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桑间濮上》松风如在弦

42、就让天雷落下来 “敖丙，”

　　“你是谁？”

　　“花果山水帘洞洞主，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哪吒瞧他吊儿郎当像个大顽童，心中惊奇天下竟有这号人物，这毛脸雷公嘴的猴王转眼来到近前，也将哪吒上下打量了一番，忽地笑道：“听说你与东海三太子敖丙私奔途中，还救了我山上的猴子猴孙？小的们都告诉我了。”

　　哪吒这才想起先前去花果山时，曾玩笑说要给小猴子们当代理山大王，没料到竟传到了正主耳朵里，不由赧然。

　　“难为你自身难保，却还有助人之心。”孙悟空悠然道，“此番为着你二人之事，你的老泰山亲自赴花果山请我出马，我从前在东海拿过不少东西，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哪吒讪讪地瞥了敖光一眼，低头老老实实行了个礼：“多谢父王相助。”

　　敖光冷哼一声：“你刚才不是挺能耐吗？哪还用得着我相助。”

　　话虽如此，却并未挑剔他的称谓。

　　大圣在一旁笑着拍了拍敖光的肩膀：“好了，先给敖丙三太子解困要紧。”说罢，金箍棒在手中明晃晃一甩，扭头看向哪吒：“走吧小子，该干正事了。”又一把搂过哪吒的脖子，压低了声音道，“这狗屁天庭开蟠桃会也不请俺老孙，真是欺人太甚！俺正想给他们捣捣乱哩！”

　　***

　　敖丙跌在空旷的石台正中。天风如刀，带着透骨的寒意，古老的石台通体呈冷灰色，四周无任何依傍，唯有流云在万年不变地翻涌着。

　　他轻轻覆住手掌上的伤口，凝神运功，给自己止了血。正欲爬起身，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敖丙回头，只见杨戬抄着手站在那里，哮天犬蹲在他脚边，静静地守望着。

　　“这是哪里？”敖丙问。

　　“剐龙台。虽也在天界，却是远离众仙岛的荒蛮之地，故而无人把守。大约在我那舅舅看来，这已算是待你格外宽大了。”

　　敖丙伸手触摸着石台的纹路，它们不知在这里历经多少岁月，已是斑驳不堪，他却仿佛能嗅到指腹之下风干的血腥气。他明白，这是天帝的警告——再不识好歹，剐龙台迟早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这场热闹，师兄看得尽兴了吗？”

　　杨戬的脸色变了变。“你知道我的目的？”

　　“蟠桃会之前，你将我晾在那宫殿外，便是想故意逼我去宴会上当众进言，对吗？”敖丙平静道，“‘龙肝凤髓’一事触及龙族的底线，天帝陛下不会无端的拿它来给自己找麻烦，故而那些菜名和烹饪之法，多半是你故意叫我听见，我猜那传菜仙官的声音，也是你施法术假冒的吧？你此前说什么不能使用变身术的禁制，都是诓人的。”

　　出乎意料，这次杨戬倒是爽快地点了点头。“之前在玉虚宫，你不也拿障眼法骗过我一次，现在咱们扯平了。”

　　“就算你不用这手段激我，我也本就准备放手一搏。”

　　“我知道你做得出来。”杨戬轻声说着，目光投向虚空中，“其实我想逼迫的不是你，而是我那个舅舅。”

　　他从自己衣襟上扯下那朵出入蟠桃宴所用的金花，捏在指间轻轻捻着。

　　“说来可笑，或许在我自己心中，也还抱有那么一丝丝幻想吧——幻想着这些年过去了，他会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改变？”

　　青年顿了顿，金花在他手上微微颤动着，枯萎了。

　　“可惜啊，结果还是我预料的那样。他永远不会被打动。他不能容忍有人逼他做决定。我知道他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否则在你之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早知结局如此，你何必一定要亲身去撞那堵墙呢？”

　　“因为必须有人发出声音。”

　　敖丙迎着风站起来。

　　他登高一呼，不光是为了哪吒，也是为了普天下所有被忽视、被轻易牺牲掉的人们。他必须要让高坐在那里的神知道，即使是草芥之身，也可以堂堂正正走到他们面前来，让他们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眼下他已拼尽所有手段，接下来，就要看哪吒的了。

