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桑间濮上》松风如在弦

33、月上柳梢头

　　几乎是同时，哪吒和敖丙也反应了过来。

　　“师伯，您是说，我和您一起去？”敖丙问。

　　“就是这个意思！”太乙真人的两撇眉毛晃了晃，“申公豹没法儿正大光明陪你同去，但是我可以嘛！不如就假装你已转投在我门下了，这样名义上过得去，有我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

　　哪吒脱口道：“那我呢？！”

　　“你小子只能留下来咯。正好申公豹雷公鞭耍得好，还会放电，倒是跟天雷有几分相像……趁这段时间，你先跟着他修炼一番，看有没有办法能抵住雷击噻？”

　　太乙觉得这计划简直完美，身旁几人的表情却各不相同。敖丙微微颔首，眼中清明澄澈，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提议，决定担起前往玉虚宫游说的大任。哪吒和申公豹则都沉着脸，如同落选一般。

　　“师父，你既然在阐教那里吃得开，你去说服那人不就得了，何必叫敖丙去冒险！”

　　太乙知道哪吒护着敖丙的心思，白了他一眼。“求人办事，当事之人不出面，哪里还有诚意可言？况且那位脾气古怪嘞很，玉虚宫还没一个能入他的眼……唯有叫他亲眼瞧见你两个的志向，才请得动他啊。”

　　申公豹审慎道：“敖丙此前已驳过他们颜面，你们这一路上，又知晓了玉虚宫的许多阴暗勾当，此去说不定是自、自投罗网。”

　　“我看未必。”出乎意料，这次敖光反倒表明了支持。“就算我们已得罪阐教，至少目前表面上还相安无事，以那无量仙翁的虚伪做派，想对付我们也不会在玉虚宫明着下手。”

　　“就是说嘛，敖丙有我带着，他们就算想使坏，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太乙直点头，“我们也不多停留，达成了目的便赶紧回来。”

　　“我们能帮上些什么？”殷夫人急切发话，“不如就让金吒、木吒也同去，万一有变故，也好叫他们接应。”

　　“娘，不能叫玉虚宫察觉太乙师叔和敖丙是为了哪吒的事前去的，我们一起去倒显得可疑。”金吒思忖了一下，冷静道：“我和二弟就去找各自的师父吧，二位恩师都是慈悲心肠，不如将咱们的计划告知，请他们日后在蟠桃会上相助。太乙师叔和敖丙若在玉虚宫遇困，他们二位金仙出面相保，也能叫对方有所顾忌。”

　　“如此甚好……我叫府里给你们准备东西，这两天就出发吧。”

　　此事似乎就此敲定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讨论接下来要做什么，唯有哪吒直直望着敖丙，紧绷着嘴唇，脸上一分不甘，二分不舍，剩下七分全是不放心。

　　他怕。怕敖丙一旦离开他身边，指不定又会遭遇什么不测，更让他挠心的是，这次敖丙是为了他才主动跋涉赴险，而他却只能留在后方，什么用处也顶不上。

　　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敖丙注意到他满含担忧的视线，刚想开口说什么，外头又是管家的通报，紧接着李靖带了一身的寒气大步走进来。殷夫人迎过去，接过丈夫解下的披风，李靖则向龙王和申公豹致礼，然后简单直白道：

　　“陈塘关外已有流民，东海沿岸的战事，恐怕会愈演愈烈。”

　　***

　　这一天，哪吒再没找到什么机会与敖丙单独说话。敖光父子许久未见，自然有一大堆事情要聊，申公豹对徒儿的近况也十分关心，哪吒便把宝贵的时间让给了他们。到了晚上，他懵懵的躺在自己床上，大约是最近几日太过跌宕起伏，脑袋里百味杂糅，都快要装不下了。

　　他与敖丙还在游历途中时，龙王的海螺传音便提到过，东海一带有战事。想不到如今竟蔓延到了陈塘关附近……

　　他也听爹和娘讲过，当朝君主无道，八百诸侯各有异心，以大吞小、互相攻讦之事时有发生，只不过陈塘关天高地远，又一向只负责抵御海寇和妖邪，故而远离这些纷争。

　　李靖在朝为官，未接命令，只能先按兵不动，同时着手接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若真的被卷入战火，那就更加身不由己了。

