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桑间濮上》松风如在弦

39、杀生宴

　　海螺传音的效力只能维持短短片刻，敖丙不打算再等候天亮，即刻准备动身。他相信自己方才的话，哪吒必定都已入了心，剩下的便是各尽其能了。

　　正欲收拾整顿，海螺中又一次传来了哪吒的声音。

　　“敖丙。”

　　后面却听不清了。殷夫人连忙将海螺捧起来交给敖丙。敖丙以为是海螺的法力减弱所致，便将它紧紧贴到自己耳边：“哪吒，我在！”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下一秒，脸上却忽的浮起一抹飞红。

　　一旁殷夫人和李靖看他捂住那海螺，低头垂眸不语，顿时也明白了七八分，便相携走开去，好叫两个年轻人能单独说上几句悄悄话。待他们转身，敖丙这才将唇贴上那海螺，小声道：

　　“……我也想你。”

　　一与你分开，便日日夜夜想个不停，听见你的声音，便更想拥你吻你。明明只有一墙之隔的距离，却只能透过这海螺传情，小小的螺儿怎盛得下汹涌的万顷相思？

　　敖丙看向面前的宝塔，想象着在那塔身之内，哪吒是否也正与他一样，满目热切地巴望着。

　　爱恋如火焚身，最终却只化作简单的几句私语。

　　“哪吒，你放心，我自会珍重。”

　　“待我出去，咱俩便再也不分开了。”哪吒低声道，“生也好，死也罢，横竖要在一起。”

　　敖丙抿起嘴角。“嗯，一定！”

　　直到海螺的荧光完全熄灭，他才将它小心地重新收入衣袖中。方才一直躲在边上没有打扰他们的太乙真人，此刻开了口：

　　“敖丙，你把它也带起走。”

　　小小龙立刻蹿到面前，摇头摆尾，像是自告奋勇要跟着去。太乙无奈的用拂尘把它划拉到一边：“不是说你噻！”

　　小东西抱着拂尘的穗子狂啃，满脸不情愿。敖丙微笑安抚道：“绛儿乖，你就在这里替我陪着哪吒，好不好？”

　　他转向太乙。太乙的手中握着一条他很熟悉的红色绫罗。

　　“混天绫！怎么会在这里？”

　　伴随他的惊奇，混天绫也自己动了起来，飘然从他的臂弯间滑过，薄薄绕上他手腕，便安静停在那里，显然已认了主。敖丙试着走了两步，混天绫悬在他背后随风摇曳，宛如烟霞。

　　从前看哪吒佩上它威风凛凛，如今戴在敖丙身上，竟也意外的合适。银袍与红绸相互辉映，平添了一丝风流，衬得敖丙愈发素净出挑。

　　“哪吒的法器不是都叫玉虚宫收走了吗？”

　　“当时有奸细混进城中，哪吒拿混天绫捆了人，所以只有它没带到战场上去。”

　　敖丙抚摸着温暖的红绫，鼻尖一阵微酸。

　　哪吒被剥夺了一切，带进塔中的唯有他送的海螺。而哪吒唯一留下的，如今又到了他的身上。冥冥之中倒像是互为照应。

　　“多谢师伯。”

　　“哎呀，跟我客气啥子！”太乙亲切地摆了摆手。李靖夫妇也走过来。

　　“敖丙，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去做的，你只管说。”

　　“伯父伯母，绛儿还要劳烦你们照料一阵……”

　　没交代两句，一声清脆的“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赶来的军士急匆匆禀告：“东海沿岸有众多妖族登陆，龙王也来了，请几位过去相见！”

　　***

　　“我来迟了。”敖光面色沉郁。

　　他站在海边礁石上，眺望着夜色中的陈塘关。“没想到阐教那些人来的这么快……若是当时赶到，说不定就能助你们击退那群鼠辈了。”

　　“龙王千里驰援，已是天大的情分。”李靖拱手谢道，“玉虚宫所驱使的兵将都是无辜的普通人，吒儿也不想更多人受害，果真杀伐起来，倒违背他的初衷了。”

　　敖丙看到海滩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族，个个手持兵器，身上背着全副家当，看样子整个东海已是倾巢出动。

　　“父王！你们都来了，龙宫怎么办？”

　　“我一早便对李大人说过，每个人都要做好赔上一切的准备。”敖光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宫殿也好，财宝也好，都不过是些外物，舍了也就舍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去天庭的事。”

