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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紫钗怨】
      楔子
      清明时节,汴京金明池上处处桃红似锦,柳绿如烟,莺啼蝶恋,惹得仕女喧阅,游人如蚁,都要绕池赏玩。有说书先儿拉开场子,摆好家伙,开讲《荆钗记》,引逗无数游人围听。更有城里酒楼就地搭棚贩卖酒食,竟也门庭若市,热闹非常。
      只闻高声谈笑,八仙楼酒棚里,一醉汉正滔滔不绝:“···想当年,安远一战,俺亲见狄将军身中七处箭伤,仍是面色不改,挥刀将西夏主帅砍翻落马,那是何等风姿!”
      另一人叹道:“一自庆历之后,狄将军过世,范公也远谪邓州,当真老天无眼。”
      又一人笑道:“二君何其迂也!朝廷虽失狄范二公,幸喜开封府仍有包大人坐镇,又何愁清平呢——快听,外头丝竹声响,莫非春瓯戏班开唱了?”
      听见“春瓯戏班”四字,酒棚里登时安静不少,更有酒客伸直脖子径向外瞧。忽然砰一声响,却是个少女一路冲进来,笑嘻嘻地藏在一张空桌子底下。众酒客愣神间,早有几条大汉凶神恶煞地进了门,四处逡巡着道:“那小贱人呢?!”
      众酒客微怔,都不知当不当讲。那少女却忽自桌下钻出,笑应道:“小贱人骂谁?”当先一灰衫大汉怒气横生,接道:“小贱人骂你!”那少女拊掌嘻笑不止,周围酒客俱各笑作一团。
      灰衫大汉方知上当,双目欲龇,揪住少女便要打。蓦地里一道红影闪过,那大汉只觉耳畔生风,定睛看时,那少女早被个戴黑色幞头,着朱红官服之人护住。
      灰衫大汉和伙伴们连退几步,换上一副笑脸道:“展护卫····”
      来人正是展昭。此刻他将那少女护在身后,向几条大汉道:“诸位可是庞太师府上护院?”
      又是那灰衫大汉答道:“正是。”
      展昭朗声道:“既是护院,理应知法。却为何欺凌弱女,追至这金明池上?!”
      灰衫大汉瞪着那少女,道:“回展护卫,这小···丫头在太师府楹联上写不敬的话。”那少女闻言,早从展昭身后探出头,笑道:“哪有不敬话儿?我好意给你们续楹联——”话未说完,便见展昭眼风冷冷向后一扫,只好噤声,生生将后半截话压回。又听展昭问道:“是何不敬之语?”
      灰衫大汉道:“咱们太师府楹联,一边写‘爱民如子’,另一边是‘执法如山’,乃宋祁大人手笔,太师费尽唇舌才求得,爱如珍宝。这丫头趁人不备,往‘爱民如子’下头写——”踌躇犹疑,似难启齿。孰料那少女又从展昭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双眼半眯,摇头晃脑,接道:“嗯,‘爱民如子’,金子银子,皆吾子也;‘执法如山’,钱山靠山,岂为山乎?!——这副楹联续得如何?”
      便听“噗”一声,却是酒客里头一个掌不住的,将口里酒笑喷出来。他这一开头,众人再忍不得,无不捶桌大笑。
      众酒客也平息静气,看展昭如何处置。
      展昭沉着脸道:“你明日写封赔情书,交由包大人代递太师府。”话音未落,众酒客早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声道:
      “展护卫好样儿的!”
      “庞府素日横行不法,今天总算有钉子碰!”
      那少女抿着嘴儿,低头玩弄衣带,道:“民女认罚。”声音微高,明显满含笑意。
      这时酒棚里却一片静默。原来那少女竟双足赤裸,想是逃跑时丢了鞋袜。方才棚里情势混乱,无人留心;此刻既已平静,众酒客目光便情不自禁地向她双足射去。那少女浑然不觉,展昭却已知晓,无奈之下,又站到那少女身前,替她遮挡,道:“待展某唤顶轿子,送你回去。”
      那少女奇道:“送我回去?”低头瞧住自己双足笑道:“啊,你看我赤脚不是?放心,一点路,不打紧。”退开几步,自朝外走去。众酒客想不到天下还有这等人,俱已傻眼,作声不得。
      那少女走到门口,却想起一事,回身对展昭笑道:“展大哥,过几天我去找你玩儿!”不待展昭回答,便一溜烟不见踪影。
      展大哥?!
      展大哥?!
      原来那少女与展昭,却是旧识!
      众酒客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里所想都是同一件事:
      “堂堂开封府御前三品带刀护卫展昭,怎会认得这种莫名其妙之人?!!”都不觉将眼神转向展昭。展昭心下苦笑,惟有一提衣襟下摆,握紧巨阙,快步离开。
      三年前,展昭化名阿超,前往河南黄沙县查证秋娘一案。一日事毕,天色已晚,不及入城,便在城外一座废庙里歇宿。二更左右,展昭似睡非睡间,忽闻一阵啜泣之声入耳,起身藏至佛像后看时,却是个少女满面泪痕,跌跌撞撞地奔进庙里。她右手紧握左腕,两只衣袖已被染得一片暗红,但左手腕鲜血仍不断滴落在地。
      伤了经脉!!!
      展昭急跃到那少女身前,连点她左腕“太渊”“神门”“通里”三处穴道。眼见伤处鲜血渐止,方松口气道:“已然无碍。” 他自跃出到点穴,身法迅如闪电,那少女竟尔忘记哭泣,只管仰面望他。展昭便退开几步道:“姑娘勿怕,我非奸邪,因寻友不遇不及入城,故而借庙歇宿。”
      那少女不答,仍是目不转睛望着展昭。展昭只得再度叫道:“姑娘···”却被那少女一声轻微的惊呼打断:“呀,你生得真好看!!!”