　　“杨师兄，天庭是想利用天上地下的时间差……”

　　“我知道。”杨戬的声音沉下去，“同样的伎俩，他们早就在我娘身上用过一次了。”

　　在他眼睛深处，敖丙头一次看出了掩藏许久的悲哀。至高权力轻轻的挥手阻拦，就毁掉了一个母亲珍视的一切：短短数个昼夜相隔，曾经的爱人骨枯黄土，曾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婴孩，也已长大成陌生人。

　　错过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来这里，就是不想让这种事又一次重演。”雷声渐近，杨戬随手一掷，那金花儿摔在剐龙台上碎成了八瓣。他掣出三尖两刃刀：“抱歉啊，小龙。我拿你去试探我舅舅的心肠，是我利用了你。”

　　敖丙淡淡一笑。“多谢师兄坦诚以告，咱们不过是相互成全罢了。”

　　“你与那个李哪吒有约吧？不知天庭是否还会派人来阻挠，保险起见，我先帮你破开这剐龙台的结界。”

　　两人相视一点头，杨戬随即捻了诀，纵身一跃，刀身发出万道光芒，向外砍去。然而就在刚要触到结界之时，从他对面在结界外侧也闪现出一个身影，铁棒毫不客气迎头劈来。

　　只听一声巨响，杨戬未及惊讶，那结界已在内外双重攻击之下轰然粉碎，两人的兵器重重相撞，霎时激起层层涟漪。

　　“哪吒小兄弟去救敖丙，这边交给俺老孙来收拾！”

　　来人高叫着，又是一棒子挥下，杨戬堪堪架住，皱眉喝道：“哪儿来的臭猢狲？！”

　　“原来不识得你孙爷爷。”大圣嘿嘿一笑。“瞧你是个玉面将军，还不快快闪开，待会儿打破了这张俊脸可不好回去。”

　　二郎真君大怒，抡刀就砍，那猴王也是分毫不惧，两个顷刻斗得难解难分。哮天犬腾空而起，试图挺身护主，此时绛儿刚好跟着从云端跳下来，还当这狗子也是天庭派来看管敖丙的，呲着牙张口就咬了上去，一龙一狗眨眼间也扭作一团。

　　“哪吒！！”敖丙大喊。

　　***

　　哪吒破空而出，一眼便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人——敖丙如鸟儿般朝他飞来，长发飘扬如云，一对眸子晶莹闪亮，盛满了急切与思念。他心中激荡，什么也顾不得了，张开双臂纵身冲过去，两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彼此怀里。

　　“我知道你会来！”敖丙眼眶一阵发热，把脸用力抵在哪吒肩上，感受着哪吒灼烫的呼吸同样深深埋入他颈边，只觉恍若隔世。两人心贴着心，胸腔里咚咚响作一片，哪吒将唇贴在敖丙头发里，声音也放软了：“抱歉……叫你等这么久。”

　　没等多久，敖丙本想这样说，却忽然意识到哪吒在凡间已独自度过了许多天，更觉酸楚。两人端详对方，哪吒赫然见敖丙衣襟上有血迹，惊怒道：“他们伤你了？”

　　“不是啦，是我用万龙甲施法的时候自己划的。”敖丙抬起手心给哪吒瞧，看哪吒仍是一副心疼的样子，他便微笑道：“我没事。二位师父、兄长还有许多人都来帮我了。倒是你……”

　　他望着哪吒的脸，只觉得有哪里和以前不同了。“你是怎么从塔里出来的，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想着你，便一定要出来。”哪吒没有详说，却再一次把他牢牢收进怀中，闭上眼睛嗅着小龙身上熟悉的气息，“敖丙……”

　　他们降落在剐龙台上，忘情地相拥着，身旁却是另一番景象：一边是杨戬与孙悟空战得兴起，金铁交鸣；另一边是小龙崽和狗子撕咬翻滚，吱哇乱叫，不可开交。直到不远处传来龙王敖光的轻咳声，敖丙才清醒了些，越过哪吒肩膀发现父王和众龙族都视线炯炯地注视着他俩，羞得小声道：“哪吒，你先放开我……”