　　没想到龙王竟下了如此破釜沉舟的决心，李靖等人也不由心下震动。更叫他们意外的是敖光从身上取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敖丙。

　　“这是？”

　　“蟠桃会的入宴凭证。”敖光说。“我来之前刚刚得到消息，四海龙族，这次各有一个名额。”

　　“什么！？”大家一片愕然，不约而同看向敖丙掌中。那是一朵小巧的金花，当它触碰到敖丙的皮肤，黄金铸成的花瓣竟无声地绽开了。敖丙低头凝视，他不觉得庆幸，只觉得脊背发冷。

　　陈塘关生死存亡之际，天庭的使者却将这花朵送到了龙宫。

　　背后的意思，不言自明。

　　“父王，他们邀请的是您。这次宴会的名单，想必也是对忠诚的试探，您不打算去么？”

　　“我打算让你替我去。”敖光说。

　　华贵的金花灼烫着手心，敖丙用力握住它。他们大费周章想要打通关系去天庭，如今却被轻易赐予了入场券，这就和当初玉虚宫来东海延揽他时一样，透着不祥的气息：跻身那个“圈子”的代价，早已被暗中标好了。

　　“对了，还有个伤者需要安置在陈塘关。”

　　敖光把手一挥，只见两个虾兵抬着一张担架摇摇晃晃过来，上头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申小豹！！”敖丙叫出声。

　　他冲上去查看，小豹虽然十分虚弱，但状态还算平稳。敖丙又惊又喜：“太好了，我还以为……”

　　“海中有我布下的暗哨。那日他重伤被抛入海里，恰好被龙宫的人救下。”敖光叹道，“这小子也算是命大了，我已护住了他的心脉，但要痊愈还得花上很久。”

　　他背着手，眼光移向不远处。“你也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众海妖之后走出，步伐显得有些迟疑。是申公豹。

　　“师父！”敖丙迎上去。申公豹张了张嘴，又痛苦地垂下了头。

　　“别……别再这么叫我了。”他喑哑着嗓子，“我既不能保护家人，也辜负了你们所托，自矜自傲了半辈子，到头来一事无成。我已无颜再做你师父……”

　　“师父，您切莫自责！我听李伯父他们说了，您费尽心力教导哪吒，变成这样并不是您的过错！若就此消沉退却，才是正中那些奸人的下怀啊！”

　　敖光缓声道：“这些话我早已对你师父说过了。”

　　他的视线与申公豹对上，“眼下你父亲仍被玉虚宫挟作人质，你就更不应该在此刻打退堂鼓。事已至此，至少留下来亲眼看看自己的徒弟能走到哪一步，如何？”

　　见申公豹仍旧没有回答，敖丙跪下便是一拜。

　　“这！这怎么使得！明明是我对不住你们——”

　　敖丙情真意切道：“徒儿此去天庭，必有一难，斗胆恳请您和诸位长辈相助！还望您能暂且宽怀，振作精神聆听一二！”

　　申公豹点了头，他才转向敖光：“父王，我还是打算先跟着杨戬师兄去私下求见。如若不成，再用这金花儿，去出席蟠桃会。”

　　“你要怎么做？”

　　敖丙娓娓道来，一席话说完，众人神色都变了。但这次没有一个人反对。

　　敖光有些感慨：“其实为父早有此意，只是想不到，最后竟是被你和哪吒那小子先挑了头。”

　　申公豹也终于出声：“你让我们做的事，我们必定办到，你就放、放心去吧。”

　　“还有，”

　　龙王将一片银色的鳞甲从自己身上取下，指尖一捻，龙鳞闪了闪，便像冰片一样融在了敖丙的衣襟上。敖光俯身搂住儿子，轻声说：“到了最后关头，你便用它吧。”

　　沉沉海平线上泛起一缕鱼肚白。敖丙拥抱过父亲，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宝塔——第二次启程与上一回大不相同，从此刻起，他将真正踏上艰险未知的鸣冤之路。

　　***

　　望仙廊位于瑶池东南一隅，虽在天庭之外，但也是亭台雅致，彩云飘拂。此次赴宴的仙家数量为历届之最，大家从四海八荒而来，有不少还带了自己的随从，这些随行者并没有资格进入宴会，只能在此地等候。这厢门徒捧着贺礼，那厢童子牵着坐骑，大家聚集寒暄着，暗中攀比着，好不热闹。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杨戬面露讥诮，又低头笑容可掬地对自己的狗儿道：“你说是不是？”

