛,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索荷收回锁链,立于檐角轻蔑道:“嫡传弟子,就这点本事?想来也是,毕竟你们流云剑派的武功,连我师父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元经义忍痛俯身,一把抓起地上长剑,握剑的手指因狂怒而捏得骨节爆响。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索荷,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女魔头!裘渊与你,皆是行事狠毒,罔顾道义之辈!我师父武功虽不及他,但一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而那裘渊若非七年前围剿燕无咎时丢了性命,落了个‘英雄’的名号,早该被天下人唾弃!”
此言一出,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索荷的心脏。气息瞬间降至冰点,连飘落的桃花瓣似乎都在她周身凝滞——
十年前,昭武贵族游船上火光冲天。是裘渊从天而降救下她的性命,又收她为徒,亲授武功绝学,带她遍历山河壮阔,更决定将自己的独门兵刃“剜心锁”传给她,引得师兄师姐们艳羡不已。
在她心中,裘渊是恩重如山的师长,更是此生最敬仰之人。
她深知师父性情狂放不羁,喜怒由心,视世俗礼法如无物,所以招致了无数所谓“名门正派”的嫉恨与污蔑,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更是数不胜数。
可他向来不屑解释,亦或是他深知,特立独行之人,注定要承受庸者的恐惧与恶意——只因他的存在就如同一面镜子,映出那些人的狭隘与不堪。
如今,这脏水又莫名其妙地泼到了她的头上,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敢对师父不敬。
想到这,索荷的手不禁用力攥紧,心里腾起一股火。
然而下一刻,她便冷笑一声,缓缓松开了手——跟这些蠢货计较什么?她这桀骜不驯的脾性,向来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可他对师父出言不逊,这笔账,是要好好算算的。
“好!说得好!”索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放与邪气,“我就是卑鄙下作!绸缎庄的、漕帮的,都是我亲手所杀,又如何?!”
“你这疯子!”黄衣少女失声惊呼。
“疯?”索荷眼中寒光一闪,剜心锁倏地甩出,勾住近旁一株翠竹。她借力飞身冲出,瞬间贴近少女耳畔:
“我师父临终前咳着血教我‘绞喉杀’第四重心诀,他说,江湖人最擅长往别人脸上泼脏水,叫我用这招抹了他们的脖子,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你想试试么?”
“休伤我妹!”
黑衣壮汉怒吼道,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轰然劈向索荷后心。
索荷头也不回,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一旋,避开斧刃锋芒,随后足尖轻点,借力腾空而起,稳稳落于屋檐。她手腕一抖,将锁链绕在壮汉手中斧柄,猛地向斜后方一甩。
壮汉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噗通”一声连人带斧狼狈不堪地砸进了鱼池之中,水花四溅。
黄衣少女见兄长吃亏,娇叱一声,长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抽向索荷面门。
索荷轻盈跃起,鞭梢擦着她飞扬的衣袂掠过,打落簌簌桃花。落地瞬间,锁链横扫,卷起地上碎石,如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少女急忙闪避,仍被几颗石子击中手臂肩头,痛得她闷哼一声,攻势顿挫。
又一道剑光刺来,索荷身形微侧,剑锋擦身而过,锁链猛地射出,直取来者面门。元经义举剑格挡,索荷则趁势飞身而下,落在一旁青石上。
元经义师弟紧随其后,剑锋从侧面袭来。索荷后仰闪避,玉背几乎贴着地面,长剑从身上掠过,她腰身如弓,一条腿猛然上踢,正中其胸口,少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索荷借势翻身而起,锁链随手一甩,挑起地上一块碎石,精准射向欲图再次发起攻势的元经义。元经义侧身避开,却见索荷已趁机冲至眼前,锁链横扫,逼得他连连后退,失去平衡倒向石桌。
白衣少女因不善武艺,一直在旁紧张观望。见同伴接连受挫,她一咬牙,似是为自己壮胆般大喊了一声,举剑便向索荷冲来。
索荷见她出招毫无章法,破绽百出,心中只觉好笑。锁链随意一甩,缠住其腰身轻轻一带,少女便觉一股柔劲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向索荷。见状,她只戏谑般伸出食指在少女肩头轻轻一点。
“哎呀!”少女惊呼一声,重心顿失,软软跌坐在地。
此时,元经义与其师弟已重整旗鼓,一左一右,剑光如匹练般再次攻来。
索荷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剑光缝隙中腾挪闪转,手中剜心锁在空中舞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轨迹,或格、或引、或缠,将二人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突然,元经义眼中厉色一闪,剑招陡然变化,长剑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刺向索荷肋下。
索荷瞳孔骤然收缩,剜心锁仓促回防,链身与剑刃猛烈相撞。
锵——
刺耳的撞击声伴随着一溜火星迸溅,两人身形同时一震。
元经义与其师弟配合默契,攻势再起。而刚从水池中爬起,浑身湿透的壮汉也怒吼着挥斧加入战团。黄衣少女忍痛坚持,长鞭飞快地卷向索荷手腕。
五人如铁桶般合围,杀招尽出。
元经义看准索荷被暂时牵制的瞬间,足尖猛踏地面,身形如鹞鹰般冲天而起,跃上竹庐最高处,高举长剑,借着下坠之势,猛地刺向索荷头顶。
“受死吧!”