　　此刻，对家乡未来的忧虑占据他的心，竟然盖过了他自身的生死。哪吒想，如果自己被天劫收去了，爹娘留下来却还要面对危乱重重的时局，又怎能让人放心得下？

　　正闷闷的，他忽然听见房顶上传来“喀拉喀拉”的一阵响动，好像老鼠正在屋瓦上跑来跑去。

　　难道有歹人潜入？结界兽又犯瞌睡了？哪吒打定主意要教训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家伙，便悄声爬起来，提了火尖枪，拨开门闩猛然飞向空中。

　　刚欲大喝一声擒拿贼人，挥出的枪却停在了半道上。

　　“嗐，是你呀。”

　　原来是那小小龙正在房顶上调皮玩耍。哪吒的眼皮耷拉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见了他，小家伙立刻“嘎嘎”叫着，开心地窜过来，脖子上他和敖丙送的那把长命锁摇晃不停。

　　“怎么，敖丙他爹唠个没完，把你也撵出来了？”

　　哪吒摸了摸那金锁，凭空生出些同病相怜。他任由小龙崽沉甸甸地盘在肩头，干脆在屋脊上坐下，眺望着李府各处的点点灯光。爹娘的寝屋里还亮着，或许还在商议着军务，从这里却看不到敖丙所住的客房。少年发了一会儿呆，心也在寒冷的冬夜中逐渐静下来。

　　后天便是敖丙启程的日子了。自打他们两个结识之后，这还是头一次面临真正意义上的离别。

　　正月才过了头几天，上元还未到。他知道陈塘关年年有花灯会，本打算到时候带着敖丙一起去逛逛，却被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如今看来，怕是没有机会了。

　　不对。

　　哪吒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能这么放弃，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

　　“喂，阿酱，小爷有点事要你帮忙去做。”他把那小小龙从肩膀上揪下来，拎到自己眼前，吓唬它道：“你要是不好好干，小爷就真的把你熬成酱，装到罐子里~”

　　绛儿完全不吃他的威胁，立刻瞄准他脸上喷水。

　　一人一龙瞎闹了片刻，哪吒带着它飞向院墙外，把那两只呼呼大睡的结界兽敲起来，让它们放他出了府，直奔街巷而去。

　　***

　　转天清晨，敖光去与李靖谈话，留敖丙独自在房中收拾。他正清点着自己的行李，身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敖丙扭头，正好看见殷夫人跨进门，手中捧着个包裹。

　　“伯母……”

　　敖丙无措地唤了一声。从除夕夜之后，他就没再和哪吒的家人单独相处过了，虽不是刻意回避，但也确实不知如何应对才得当。此时屋里就只有他和殷夫人两人，他一时间也有些紧张起来。

　　“敖丙，这些是给你带着路上用的。太乙仙长胃口大，我已叫人帮忙多做些吃食，明早也一并交给你。”她仍是之前那样对他微笑着。可敖丙能看出她眼底的隐忧。哪吒的命运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们每个人心头，身为母亲，想必她连日来都在强打精神，努力支撑着这个家。

　　“对了，”殷夫人温柔地打量着他，“之前做给你的衣裳，怎没穿起来？那玉虚宫在昆仑寒山之中，还是要穿暖和些……”

　　敖丙心里一酸，轻声道：“伯母，您……您不必对我这么好。”

　　女人温暖的指尖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诧异抬头，殷夫人的眼中却是一片了然。

　　“傻孩子，我知道你待哪吒是一片真心。”她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哪吒跟你在一起之后，真的变了很多，他这次回家我就发现了，他变得比以前更懂事，也开朗了许多。如今他面临生死劫，还能重新振作起来去抗争，伯母知道这些一定都是你的功劳。”

　　“可是，”敖丙难过地说，“要是哪吒没有遇见我，就不会有这场劫难了。”

　　“这些天你已如此殚精竭虑，要与吒儿同生共死，我又怎么可能怪你呢？”殷夫人握住他的肩膀，凝视进他眸子深处。“好孩子，你记住，千万别做傻事！若事情办不成，遇到危险，你一定要优先顾全你自己，切不可勉强行事。吒儿他……他也一定不想看见你为了他遭受伤害……”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敖丙的肩膀被捏的紧紧的，心也揪得酸痛，他什么也说不出，只得默默点头。殷夫人这才松开他，转身抹了抹眼角，又重新露出笑意。