      展昭一哂,见那少女双颊泪痕尚存,眉梢眼角却有盈盈笑意,不似作伪,但她大悲乍喜,情绪简直快过翻书,不觉又好气又好笑,遂正色道:“姑娘,你被何人所伤?!这刀口若再深半寸,足以致命。”
      那少女道:“我···我···” 忽地泪如雨下,哽咽难答。展昭道:“姑娘有何冤屈不妨直讲,我或可代你分担一二。”那少女啜泣道:“···他们说我寡廉鲜耻,不知自爱···要行族规···”
      “是你族人所伤?!”展昭心底一沉。
      那少女泪眼朦胧,颔首低声道:“数月前,柳永携虫娘宦游至此,我与他夫妻二人畅谈音律,品评风月,一连三日,兴尽方别。谁想归家之后,流言四起,言道我浪荡轻浮,私会柳永,节操不存。族中长辈震怒,便在祠堂内请出家法,断我左手。”她略一停,忽轻挽衣袖,一舒皓腕,右臂一粒殷红的守宫砂赫然入目。
      她泣不成声,道:“街市亵语,怎可尽信?当日离别,虫娘曾亲为我点此宫砂。”
      展昭神情复杂,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世情本就如此。”那少女泣道:“何以天下小人,总是杀之不尽哟!”
      展昭思忖片刻,道:“姑娘有何打算?!”心内却暗自替她筹划。
      那少女收住哭声,道:“我不知道。”望定展昭,道:“对啦,我还没谢你呢。你贵姓?”
      展昭道:“阿超。”
      那少女喃喃道:“阿超?阿超?”连念几遍,又道:“我叫叶蓁儿。阿超,你不是本地人吧?”见展昭微微颔首,便道:“我猜对啦。”她侧着头,又将展昭上下打量,忽道:“阿超,求你件事。”
      展昭道:“请讲。”
      叶蓁儿从髻上拔下一支紫钗,对展昭道:“此为柳氏伉俪昔日所赠,世间无双。今我自身难保,不能护此珍物,烦君嘉纳,使其异日免沦俗流之手。”双手捧钗,递给展昭。
      展昭不接,却道:“姑娘放心。你既无错,定有云开月明之日。”说罢,转身离庙,走进茫茫夜幕里。
      果然第二日,黄沙县除秋娘一案告破之外,街市坊间又有流传,言道包拯曾亲往城东叶家,然所为何事,无人知晓。只是据说自开封府一行走后,叶氏族长对族里那位“私会柳永、不知自爱”的姑娘,态度逐渐有所缓和。
      一
      清明已至,汴京城里的雨仍是不住。到了深夜,那雨下得越密,起先几寸长的雨丝儿竟成了雨帘,夹着冷风只管往地上打落出一个个水涡。开封府前往日广阔的青石路,也积做一个水潭。
      忽然“噗通”声响,又有人惊呼“哎哟”,竟是滑倒在这“水潭”里。
      便听脚步纷乱,人声嘈杂,却是开封府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校尉,“快,有人掉水里去了!”“张龙你帮一把”“哎灯笼赵虎你别给我灭的啊”···种种不一而足。闹腾了大半天,才将那跌在水里之人扶起。马汉便问:“喂,没事吧?”
      灯笼里的火光照在那落水人身上,是个十七八的少女,襦裙之上沾满污泥,一双鞋也湿漉漉地踩在雨地里,脸上灰一道黑一道,十分狼狈。马汉早已认出,笑道:“你不是叶蓁儿?!怎么专挑这鬼天气来瞧——”不待他聒噪完,叶蓁儿却急急抢过话头道:“快、快去禀告包大人,前头巷尾里有死尸——”王朝年长稳重,闻言忙叫张龙赵虎“速速回禀大人”,自己便与马汉随叶蓁儿前往小巷。此时雨已渐停,马汉拿着灯笼四下一照,不觉叫道:“你花了眼罢!里头哪有什么尸首!”叶蓁儿手指巷深处,急道:“喏,喏!”马汉便将灯笼柄塞到她手里。叶蓁儿挑灯看时,见巷尾里空空如也,也不由心焦,跺脚道:“···明明在这里!”王朝也道:“莫非你看错了?”
      “叶姑娘。”
      却是展昭步入小巷。叶蓁儿百口莫辩,见展昭如获救星,脱口而出道:“展大哥,方才我真在这里见到死尸!”展昭颔首,取过灯笼,沿巷尾细照一回后,对王朝马汉道:“叶姑娘没看错。我们来晚一步,尸首已被人移走。”
      马汉奇道:“展护卫,你瞧见了?”
      展昭剑眉紧蹙,道:“这边墙壁有血痕。”将灯笼抬高些,烛光便映在巷尾一段墙壁上,果然一抹深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王朝道:“这移···哎?”忽觉靴下一硬,似是踩到何物。拾起看时,却是半块碎瓷,碎处亦有血迹。
      开封府内,公孙策将半块碎瓷反复翻看,回禀包拯道:“大人,此乃处州龙泉青瓷。城内中等人家皆备。”
      包拯颔首沉吟,片刻,转向展昭道:“展护卫,可是只有这半片碎瓷?”
      展昭禀道:“回大人,除此之外,更无他物。”又道:“属下惭愧,晚到一步,致使凶徒从容移尸,请大人责罚!”
      包拯未及开言,已有人忙忙道:“这怨我!原该自己守着尸首,再寻个路人求助的------大人明鉴,民女当与展护卫同罪!”
      说话的是叶蓁儿,她雨地里往来数次,疲惫不堪,但听见展昭“愿领责罚”之言,心里一急,竟径抢了包拯话头。
      展昭沉声道:“叶姑娘!”
      叶蓁儿装迷糊,应道:“展大哥。”心里却似悬了十七八个吊桶般。幸喜包拯言道:“不妨事。叶姑娘,你可记得那尸首样貌?”叶蓁儿摇摇头,道:“不知道,黑漆漆的瞧不清楚···我去乐坊改曲谱,灯笼给雨浇灭了,摸黑往前走,脚下就给绊个踉跄,回头一看是个蜷曲的人···我以为是个醉鬼呢,便想推他起来,刚碰他衣衫,就满手染血···”
      她越说脸色越苍白,显见当时吓得不轻,现今回忆,心有余悸。公孙策便递盏热茶给她,温言道:“不要紧。”叶蓁儿惊魂初定,将茶一口饮尽,气色方才好些。公孙策便对包拯道:“大人,此乃无头公案,尸首既无,苦主姓甚名谁,因何与人结怨,俱无从知。”
      包拯拈须颔首,又命:“展护卫。”
      展昭扶剑上前道:“属下在!”