　　哮天犬欢快地摇着尾巴，并没意识到主人在拿它开涮。

　　敖丙跟在杨戬身后，从这里能够隐约望见远处的瑶池宝阁，碧水环流，云雾缭绕，此刻还未到入席的时间。他们默默从人群中穿过，不时有好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是谁呀？”

　　“看头上的龙角，莫不是前阵子传闻中的那位……”

　　敖丙对旁人的议论已经习惯，但这种时候他并不想引起多余的注意。“杨师兄，咱们是不是有些惹眼了？”

　　杨戬笑起来。

　　“没办法，外人要进入蟠桃宴，只能从这里走。”青年无视掉旁边一群仙娥抛来的殷切目光，扭头道：“此处设有禁制，变身术、障眼法之类的把戏都不能用，想低调也低调不成啊。”

　　“为何设下禁制，天帝至尊何等法力，还怕有人来作乱？”

　　“这可说不准。”杨戬眉毛一扬。

　　敖丙见他意味深长地瞥向自己，便不再多问。此时混天绫轻轻地碰了碰敖丙的手背，似乎在提醒他什么，他仔细留神，很快察觉到众多杂乱的眼光当中，似乎有谁正在牢牢地盯着他。

　　十二金仙也到了吧，为首便是那无量仙翁……

　　他早有预料，脚步依旧不停，只是悄悄握紧了混天绫。旁人乍一看这抹红色只是寻常的绣带，却不知这柔韧而有力的法器不露声色环绕在敖丙身边，时时刻刻保护着小龙，叫他心中笃定。

　　两人过了望仙廊，再往前时，人便稀少了，敖丙跟着杨戬绕过了几座仙阙坊门，来到一处清幽殿宇附近。看到外面把守的天兵天将，杨戬指了指旁边白玉桥下的背阴处，对敖丙道：“我先进去通禀一声，你就在这里等吧。若我那舅舅肯见，我再出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那两个跟了你半天了，要解决就趁现在，免得之后误事。”

　　“我明白。”

　　敖丙目送杨戬离开，待人走远，他若无其事隐入桥下，猛地转身，混天绫已劈手飞出，与此同时后方闪现出一男一女，即刻摆开了架势。红绫缠住那男子手中的弓角，一下子绷得笔直。

　　“师兄师姐在陈塘关耀武扬威，回去果然得了提携啊，不跟在你们师父身边讨好，跟着我做什么？”

　　敖丙冷眼望向鹿童与鹤童。如今再没了伪装的必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两人亦是满脸戒备。

　　“师父见你形迹可疑，特遣我们来查看。敖丙，你来这里有何图谋？”

　　“我图谋的，自然是你们不愿见到的。”敖丙不想与他们纠缠，淡淡说道：“天帝与王母就在前方殿阁中，你们若要在此处拦我，争斗起来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了事。我不怕天庭降罪，却不知你们怕不怕？”

　　鹤鹿二人显然有所顾虑。正僵持不下，从他们头顶忽然飘来了一个仙官的声音：

　　“传菜——”

　　几人不由得屏息，只听仙女们环佩叮当，轻盈的步履从桥面经过，径直往前方的宫殿去了。

　　蟠桃会开宴之前，天帝王母都要先看看菜色如何，这也是惯例的讲究。

　　他们无声地互相警惕着，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不近不远，能听见仙官逐一通报着佳肴的名称和烹调之法。

　　“冰花玉露——百花精酿的蜜露，辅以灵芝霜粉做衣……”

　　“五福捧寿——集五色蟠桃，分置白玉盘中，以月宫金桂琼浆浇淋其上……”

　　“丹芽鹤脍——”

　　三人都是一惊，鹤童更是瞪大眼睛，俏丽的脸顿时变得毫无血色。仙官声音依旧渺渺，平稳安详的语调此刻听来却无限冷酷。

　　“以修行未成的千年丹顶鹤，只取心尖一片……”

　　鹿童垂下持弓的手臂，敖丙也将混天绫收回身侧。他们都看向鹤童，她朱唇颤抖，摇摇欲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传菜的仙女们仍在穿梭来往，一刻未停，接着，又一个名字如炸雷般响起：“雪蹄鹿炙——”

　　“这、这……”鹿童的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敖丙看着他们濒临崩溃的模样。不知为何，敖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将会听到什么。他仰起脸，白玉砌筑的华美拱桥投下影子，沉沉压在他们头顶上。

　　“龙肝凤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