索荷眸光一凝,双手在胸前快速交错,十指翻飞,瞬间结出一个繁复玄奥的莲花印诀。
嗡——
只见一股凝练如实质的白色真气,骤然自她体内汹涌而出。真气在她周身急速流转、凝结,刹那间形成一朵半透明的巨大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铛——!
元经义那凝聚全身功力的一剑,狠狠刺在真气莲花的花心,发出一声巨响。气劲炸裂,扩散开来,吹得满地桃花狂舞,竹叶纷飞。真气莲花剧烈震荡,光华流转,硬生生扛住了这致命一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机会难得,伴随着震天怒吼,黑衣壮汉手持巨斧,带着开山之力横劈向莲花屏障。
见状,索荷结印的双手猛然向外一翻。莲花骤然炸开,如同水波荡漾,竟将壮汉的斧劲、黄衣少女的鞭力、元经义与其师弟残余的剑势尽数牵引、卸至一旁的茂密竹林。
轰隆隆——
十数根翠竹应声断裂。
索荷缓缓收势,真气莲花随之消散于无形。
她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语气却依旧带着令人抓狂的轻慢:“吼声像虎,力道像猫。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我这撒野,当我们落霞谷的功夫是街头卖艺的把式呐?”
元经义拄剑喘息,死死盯着眼前少女,心头一片冰凉——五人合力,竟未能伤她分毫!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掠过檐角风铃,发出清越悠扬的“叮咚”声。索荷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竹林中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节奏的踏竹轻响。
她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却故意蹙起秀眉,扬声嗔道:“死阿月,再不出来,你藏在后山那几坛子好酒,我可要一滴不剩全灌进肚子里了!”
“你敢!”
清冽女声响起,只见一道红影自竹林中翩然掠出。
她外罩一袭深红织金锦纹长袍,内衬红黑相间的衣裙,满头银白长发在山风中肆意飞扬,一身洒脱俊逸之气,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银发——寂月岭心法“冰心诀”大成的标志。
元经义猛然记起,江湖传闻,落霞谷与寂月岭渊源极深,索荷与御影月更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生死之交。想到这,他皱紧眉头道:“你定是这女魔头的帮凶吧!”
“女魔头?”御影月故作惊讶地挑眉,用手中那柄乌黑长刀轻轻敲了敲索荷肩头,“我早听说了长京城那几桩案子,却不知怎么传成是我们家小荷做的,还给她安上这么个‘威风凛凛’的名号。”
她转向元经义等人,笑容灿烂却毫无温度:“我与她一同长大,怎不知她有这等‘本事’?”
“你还会关心我呐?”索荷侧头白了她一眼,语气嗔怪,“方才在一旁看戏看得可还尽兴?我以为你要等我被人乱刀砍死大卸八块,再出来给我收尸呢。”
御影月身形一晃,已绕到索荷身后,双手亲昵地搭在她肩上:“这不是看你玩得正开心,舍不得打扰么?就凭他们几个,哪需要我帮忙啊,岂不辱没了你们落霞谷的名声?”
说罢,她突然贴向站在一旁的白衣少女。少女被她吓得连退两步,她却只是对人家露齿一笑:
“所以呀,我也亲自去瞧了瞧那些尸体——”
“你们只看到尸体脖子上有锁链勒痕,便以为是落霞谷的‘绞喉杀’,却不知正宗的绞喉杀需绞三圈,且每圈都要将内劲集中于锁身震颤。可那些死者的伤口呢?”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只转了两圈!劲力还散得一塌糊涂,伤口烂得像被野狗啃了似的。若那真是小荷的手笔,裘谷主怕是会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骂她丢人现眼了。”
她顿了顿,刀鞘点向自己的喉结下方寸许位置:“更何况,那些死者喉骨断裂处,全在喉结上方。而我们小荷……”
“她和她师父一样,出手喜欢压喉结下三分。此处锁链尾钩若携内劲贯入,可瞬间震断中枢,人无知无觉便去了,江湖人称‘慈悲位’。”
“夺命如剪烛,不叫蜡泪溅衣襟……”白衣少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御影月抚掌轻笑:“总算有个明白人!”
话音刚落,黄衣少女又带着一丝不甘和怀疑追问:“那漕帮帮主的死作何解释?不是只有落霞谷的‘穿心绞’才能造成那样的伤势吗?”