      包拯嘱道:“你天亮后速去户籍司,查阅汴京城内近日可有失踪人口。”
      展昭道:“属下遵命!”包拯便又向叶蓁儿道:“叶姑娘,今夜除你之外,此案暂无其他人证。举凡升堂问案,人证须随传随到。你且在汴京稍做停留。”
      叶蓁儿道:“大人,我···”
      包拯见她吞吐,触动前事,遂宽慰道:“你放心。本府知你族规森严,自会亲修书信,向你叶氏族长叙明始末。”说罢,静待叶蓁儿答复。叶蓁儿却只低头不言。
      展昭道:“叶姑娘,你还有何为难事?”公孙策也道:“姑娘怎与开封府见外起来?”
      叶蓁儿辨道:“不是,我···”忽然她一顿足,抬头将一双眼睛望定了包拯,一鼓作气道:“我现下栖身京城定可随传随到。族长已将我从宗谱除名。大人切勿因我之故修书取辱!”
      堂上皆惊。公孙策道:“叶姑娘···斗气话可···”展昭向公孙策使个眼色,公孙策会意,便将圆场话压回。
      包拯道:“蓁儿,你族长因何事将你逐出?”言词温和,宛如长辈。
      叶蓁儿道:“去年霜降,柳永与虫娘双逝于乐游原。我想去祭拜,几次偷跑都给族里拦下,他们就去隔壁县给我说亲事,好叫我‘收心’。迎亲那天,我才瞅冷子从花轿里逃走。”马汉失声道:“你、你逃婚?!”叶蓁儿点点头。其实众人此刻心中惊异不下马汉,只都不外露罢了。
      包拯道:“柳屯田素有清名,蓁儿你拜祭旧友,亦属常情。本府理当替你设法转圜。”原来柳永生前做过一任名叫“屯田员外郎”的小官,后不堪倾轧,遂挂冠而去,携虫娘远遁江湖,故官场内提及柳永,仍以“柳屯田”呼之。
      听包拯称赞柳永,叶蓁儿心里好受些,深深一拜道:“多谢大人。民女既遭驱摈,此生断不愿再与宗族相认。何况···”
      她偷眼瞧下展昭,见他立在包拯身侧,手握巨阙,剑眉紧锁,便顺口道:“···何况我愿化青锋剑,不嫁俗少年。”
      公孙策忍不住轻咳两声,张龙嘟哝道:“青城山的道士也使剑。”王朝接道:“我看她想嫁大理寺。剑么,可不大理寺兵器库里最多!”四校尉齐声哄笑,叶蓁儿也不觉莞尔,满室凄愁顿被冲散。包拯便问叶蓁儿:“京城薪桂米珠,你孤身一人,可有难处?”
      叶蓁儿心下感动,摇头道:“没有。我天天帮春瓯戏班编戏文儿,总还有顿茶汤喝。”她本想说“若真不够,紫玉钗也还当得几万贯”,生怕众人悬心自己处境,话到唇边便忍回,只笑道:“谢大人关爱。”包拯也颔首道:“天色不早,本府着人送你回去。”
      “大人。”一直眉头深锁的展昭这时看了叶蓁儿一眼,上前应道:“属下愿送叶姑娘。” 叶蓁儿虽盼与他多处几时,但见他此刻面似寒霜,知道路上定然有番劝慰训斥,早已发怵,便道:“大人,不敢劳烦展护卫,我自己行了!”说完也不敢看展昭,径管低下头去。包拯亦明其意,遂改命王朝将她送回戏班。
      二
      这日谷雨,汴京素有“谷雨西厢宜养蚕”之谚,故满城不分蚕户百姓,家家门首俱供蚕娘娘泥塑。暂居小甜水巷的春瓯戏班也入乡随俗,唱戏的女孩子们摆好蚕娘娘,又笑闹着安放香炉供果。忽听院外有人道:“劳驾,此处可是春瓯戏班?”
      便有嘴快的女孩子在院里高声应道:“不错!客官若要瞧戏,明日街南象棚请早!”
      那人朗声道:“非为听戏。开封府展昭,奉命提请叶姑娘。”
      话音未落,便听“哐啷”一声,却是叶蓁儿将手里物事一丢,飞也似地奔出。众女见她这般,都不禁掩袖偷笑。
      且说叶蓁儿与展昭同往府衙,她原有要紧话说,但见展昭步履匆匆,面色沉凝,又觉不便。一路踌躇犹豫间已到开封府内堂,展昭自向包拯复命:“大人,叶姑娘带到。”包拯抚须颔首。叶蓁儿也待屈膝下礼,包拯道:“免礼。蓁儿,你且来一认。”叶蓁儿看时,果见堂内有死尸一具,身体发胀,面目浮肿,极是可怖。叶蓁儿细看了,摇头回包拯道:“瞧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想想,又道:“那晚天也黑,我想扶他,一拉他胳膊染满手血···好像那人伤了手臂。”说着俯身欲挽死尸衣袖,早被公孙策拦过:“仔细尸毒。”叶蓁儿依言。忽闻包拯道:“蓁儿,那昔年欲迎娶你之人,你可曾见过?!”
      叶蓁儿应道:“不曾一面。”心里暗暗惊疑:“别是劝我回去吧?”
      包拯又道:“尚记此家门楣否?”
      “似是太学生,甚么思。”
      一旁的公孙策道:“可是杞县王家少公子王思贤?”见叶蓁儿点头,叹道:“昨日王家业已认尸。”
      叶蓁儿闻言如受雷击,一时竟只呆望着公孙策不能言语。
      又闻包拯道:“本府已令人星夜赶赴黄沙传唤你族长。人命关天,须要审问明白。” 叶蓁儿五内迷乱,道:“···你们说我···杀人?”
      公孙策道:“叶姑娘,这是例行问案,非为疑你。”叶蓁儿哽噎难答。公孙策以话劝解,包拯又问些细节,末了嘱咐“若与你族长公堂相见,且莫置气,案情要紧”,待叶蓁儿一一应答后,包拯方令展昭押她入女牢。进了牢门,叶蓁儿忽小声对展昭道:“···展大哥,你···也信我杀人?”展昭道:“叶姑娘放心。包大人公正严明,定有分晓。”这话似答非所问,实际很通透见底了,叶蓁儿不由凄惶,心内那句要紧话便掩起,只道:“展大哥,求你叫人捎个口信给戏班,就说这几夜别替我留门。”
      展昭道:“自然。”略一顿,又道:“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着。”
      叶蓁儿道:“展大哥——”一语未毕,垂头饮泣。
      次日叶氏族长赶到,开封府随即升堂问案。事关风月,满城人都来瞧稀奇。偏衙役们拦得紧,众人只好都站在公堂外的大照壁前望着。少时,只闻“威武”声动,惊堂木响,但见包拯端坐堂中,命:“带嫌犯!”便有两个衙役带着叶蓁儿上来。叶蓁儿跪道:“民女见过大人。”
      包拯道:“ 叶蓁儿,杞县王家告你谋杀亲夫,可有此事?!”