　　哪吒恋恋不舍地抽身，余光瞥见周围鸡飞狗跳的场面，这才注意到刚刚被他们自动忽略的那几位，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你们打什么啊？！”

　　两人慌忙过去拉架，哪吒隔开了悟空和杨戬，敖丙则是好不容易把满嘴狗毛的小小龙从哮天犬身上解下来，一通解释过后，误会才得以消除。

　　大圣把金箍棒往石台上一顿，笑嘻嘻唱了个喏：“原来是二郎小圣，难怪身手不凡，失敬失敬。”

　　杨戬冷着脸瞪他一眼，猴王倒是毫不介意，绕近对方身旁，笑道：“不打不相识嘛，改日来花果山吃酒，咱们再好好比试一番。”还蹲下身想摸摸哮天犬的头，那狗儿嗷呜就咬，他也只是笑着躲开，并不生气。

　　这时，云顶之上忽地掠过一道黑影，有什么东西随即被抛掷下来，当啷啷地掉落在剐龙台一端。抬头看时，隐约只见一只仙鹤振翅远去。

　　他们过去，发现那竟是风火轮、火尖枪和乾坤圈，被人还回来了。

　　敖丙瞬间心中明了。

　　师兄师姐，看来你们也重新选择了自己的未来。

　　哪吒一抬手，诸般法器顷刻归位。此时剐龙台周遭已是黑云密布，雷鸣阵阵。杨戬道：“时间紧迫，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若要继续劝我舅舅回心转意，怕是不可能了。”

　　大圣挠了挠脸颊，“不如咱们打上瑶池去，揪住那天帝老儿，逼他把天劫改了？”一旁敖光也将龙牙刀提在手中，“若要闯天庭，我东海龙族也会倾力相随！”

　　“不用。”哪吒说。

　　“那你想怎么做？”

　　哪吒与敖丙同时仰头，看向云层中银蛇乱舞的闪电。有一个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们心间。

　　“——就让天雷落下来！”

　　***

　　哪吒将想法说了，悟空和杨戬先是面露惊诧，接着，猴王忽然抚掌大笑。

　　“哈哈哈，有骨气！这一招，怕是哪个神仙也想不到！”

　　“此计需得二位相助方能奏效，”敖丙问，“不知大圣是否愿意？”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倒不如说早就想这么干了。”孙悟空重新拈起金箍棒，在手里掂了掂，“若非龙宫慷慨借宝，俺老孙也不会有如此趁手的兵器，就当还你们人情了！不过嘛，还需得二郎真君小小的辅助一下。”

　　他朝杨戬眨了眨眼，杨戬哼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

　　“是你辅助我才对。”

　　“嘿嘿，你爱咋说咋说，老孙耳朵根子清静着呢~”

　　“可是，要行此计，你就得生生受住那天雷。”敖光盯着哪吒，“小子，你撑得了多久？”

　　哪吒脸上苍白而坚决。“能撑多久是多久。”

　　敖光的视线移到了他与敖丙紧紧交握的手。敖光没有再问自己的儿子，这两个孩子早已交换过誓约，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生是死，再不会分开了。

　　一阵细碎的清响，敖丙低头，发现万龙甲已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父王！大家……”

　　龙族们沉默地环绕着他，敖光看他的眼神中有太多的情绪，但终究只是轻柔道：“父王等你回来。”小小龙也用嘴尖轻轻碰了碰他们交握的手，转头飞向敖光肩上。

　　“狗儿，你去替我们辨方位。”杨戬一声令下，哮天犬化作一阵白光不见了。他仰头看了一眼越压越低的漆黑云头。“要开始了，你这猴子还不快走？”

　　“知道，知道~”

　　大圣一个筋斗翻出了剐龙台，跳入下方虚空中。敖光、杨戬也率领群龙悉数后撤，远离了剐龙台，以免被波及。

　　偌大的石台上只剩下哪吒与敖丙。

　　哪吒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他本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然而事到临头，他才明白自己终究不过是个逞英雄的傻小子。从小到大的一个个瞬间杂乱无章从脑海中流过，这一刻他多么想念爹娘，想念陈塘关的家，想念最初和敖丙定情时那些宁静无忧的时光。