　　“说起来，吒儿今天一大早便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鼓捣什么，你得空去瞧瞧他吧。”

　　敖丙四处问了一圈，最后才得知哪吒在李府的库房里。他来到门外，哪吒却只叫他等一会儿，过了片刻才开门出来，脸上沾着汗和灰，手上也有细细的划痕。小小龙跟在他后面出来，疲倦地打了一个哈欠，便飞到树梢上盘起来合上眼。

　　“你们在干什么？”敖丙奇怪地看着他俩。

　　“晚上你就知道了。”哪吒朝他笑笑，“等太阳落山时，你到李府前门来，咱们出去一趟。”

　　“做什么还要瞒着我……”敖丙知道哪吒一贯就爱出其不意，也不刨根问底。两人看着太乙和申公豹师兄弟在院中练功，那两人一胖一瘦，站在一处莫名的滑稽，时不时还绊两句嘴。

　　哪吒感慨道：“咱俩初见时，怎能想到你与我竟也是师兄弟。”

　　千丝万缕的缘分，都如同冥冥中早已写定。

　　敖丙勾勾嘴角。“我师父一向严肃，不似太乙师伯那么好说话。回头他带你练功，你可别耍脾气，把他气跑了。”

　　“本来小爷就不想跟申公公练什么避雷功夫……”

　　“你可别小看我师父，不光是他，我师公据说也颇通引雷之法，回头把老人家也请来，叫你好好领教一番，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哼，他们来两个我就能打一双！”哪吒一百个不愿意，他把手放上敖丙腰间，垂眸道：“你走了，我怎么能安下心？倒不如我也使个变身术，偷偷跟着你们，混进玉虚宫去。”

　　就你这个性子，混进去不闹出事才怪了。敖丙瞥他一眼，“是谁前两日还说要赶我走，如今又反过来了？”

　　“呃、此一时彼一时……”

　　看哪吒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如同丧家小狗，敖丙安慰道：“眼下陈塘关的形势不明，那傀儡符的事或许还有后续，二位兄长离家之后，只有你能为李伯父助阵了。你莫要担心我，把陈塘关守好了，等着我回来吧。”

　　按照太乙所说，天劫总是在蟠桃会之后不久便会降临人间，距离蟠桃会还有些时日，这期间尚有诸多变数。

　　敖丙仰头望着在树梢上的小龙崽，它正慵懒地享受着冬日的阳光，丝毫不知人间疾苦。“我和父王昨夜商议过了，就让绛儿留下来陪你，绛儿顽皮，反倒要劳你照看。这样看来，你要做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比我少呢。”

　　“那你跟我保证，绝对不能再出事受伤。”哪吒趁着师父们看向别处，凑近敖丙耳边，嗅着他发梢的清香，小声问：“不会再撞上你的情期吧？”

　　敖丙脸上一红。“情期哪有那么频繁……”

　　哪吒再三确认，才又叮咛道：“等到了玉虚宫，你跟我师父一起行动，千万别落了单。我已跟那个胖子交代过了，让他护你周全，也不知他上心了没有……不行，小爷还得再去提醒他……”

　　说罢马上跑向院中，打断了太乙和申公豹的切磋。只听太乙怒道：“你娃儿从昨天说到今天说了八百遍了哦！老子耳朵都起茧了！敖丙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老子提着脑壳来见你！！”

　　***

　　傍晚时分，寒风刮得凛冽，敖丙向父王打了个招呼，便按照约定去李府门口等哪吒。他披上了殷夫人做的那件大氅，从头到脚把自己裹紧，绛儿则化成蛇一般大小，藏进他的胳肢窝底下取暖。

　　“你跟哪吒到底有什么小秘密啊？”敖丙摸摸它的脑袋，感觉到它在毛绒绒的氅衣下面用尾巴勾着他的胳膊，却一声也不吭，心想这小家伙真是跟哪吒学坏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哪吒的呼喊。

　　“敖丙！”