      叶蓁儿道:“大人,冤枉!当日王家串通叶氏强行嫁娶,故民女未偕花烛,斗胆逃婚,并未见过王思贤。”不待包拯发问,已有人高骂:“放屁!你苟且事情还少?趁早给我侄儿偿命!!!”叶蓁儿这才瞧见身畔尚并跪一人,衣履鲜洁,目含怒意,知是王家人,遂横他一眼道:“苟者媾也,今我——” 却被包拯喝断:“住口!公堂岂是斗气之所!” 叶蓁儿讪讪收声,包拯继续盘问:“清明当晚,你在何处?!”
      叶蓁儿回道:“民女亥时去乐坊修曲谱,子时方返。不想路遇死尸,便奔开封府报案,———大人您也曾见。”
      孰料包拯面色一沉,便命“传乐坊教习李云”。少倾,那李云上堂叩见。包拯道:“李云,下跪女子你可认得?”李云回道:“她是春瓯戏班叶姑娘,常寻小人改曲谱。”
      包拯又道:“清明当晚,她可曾到过乐坊?!”李云道:“是,戌时到的。”自李云进来,叶蓁儿便惴惴难安,这时果然听见包拯问:“戌时?”李云道:“戌时二刻。因叶姑娘惯亥时去,就清明那日迟些,故此小人记得清楚。”
      包拯转问叶蓁儿:“你可听见了?!”叶蓁儿叩首道:“民女一时糊涂,记错时辰。”
      包拯道:“胡说!你有意隐瞒时辰,不吐真言,是何道理?!”
      叶蓁儿急道:“因为、因为···”心内一紧,便不言语。
      包拯道:“但说无妨。”
      叶蓁儿道:“是···王思贤确是民女所杀。”话音未落,包拯已道:“本府问你,你以何手段置王思贤死地?”
      叶蓁儿道:“我,我拿匕首朝他捅了几下。”
      包拯越听越怒,遂道:“一派胡言!据仵作所验,王思贤系喉管被割,气绝毙命,余身诸处不见伤痕,何来匕首之说?!叶蓁儿,你当场翻供,言辞闪烁,莫非藐视公堂不成?!”
      叶蓁儿连连叩头,却不答话。包拯道:“你还是想清楚后,再行应讯。”又命左右:“人犯关押,择日再审。退堂!”
      初审这般收场,就连先时挤在公堂外瞧热闹的闲汉们也觉无趣,俱各散去。包拯等亦回转后衙。
      那叶氏族长原已在后衙花厅等候,见包拯回还,起身叩拜。包拯道:“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请坐。”待叶氏族长重新坐定后,包拯将方才情形一一相告,又道:“老人家,叶蓁儿声称不识王思贤,可是实情?”
      那叶氏族长忙回道:“不错。当日王家前去迎亲,她又哭又闹,不肯上轿。喜娘进房相劝,她也不理,拨下自己头钗就往喉咙刺,血溅当场,惊动宾客亲友,闹得彼此无光。王家也索回聘礼,立时退婚。”顿了顿,又道:“她做出这般事体,我们断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众人公允,将她从宗谱除名,逐出门墙,以息众怒。”
      “原来如此。”
      包拯与分立左右的展昭、公孙策换个眼色,又对叶氏族长道:“老人家,方才叶蓁儿两度翻供,情势陡转,未及传你入内。明日升堂,再作道理。”那叶氏族长还待谦逊几句,忽有一人急闯入报道:“包大人,小的是大理寺宋推官手下,今早御史台赵率敏大人被害身亡,宋推官请您即刻往赵府去。”报信人话音未落,包拯已撩袍起身匆匆而去。
      赵府内,大理寺推官宋祁已命人看守尸身,等候包拯。原来这赵率敏竟是深夜被人以半段画轴穿喉而过,死状恐怖,惨不可言。
      包拯进赵府后,见府内上下并无异状,惟书房内一幅挂画被踩踏于地,显是凶手拔出画轴以此杀害赵率敏。包拯沉思之际,跟随而来的公孙策已禀道:“大人,这赵御史死状似与王思贤相同,俱是利器割穿喉管而亡。”
      包拯颔首道:“不错。且挂画与青瓷乃寻常人家用物,凶手随手拈来便成武器,其功力深厚,不可小觑。”一旁的宋祁便道:“圣上已有口谕,命开封府全权处置此案,大理寺亦当从旁协助。”
      这是代天宣旨了,包拯略正衣冠,肃然道:
      “臣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负圣恩!”
      三
      包拯重审王思贤之死的消息传出后,人人都想看这桩奇案如何收场,因此开封府虽严阵以待,公堂外大照壁前照旧人头攒动。
      “快看,升堂了!”人群中忽有闲汉嚷了一句,很快又被“威——武”声盖过。只见衙役将叶蓁儿带上,包拯端坐堂内,迎头便问:
      “叶蓁儿,清明亥时,你究竟在何处?!”