索荷眼神一冷,左手随即攥住锁链中段,右手将锁链舞成银环,紧接手腕发力,锁链尾钩“嗤”地一声深深扎入近旁一根粗壮翠竹竹身。下一秒,她的身体与锁链合为一体,猛然急旋——
咔嚓——轰!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竹身轰然炸开,细碎尖锐的竹屑如同暴雪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索荷收势站定,声音宛若寒泉:“我这招‘穿心绞’,讲究刚柔并济,以气御力。钩刃刺入胸膛瞬间,柔劲会先一步透入,震散气血,只在伤口周围留下淡淡青晕。”
她目光扫过浑身湿透、呆若木鸡的黑衣壮汉:“如果我没猜错,漕帮帮主伤口周围,必有淤血堆积导致的暗红肿胀。那便是杀人者只知用蛮力硬绞,根本不懂此招精髓铁证。”
壮汉摸着后脑勺,猛地想起殓尸时,仵作确实嘟囔过一句“伤口内劲杂乱无章,刚猛有余,后劲不足”……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所以……这些招式……”
……
五人如遭雷击,面面相觑,元经义脸色更是一阵红一阵白。
他猛地抱拳,对着索荷深深一躬道:“前辈!是我等未查明真相,误信流言,冒犯了前辈,还请恕罪!”
……
见索荷和御影月皆沉默不语,元经义喉结艰难地滚动数次,再次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我等有眼无珠,不辨是非,铸成大错……”
“慢着。”索荷冷冷打断他,“你方才骂我师父是‘行事狠毒,罔顾道义之辈’,当我这就忘了?”
见状,一旁的御影月连忙倚在桃树下,手里还多了个水灵灵的桃子,悠然自得地啃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今日不磕足一百个响头,这事……”
索荷话说到一半,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嘱咐:
“师父知道你的脾性。你年纪小,从前有师父护着,你怎么任性妄为都无妨。可往后师父不在了……你要记得,锋芒太露必有祸,凡事当留三分余地。”
戾气被无形的手按回心底。索荷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神和妥协:“…算了。”
她手指遥遥指向庭院角落——那里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石碑,石面上深刻着几个遒劲大字:“落霞谷谷主裘渊之衣冠冢”。
“磕三个就成,”索荷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面朝那边,给我师父磕。”
山风呜咽着掠过石碑,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也将索荷话音里那一丝极力压抑的颤音,吹散在暮色之中。
元经义身躯猛地一震,没有半分犹豫,只听“噗通”一声,他的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小径上,额头毫不犹豫地、带着赎罪般的决绝,狠狠撞向地面。
咚!
咚!
咚!
沉闷的叩首声在庭院里回荡。索荷别过脸去,目光随意地落在池中受惊乱窜的游鱼身上,却感觉腰间被什么硬物轻轻一戳。低头看去,是御影月的刀鞘。
“诶,”御影月凑近,带着促狭笑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怎么心软了?”
“哪有!”索荷嘴硬地反驳,却在御影月灼灼目光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额头已见淤青的元经义,语气终究软了几分:“好了好了,起来吧,这次就饶过你了。” 随即目光扫过其余四人,“你们几个叫什么?”
使斧的壮汉挠了挠湿漉漉的后脑勺,瓮声瓮气道:“俺叫姜猛,漕帮的!俺是……”
“停!”索荷立刻抬手打断,“可以了。” 又将目光转向那白衣少女。
“我…我是医仙阁的林小棠。” 少女声音细弱,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御影月适时地轻咳一声,手中啃了一半的桃子随意一丢,长刀虚点五人:“好啦,既然误会解开了,那你们几个下山一趟,去买点好酒来。”
黄衣少女姜婵立刻撅起嘴,满脸不情愿道:“凭什么,我们又不是你的下人…”
一旁的蓝衣少年安经明也梗着脖子附和:“就是,干嘛叫我们跑腿。”
御影月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哟哟,还理直气壮上了?”
她指向院墙边被斧风剑气摧残得七零八落的竹篱笆:“就凭你们把人家的篱笆砍成这样,这点跑腿的活儿,权当是给我们家小荷压惊赔罪了。”
……
残阳的金晖在石碑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索荷正蹲在一旁,用剜心锁尾钩专注地在青石上刻划着什么。
五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眼前这个被他们喊打喊杀的“女魔头”,不过也才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
然而命运何其残酷——父母、同门、恩师……她所有能依靠的温暖,皆已化为冰冷的墓碑。只是那承袭自师父裘渊的桀骜与锋利早已融入她的骨血,化作坚硬的甲胄。总让人忘却,甲胄之下的她,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掠夺殆尽、孑然一身的孤女。
索荷刻下最后一笔,指尖轻轻拂去石屑。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将剜心锁重新盘绕于腰间:“盗我师门招式,还往我身上泼脏水……走吧,去长京城,我们去会会这位‘鬼面人’。” 随后抬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元经义,“你,后面去。”
“好的前辈。” 元经义立刻恭敬抱拳行礼,依言挪到了两人身后。
这时,御影月又转头道:“哎,别前辈前辈的了,听着怪老的。我们没比你大几岁,叫声姐姐就成。”
她说完,又极其自然地揽住索荷的肩膀,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凑近索荷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表里不一,刚才谁偷偷把止血散塞人家手里的?”
“你怎么总盯着我……”
山风渐起,吹拂着漫山竹林。蜿蜒的山道上,七道身影渐渐融入沉沉的暮色。
晚风掀起庭院石碑旁堆积的花瓣,露出青石上那行新刻的小字:
“谨遵师父教诲,小荷今日未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