　　他正待回应，转身却被两团亮亮的光源吸引了视线，哪吒小心地把它们护在身前，生怕被风吹灭了。“这是——花灯？”敖丙惊讶。

　　哪吒咧嘴一笑，将其中一盏递给他：“今晚小爷提前陪你过上元节了。”

　　敖丙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灯笼，这是一盏莲花灯，显然是手工做的，拿竹篾扎成骨架，再用彩纸糊制。这下他知道白天哪吒手上那些细小的划痕是哪儿来的了。“你和绛儿藏在仓库里，就是在做这个？”

　　“嗯，你明日便要出发了，时间有些紧，所以我叫那小东西帮我寻些材料搭把手。”哪吒挠挠脸颊，“头一回做，不太精致，你别嫌弃。”

　　在敖丙眼中，那在夜色中绽放的莲花灯比东海的夜明珠还要珍贵，他将灯笼捧在胸前，它像一团奇异的火焰，让温暖布满了他的全身。他又去看哪吒手里，哪吒自己提的是一盏小龙形状的灯，昂头翘尾，虽然风格就像哪吒的画作一样粗犷，却是独一无二的可爱。

　　两个少年看着彼此，灯火映亮了他们的脸颊，连小小龙也从敖丙的雪氅下面探出头，好奇地张望。哪吒用空着的那只手拉起敖丙，轻声道：“走吧。”

　　他们提着灯笼走向陈塘关的街道。刚刚过了年，还没有开市，偶有零星一两家铺子也都关门很早。元宵未到，要看灯着实太早，故而敖丙心中装着疑惑，不知哪吒要带他去哪里，直到两个人走进了一条巷子，两旁挤挤挨挨的都是民房。

　　哪吒在第一家的木门上敲了几下，门很快开了，里面探出一个男孩子的脸，原来是阿丑。

　　“都好了吗？”哪吒问。

　　“好了好了！”阿丑干脆地回答，然后扭脸朝巷子里吆喝一声：“都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各家的门都接连敞开，紧接着，让敖丙大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每家的门里都探出了一支花灯，形态各异，瞬间将黑暗狭窄的街巷装点得绚烂夺目。

　　“这、这是——”

　　“哪吒昨天大半夜来找我们，说你要出远门，等不到今年的花灯会了，所以拜托我们都提前把自己的花灯拿出来，办个小灯会给你看看。”

　　说话的是另一个少年，敖丙借着灯火认出他是之前教他们钓鱼的那个小二子。

　　“多谢你们，真的好漂亮……”

　　敖丙双眸闪动，满怀情意看着哪吒，哪吒也朝他露出满足的笑。阿丑在后头打趣道：“要不是头一次看见李哪吒诚心诚意地求人，我们也未必凑这个热闹。”

　　“明明是我拿了好多点心贿赂你们。”哪吒不客气地回嘴。“行了，都把灯笼打起来，夜游走街去！”

　　很快他们集结了这一条街上的十几个孩子，有男有女，阿丑还抱着他的小妹妹，大家高高兴兴地挑着灯笼出了门，仿佛游神的队伍一般走街串巷。这些提早出现的花灯引来了不少居民探询的目光，在众人的围观之中，哪吒和敖丙牵着彼此，内心十分坦然。他们听着阿丑的妹妹银铃般的笑声，听着小二子和人争论谁的花灯更好看，听着不知名的少年在邀请不知名的姑娘，上元灯节时一同去游玩……晃晃悠悠的灯火，光芒所及之处，圈出了一片微小的祥和之地，在这里，他们短暂地忘却明天，忘却即将面临的巨大考验。

　　不知是谁猝然指着上方大叫：“看啊！有龙！！”

　　敖丙一惊，再一摸，发现那小龙崽已不知何时从自己的衣服下面溜了出去，它被那一长串的花灯吸引，在他们头顶兴奋地飞来飞去，把几个孩子吓了一跳。

　　哪吒还在飞快地思考着该如何搪塞，敖丙反而平静下来。

　　“绛儿。”他将手一抬，小小龙听话地降落，回到了他身旁。敖丙缓缓将斗篷摘下，露出头顶的龙角。

　　“我们是东海龙族，我叫敖丙。”面对着呆愣的众人，他微微一笑，低头诚挚地行了个礼。“我不在的日子，还望各位对哪吒多多照顾。”