      叶蓁儿听见这句问话,不觉一呆,埋头小声道:
      “大人,您上次不是问过···”
      包拯不理不应,只命“传画工周子野”。那周子野进堂跪了,口称:“草民杏林书坊画工周子野,见过大人。”
      包拯颔首,又问:“周子野,你可认得身畔所跪女子?!”周子野转头上下打量叶蓁儿一遍,方道:“回大人,草民认得。今年清明夜晚,她还曾往书坊向草民求画。”
      包拯道:“你且仔细讲来。”
      周子野道:“清明那日,掌柜接了一批佛经刻印,天又下着雨,草民便留在坊里和伙计商量印板的事。不料亥时时分,有个姑娘,喏,”手一指叶蓁儿道:“就是她,淋得水鸡儿也似进来,向草民求画。问画什么,她又支支吾吾。草民着恼,抽身要走,偏被她揪住半只衣袖不放。半晌,她才说自己想···”
      包拯一拍惊堂木,喝道:“讲!!!”周子野环顾堂上,忙道:“是。她说自己曾蒙展护卫援手,故此想幅展护卫小像,也便日夕供奉,以谢恩德。又与草民一分银子做润笔,议定半月后取画。谁想前日展护卫携半段画轴挨户问案,进书坊时正好瞧见他自个儿画像在外头桌上晾着,便问草民,草民方知道这件官司。”
      说罢便叩头。外面人群里隐约传出几声闷笑,王朝马汉俱忍笑扶刀直立,张龙赵虎却憋不得,转头装作理刀偷笑了好一阵。叶蓁儿早羞得双颊飞红,不敢言语。只听包拯又命传唤叶氏族长及原告王家并其余人证,一一问讯后判道:
      “此乃连环命案,凶手另有其人,王家所告不实,叶蓁儿无罪开释。退堂!!!”众人忙叩头谢恩。
      叶蓁儿此番虽得脱冤,心内却着实难安,一出公堂便加快脚步,谁知还没走到照壁前,已闻身后有人道:“叶姑娘请留步!!!”叶蓁儿暗暗叫苦,停步回身看时,果是展昭追出,不觉羞惭,低了头不作声。
      便听展昭道:“叶家不肯接你归宗,包大人也无法劝服。你族长已启程回往黄沙。”叶蓁儿接道:“好得很,我也不想见他。”
      展昭颔首道:“你既自谋生理,今后凡事更应小心在意。”叶蓁儿心下感激,仍不敢抬头,只道:“···我晓得。”展昭却口风一转,厉声道:“既晓得,为何照旧不分轻重?!是你性命要紧,还是那些闲事要紧?!!”
      叶蓁儿嗫嚅道:“我、我改便是。”展昭方放缓语气道:“去吧。”叶蓁儿松口气,一溜小跑便不见踪影。展昭不觉好笑,也自转身返入府衙。
      府衙书房内,包拯、公孙策正与仵作叙谈。闻得那仵作道:“···喉管一断,命毕顷刻。人喉极细极弱,非刽子手或武学名宿不能为。”
      公孙策道:“学生也曾翻阅历年卷宗,亦未见此夺命手段。”这时展昭跨进门槛,先向公孙策和仵作点头示意,后禀包拯道:“大人。”
      包拯道:“展护卫回来了。不必多礼。你可是有话要说?”
      展昭道:“正是。回大人,这利器断喉之法,属下曾经见过。当年狄青将军出征西夏,两军对阵,宋营败退。幸狄将军制此战术,才扭转势态,大捷而归。”
      包拯沉吟道:“展护卫之意,似疑凶手曾为狄将军门下?!”
      展昭道:“属下也是揣测。”公孙策叹道:“自狄将军病故,八贤王仙逝,狄家军也风流云散,不知所踪,只怕线索难寻。”
      包拯道:“不妨。八贤王虽逝,料府邸昔日往来文书尚在。就有劳展护卫一趟。”话音未落,展昭已道:“属下领命!”匆匆而去。
      原来自皇祐四年八贤王病逝,依赵宗室例,府内旧物原地封存,侍婢遣散发还,只留一门监看守洒扫。那门监已与开封府诸人熟识,见展昭索取文书,早殷勤捧出。展昭取一份看时,却是八贤王去世前一年官员往来探视的记名薄册。册内计有:
      元月廿一 王延龄 韩琦 欧阳修 元月廿三范仲淹 柳永 …
      展昭心道:“别人犹可,只柳屯田与八贤王素无交集,况他辞官日久,中隐于市,何事忽然折返拜会?!”
      ···
      月上柳梢,春瓯戏班也散了戏,在下处的院子里吃茶闲谈。先时众人都还七嘴八舌,渐渐便只闻叶蓁儿一人说笑:“···可巧他在我家客堂喝茶,我直走进去,立起右手问‘展大哥,这是什么字啊?’他瞥一眼,立时垂下眼眸道‘展某不识。’我故意道‘当真不识?’他一面放茶碗,一面起身道‘当真不识’,也不瞧我,自转往堂后去了。”
      众人目瞪口呆,便有女孩儿问:“后来呢?”
      “后来?!”叶蓁儿若无其事道:“后来王朝马汉乖乖掏了两串青钱——愿赌服输,谁叫他们非吹‘南侠展昭,文武双全’呢?”
      “是个什么字儿,连展大人也不晓得?”
      “秦篆?金文?鸟虫书?”
      “都不是!”叶蓁儿摇摇头,取过砚上放的狼毫,蘸饱墨,在手心里写个“媾”字,向众人一照,笑道:“喏,就是这个!纵南侠学富五车,为礼所缚,见了它,认得也——”忽见众人神色怪异,还有几个目不转睛地望向自己背后,转身看时,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竟是展昭与戏班班主就站在自己眼前!!!
      ···
      “展展、展大哥!!!”
      ···
      班主见叶蓁儿发呆,咳嗽一声道:“蓁儿,展大人有公事问你。”说罢向展昭道声“怠慢”,领众人回房暂避,院子里便只剩展昭与叶蓁儿。
      叶蓁儿此时如芒刺在背,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勉强指着石凳应酬:“···展大哥请坐。”
      孰料展昭淡淡道:“站着好说话。”叶蓁儿怔在原地,也不知该怎样。倒是展昭先道:“当年柳屯田与你长谈,可曾说过些什么?!”
      叶蓁儿怔忡道:“他说西昆体传不久长···江南曲调无入声,又说《乐》在市井,南粤茶歌近唐音···”展昭耐心听完,方道:“未曾言及国事?”