　　“敖丙，”他小声说，“你怕吗。”

　　“怕。”越来越近的雷声中，敖丙的嘴唇有些发白。

　　这小龙一向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会矫揉造作。哪吒把敖丙拉近自己，将手掌按在对方后脑勺上，敖丙也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两人额头相贴，感受着彼此急促的呼吸。

　　“敖丙，我已经学会隐藏魔气了。”

　　“嗯，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哪吒合上双目，悄声说，“其实我们可以逃走的……丢下这一切不管，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现在，还来得及。”

　　“要逃吗？”敖丙同样的悄声细语，“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要逃吗

　　就像当初逃出龙宫那样

　　哪吒忽然恢复了平静。一路上他们曾有那么多次机会逃离这样的命运，可他们都没有，反而被彼此牵绊得越来越深，你追我赶着，一起走到了这里。

　　就算逃得过天劫，他们却逃不过自己的心。

　　“待会儿若是小爷叫天雷劈成了灰，咱们再逃吧。”

　　他吻了吻敖丙的脸颊。敖丙轻颤了一下，笑了。

　　“你化成灰，那我便化成一滴水裹着你，咱俩揉成个泥球儿，逃进土里去。来年，咱们身上就会开出好看的花儿……”

　　话音刚落，两人的身体如同被吸引一般，脚底一点点离开了那石台，无法自主地飘向上方。哪吒头皮猛地一紧，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周围的世界变得异常寂静。

　　他只来得及将敖丙死死按进臂弯里，眼前白光赫然炸裂，什么也看不见了。

　　申公豹是对的——天劫的威力比雷公鞭要强上亿万倍。他们能做的抵挡完全是螳臂当车。剧烈的痛楚沿着每一道血管和神经蔓延，在体内疯狂地横冲直撞，哪吒耳朵里灌满尖啸声，连意识都变得四分五裂。

　　疼 好疼

　　这就是死吗

　　极致的痛苦并没有让他麻木，却让他越发清晰地感应到身上承受的每一寸折磨，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像海浪，时而凶狠地迎头扑来，时而稍稍退却，蓄势再发……等等，天雷为何会时强时弱？

　　他拼命睁开眼，却见敖丙身上的万龙甲不知何时已经散开，无数闪光的鳞片遮蔽在他们头顶，不断被天雷击碎，却又不断有新的鳞片飞过来填补。他意识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些龙族们正将自己身上的鳞一片一片毫不吝啬地继续拔下，哪怕鲜血淋漓，也要尽可能地再多保护他们片刻。

　　少年心中一颤，瞬间像被点燃了一团火。

　　“敖丙！”他对怀中人喊道，“咬住我，快！！”

　　敖丙只觉自己在狂风暴雨中漂流，销骨之痛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他不知道哪吒的意思，但身体先于思考信任了哪吒的决定。敖丙张开嘴，猛地咬向对方的锁骨，刹那间，血液的味道唤醒了所有记忆——

　　“笨蛋！别乱动了！小爷是来帮你的！！”

　　是初遇的那晚

　　“你让我疼一疼，我心里反倒好受些。”

　　是成魔的那天

　　此时此刻，铺天盖地的死亡面前，他第三次咬了哪吒，依旧咬在那同一道疤痕上。

　　这是诅咒的循环，也是新生的契约。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两个人身上扩散，哪吒的魔气汩汩溢出，将他们包裹，这魔气不同以往，它汲取着源头的“活水”，生长着，强悍地与雷电缠斗着。敖丙看不见自己，他不知道他额头上的蓝色印记也在莹莹发光，他的灵力正通过他给予哪吒的那道伤口，与哪吒的血脉融为一体。

　　一定要撑下去！

　　两个少年集中全部精神共抗天劫，正当此时，从剐龙台下传来了响亮的呼喊：“小子们，都站稳了！”

　　孙悟空一声断喝：

　　“法天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