      叶蓁儿摇头道:“没有。只是聊起新近文豪,他道欧阳修是个好人,只太好些,就难免迂腐,再没别话。”复惊道:“那案子又与他什么相干!”展昭道:“循例问话,不必惊惧。”叶蓁儿这才松口气,又见展昭负手而立,讪讪道:“展大哥果然气度不俗。”
      展昭接道:“不错。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叶蓁儿一呆。又听展昭道:“烦向班主道扰。”转身而去。叶蓁儿犹呆望他背影不言语。方才躲在房内的女孩子们早跑出来围住她问:
      “他怎么不笑?”“可是怨你?”“跟你说什么?”七嘴八舌不绝。
      良久,方见叶蓁儿顿足道:“他,他,他骂我市侩!!!”说罢,跌坐凳上,垂头无语。
      且说展昭回至开封府,将文书并记名簿册交与包拯,又转述了叶蓁儿言语。包拯阅过文书,沉吟移时,又取出三份文书递给公孙策:“公孙先生请看。”
      公孙策看时,却是朝廷三位御史当年弹劾狄青的邸报副本,其中便有赵率敏,俱奏狄青“功高震主”“纵兵不法”“私通广蛮”的。公孙策心内已明,但事关重大,便斟酌着词句道:“回大人,赵率敏、王恩、沈存安三位御史,似曾同日上书弹劾狄将军。”展昭也禀道:“大人,那王恩乃王思贤之父。”包拯道:“不错。王恩离任后病逝于乡,凶手要父债子还也未可知。”又道:“三位御史已去其二,今惟沈御史——”

      四
      夜凉如水。长街窄巷都浸在月色里,偶有更夫敲着更锣悠悠喊:“三更已过,小心火烛——”
      忽然小甜水巷内响起敲门声。声音一阵紧似一阵,竟盖过了更锣声,却是张龙赵虎急急拍着春瓯戏班院门喊道:“叶姑娘!快!包大人传召!拿上你的钗子!!!”
      ···
      待叶蓁儿随张龙赵虎来至开封府时,已是五更。但见堂内灯火通明,包拯端坐椅中,展昭公孙策分立两旁,俱各神色凝重。叶蓁儿忙向包拯下跪行礼。包拯命她起身,又道:“叶姑娘,那紫钗可曾带来?”
      叶蓁儿道:“带来了,只是大人何以用此?”
      包拯向公孙策道:“公孙先生,你来说罢。”公孙策道:“学生领命。”便向叶蓁儿道:“杀王思贤与赵率敏的凶犯已落网,现收押开封府大牢内。”
      叶蓁儿惊异道:“这样快?”
      公孙策颔首:“当年安远战毕,狄将军受朝廷疑猜,便自请解甲归田,返回家乡。不久病故。据闻将军弥留之际,曾遗兵书一卷,记述自己历年战役用兵之道。凶犯名唤阮毅,原是狄家军内一小兵。后投西夏,受元昊所遣,一心欲得此书。怎奈狄家早已风流云散,遍寻不得,他便逼问弹劾过狄将军的御史,方酿此祸。”
      叶蓁儿奇道:“这关紫钗何事?”
      公孙策道:“柳屯田向与狄将军交好,狄将军逝后,柳屯田曾登门求见八贤王,言道若取兵书,只寻紫玉钗便是。”
      叶蓁儿不觉疑惑:“当年他二人赠钗时,并未提及此事。”说毕从发髻上拔出紫玉钗:“请大人验看。”
      包拯见这钗冷光幽幽,一色暗紫,钗头雕成燕子形状,钗身更用红絨缠定,便问叶蓁儿:“这红絨可是你所缠?”
      叶蓁儿道:“虫娘送我时便这样。”包拯思忖片刻,拆开红絨,露出钗身。叶蓁儿由不得惊呼一声,原来钗身中空,隐约可见里面藏着一束绢。包拯取出那绢看时,果然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如蝇头的小楷,均述行军打仗、布阵用兵的精义要诀,正是狄青生前笔迹。包拯看毕,对众人叹道:“当年狄将军与柳屯田虽挂冠而去,却始终心系国事,令人钦佩。吩咐备轿,本府即刻修书面圣,上呈此物。”展昭与公孙策应了,包拯又叮嘱叶蓁儿“圣上近日必有恩旨,暂留府内等待”等语。
      ···
      御史连环被害案虽告破,却又牵引出狄青兵书一事,开封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暂住府内的叶蓁儿反而清闲,除了编些戏文托人送去戏班外,只管向公孙策借书看,极是悠哉。这日叶蓁儿看完一卷《博物志》,便觉困倦,正倚着书桌打盹儿,忽闻窗外脚步声响,却是马汉笑叫道:“恭喜叶姑娘!圣上已命人送来封赏旨意,快和我去前厅。”叶蓁儿此时睡意全消,匆匆开了屋门随马汉往前厅去。
      进了开封府前厅,果然已有位中年官员坐候在内。马汉见叶蓁儿发呆,忙拉她跪倒,自己也跪了。那官员亦起身站至二人身前,展开一份黄帛,读道:
      “上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叶蓁儿守狄青所遗兵书有功,封含英县主,记为何太妃名下义女。旨到之日,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叶蓁儿仍是怔怔忡忡,马汉忍不住小声提醒:“叶姑娘···接旨谢恩···”那官员也合住黄帛,双手捧着,只待叶蓁儿谢恩后便将圣旨交到她手里。
      哪知叶蓁儿忽然抬起头,一改之前怔忡之色,朗声道:“民女不敢接旨!”
      “·····”
      那官员和马汉都惊住了,俱望着叶蓁儿不言语。叶蓁儿继续道:“民女性情乖张,不敢以此微贱之躯玷污天家门户,万祈恕罪!!”言毕便叩头。那官员沉吟片刻,上前和马汉耳语几句,马汉疾步而出。此时厅内只剩叶蓁儿与那官员两个。
      那官员见叶蓁儿仍跪着,便将圣旨收入袖中,温言道:“叶姑娘请起来说话。本官欧阳修。”
      柳永在世时曾与叶蓁儿提过欧阳修,此刻得见,叶蓁儿悲喜交集,道:“方才不知,既是欧阳大人,还请上座,受民女再拜。”说罢,果然再度拜倒。欧阳修忙将她扶起,笑道:“耆卿相与之人,到底不差。”
      这“耆卿”正是柳永表字,叶蓁儿闻言回道:“大人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欧阳修见她视圣旨如无物,待自己却这般礼敬,知是因柳永之故,又想起当年与柳永诗词酬唱,甚是相得,只因柳永在屯田任上推行新法,得罪权贵,才被迫挂冠而去,心下亦感慨,便向叶蓁儿道:“如今你归族无望,也不肯接受圣上美意入宫,日后如何谋生?”
      叶蓁儿笑道:“替戏班编戏文。民女有手有脚,不会饿死。”
      欧阳修道:“眼下自然不愁。日后呢?你若到四五十岁,还提得动笔,看得清字?”
      叶蓁儿笑意凝固,沉默不语。欧阳修宽慰道:“宫规森严,你不愿受封也在情理之中。只你一介弱女,始终要寻个依靠才妥。不然——”欧阳修一顿,犹豫片刻,捻须道:“久闻你有心于展护卫,本官便代你向圣上请道恩旨可好?”
      叶蓁儿情根深种,乍被点破,不由飞红上脸,紧张、羞涩、茫然、甜蜜种种随之袭来,五味杂陈,但她仍是摇头对欧阳修道:“大人一片苦心,民女感恩不尽。民女深闺十余载,本道青锁深院了此生,不合偶遇柳氏伉俪,引为知已,至令亵语丛生,流言四起。幸得展护卫急公好义,几番援手,方留余命。民女固慕他胸襟磊落,器宇轩昂,然他心怀黎庶,志在万民,岂敢以儿女私情妄加缠绕。况姻缘之事自古不载于圣旨而载于三生石上,倘真有缘,何必更劳赐婚?”
      欧阳修叹道:“你这姑娘——这性子和耆卿一般无二!”复道:“今早出宫时遇见展护卫,他也说你未必肯受封,本官还不信。”叶蓁儿欢喜道:“展大····大人,他真这样说?”见欧阳修颔首,也讷讷道:“他原知···原是好人。”说罢羞得低下头去,面上红晕益盛,竟别是一种风流婉转。

      五

      这日春瓯戏班在象棚排演新戏,正巧张龙赵虎不必当值,两人便商量“去看叶姑娘编的戏文”,相约往象棚而去。
      谁知一进象棚,便见满地狼藉,几个还穿着戏装的少女垂头饮泣。赵虎性急,先便嚷道:“可是有人寻衅滋事?!叶姑娘呢?”其中一名少女泪眼朦胧望向赵虎道:“方才排戏时,有四五人自称族亲,直闯进来架着蓁儿走了…班主已往开封府报信。怎么,你们不是班主请来的?”赵虎闻言怒极,便要冲出,却被张龙拉住。赵虎急道:“莫拦我!叶姑娘族亲整人那些法子咱们都曾亲见,这一回去她岂有活路!”张龙叹道:“赵弟,本朝律法,同姓同宗内被逐者,宗族长仍可处置其人。”赵虎跺脚道:“这、这!”张龙道:“班主已往府内报信,公孙先生与展大哥必有办法。眼下当务之急,我们先护送这些姑娘回住处。”赵虎点头应允。
      黄沙县。叶氏祠堂内。
      叶蓁儿被几个族人押着跪在地上,双眼扫过香火缭绕的一排排先祖灵位,忽想起三年前秋娘一案审毕,展昭护送自己回返叶宅,行至大门前,自己犹豫徘徊,展昭在旁道:“无妨,展某与你进去。”及至入宅,遇见族长正命人焚烧柳永所赠曲谱,自己心内焦急不管不顾扑上前,夺手间打翻炭盆,就在火舌将要烧身刹那,又是展昭飞身将自己带离…前事逐渐浮现脑海,叶蓁儿心内一软,暗道:“今番大劫,势难避过。…只蒙展大哥数度相救,无以为报。唯盼他与开封府上下平安终老,我死亦何憾。”
      正沉沉想着,便有一个苍老声音入耳道:“方才王家所提之事,你意下如何?若此时堂堂正正的回去替王思贤戴孝主丧,从前荒唐便可一笔勾销,再不追究。”却是叶氏族长发话。叶蓁儿冷笑不应。族长便向押住她的几个族人道:“既如此,捆了她手脚,堵上嘴,送轿子里抬到王家去。”几个族人雷鸣般应了一声,便来动手拿叶蓁儿。孰料叶蓁儿不甘受辱,早将笼在袖内的紫玉钗取出,径直刺向心窝。族人们一面喊“尸首也得抬到王家”“正好做冥婚”,一面上前夺她手内紫钗。叶蓁儿已抱必死之念,任凭他们推攘抢夺,只紧紧握钗不肯撒手。那族长原是端坐椅中冷眼看着,突听一声凄厉惨叫,只见方才围住叶蓁儿的族人俱都散开,叶蓁儿身子向后倾去,直直摔倒在地。
      族长皱眉道:“她又做何?”有个族人颤声回道:“…她…她刺瞎了自个儿眼…” 话音未落,便有两人踏进祠堂,半蹲身子将叶蓁儿扶起,正是展昭与张龙。张龙见叶蓁儿昏迷不醒,双目下两道暗红掠过脸庞染红了罗衫,右手紧握的紫玉钗钗尖兀自滴着鲜血,不由大惊,又见展昭已伸手探她鼻息,便问:“怎样?”见展昭眉头紧锁,张龙也急了,直问着那族长道:“大夫呢?!”
      那叶氏族长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却有族人应道:“她惧罪自戕,有甚么脸请大夫!”张龙还欲分说,却见展昭抱拳道:“人命关天,展某得罪了。”张龙会意,便与展昭一左一右架住叶蓁儿向外走去。族长忽冷冷道:“纵然包大人清廉无私,展护卫侠名远播,只怕也无权插手叶姓私事。”
      张龙担心之事终于发生,正不知如何应对,便闻展昭一字一句,有如惊雷入耳:“并非私事。叶姑娘是展某未过门之妻。”
      此语一出,莫说张龙,就连叶氏祠堂内的族人们也都惊然心动,嗡嗡蝇蝇互相低话。
      那叶氏族长不肯罢休,仍道:“请问展护卫,既是尊妻,何人媒证,所下何聘?”
      “公孙先生做媒,包大人为证。聘物——”展昭面色不改,将紫钗从叶蓁儿手内取出,拭去钗尖鲜血,“便是紫玉钗。”
      ……
      展昭见族长再无话,遂道:“蓁儿尚待救治,展某告辞。定亲酒容后再补。”言毕,与张龙半架半扶着昏迷的叶蓁儿直出了祠堂。
      汴京。开封府后堂。
      叶蓁儿呻吟一声,支撑着想从床上起身,早觉一双有力的手将自己半扶坐起:“小心。”
      这声音叶蓁儿再熟悉不过,此刻闻之,心下大惊:“展大哥?”
      展昭道:“正是展某。此处乃开封府客房,叶姑娘安心养病便是。”哪知叶蓁儿并不理会,只管焦急问道:“他们如何便肯放我走?!你···你受了什么刁难委屈?”展昭宽慰道:“并不曾。你昏迷了两日夜,养好身子,再说旁事。”说着,见叶蓁儿抬起左手想揉眼,便虚按下她衣袖道:“不可。方才公孙先生替你敷药时特意叮嘱过。”叶蓁儿方住了手,怔怔坐着,不再言语。展昭也无话。倒是立在一旁的赵虎道:“叶姑娘,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托了厨下的李嫂照料你,就过来的。你几日水米不曾沾牙,一会儿多吃些才好。”
      正说着,便闻门响,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布衣妇人手拎食盒进来。赵虎向叶蓁儿道:“李嫂来了。”叶蓁儿微微点头,又对展昭道:“展大哥,你们公务缠身,不必陪着我。”展昭颔首道:“你好生歇息,缺什么告诉李嫂。”说罢,又与李嫂打了招呼,叮嘱几句,便和赵虎一路出去。
      这里李嫂将吃食摆上桌后,又扶叶蓁儿坐到桌旁,把一只调羹送到叶蓁儿手里。叶蓁儿感她周全,忙道:“有劳了。”李嫂又将桌上一碗粥移到叶蓁儿面前,笑道:“莫客气。姑娘快吃吧。”李嫂又见叶蓁儿只吃了几口就放下调羹,便道:“姑娘想开些。别管从前吃了什么苦,现下有展大人护持,也算有盼头了。”
      叶蓁儿奇道:“李嫂子,你说什么?”
      李嫂一心想叶蓁儿多吃些,遂劝道:“姑娘,你不养好身子,将来怎么入洞房?展大人情意深重,你莫叫他担心才是。”
      叶蓁儿闻言一惊,寻思半晌,约莫猜到自己缘何能从叶家轻易脱身。当下又强自按捺吃了几口粥,方向李嫂道:“李嫂子,我想睡会儿。”李嫂便扶她起身上床,又道:“我就在旁边耳房,姑娘若醒了觉着饿,只管叫我。”叶蓁儿应了,躺在床上,心里一片混沌,也不知该喜该悲。良久方沉沉睡去。曚昽中,恍惚又回到三年前,自己踏青归来路过翩翩楼,听闻楼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偶然两句吹到耳内,唱道是:“栏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暗淡夕阳闲。”当时听了,心动神摇,鼓掌赞道:“此调名《戚氏》,久闻其音律谐美,奈何曲谱漫长,无人填词。今日得聆妙章,始知从前小觑天下词人矣!”便听卟一声,二楼窗子被推开,一个中年文士笑道:“既是知音,且请上来一叙。”自己正要进楼,忽然一阵狂风刮起,黄沙飞扬,再看时已身在叶氏祠堂内,族长高坐椅上,沉声道:“淫奔之女,理当沉塘。展昭身为御前护卫,插手叶氏族规,意图偏袒。老朽即刻入京上吿,以求圣上公断。”叶蓁儿急一路膝行至族长面前哭道:“是非皆由我而起,情愿一死,实不干展大人之事!”一面哭,一面还要求情,忽听耳边有人道:“姑娘梦魇了, 快醒醒!”却是李嫂。
      叶蓁儿被唤醒,只觉冷汗涔涔而下,方知不过一枕黄梁。忽然当、当、当……一阵声响传入,叶蓁儿问道:“这是什么响?”李嫂道:“今日地藏王菩萨寿辰,大相国寺举办法会,是他们敲钟呢。”叶蓁儿不觉大怮,下了床跌跌撞撞向外扑去,直哭道:“菩萨你救我!菩萨你救我!”李嫂慌忙拉时,哪里拉得住?又听咚一声,原来叶蓁儿双目已盲,瞧不见门槛,被绊后又撞上桌角,昏倒在地。李嫂无计可施,焦灼之际,正巧公孙策进来,见此忙替叶蓁儿号脉。半刻,抬头向李嫂道:“不妨,一时激愤迷了心窍。”李嫂方才放心。

      六
      叶蓁儿昏昏默默间,恍忽又听得悲戚之声,不觉惊醒,忙半坐起身,苦于眼盲,只得开口相问:“是哪位?!”话音甫落,便觉自己左手被人握住,有个声音抽噎道:“姑、姑娘。” 叶蓁儿听见这声“姑娘”,便疑自己仍在梦中,半晌,方犹豫着道:“小…蝉?”原来这小蝉乃叶蓁儿闺中侍婢,当年秋娘一案后,叶蓁儿便做主替小蝉销了奴籍,又请公孙策做中人,将她许配给张颂德。
      那人泣道:“是!我们听见消息就连夜雇车往这边赶,可巧在城门口碰见展大人,就一起过来。姑娘吃苦了。”
      叶蓁儿自眼盲后郁郁不欢,志气全消,如今重逢故人,忆起从前旧事,如何替小蝉牵线、如何请公孙策出面强作保山说服张颂德、如何事后又被展昭嘲笑“只见过莺莺替红娘传书”,面上不觉便添了三分欢喜,向小蝉道:“你家那一位呢?”小蝉见叶蓁儿笑了,也破涕为笑道:“在外堂和公孙先生给姑娘斟酌药方呢。”话音甫落,便听见敲门声音。小蝉开门看时,却是展昭,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小蝉忙请展昭进屋,又接过药碗,笑道:“不敢劳烦展姑…大人,原该我服侍姑娘的。”叶蓁儿半坐在床,闻听小蝉对展昭的称呼,正合上李嫂劝自己那些话,益发证实了自己先前猜想。不觉心内暗暗筹划片刻,便对小蝉道:“小蝉,你先回去吧。张公子腿脚不便,连夜赶路,想必疲乏。”小蝉应了,却坚持喂叶蓁儿吃完了药,方向二人告辞,临走又恋恋不舍对叶蓁儿道:“我和相公就住后街的何家老店,明日再来瞧姑娘。”说罢才离开。
      一时房内只剩叶蓁儿和展昭二人,叶蓁儿便问:“展大哥,包大人下朝了吗?我该去拜谢的。”展昭道:“大人与王丞相奉命进宫议事,后日方归。倒是张公子夫妇要接你回黄沙奉养。”
      叶蓁儿急道:“不可!张家虽有些积蓄,势力声望却不及叶氏。何况张公子原是劫后余生之人,我又岂能带累于他?”展昭颔首道:“我与公孙先生亦觉不妥。”略一停,又道:“待大人回府,我们一起去见。”
      “我们?”叶蓁儿心内一动,下意识往展昭脸上看去,却只落得一片黑暗。又听展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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